第274章 局中人

作品:《予你玫瑰

    第274章 局中人

    有言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而在尼木卡这里,她甚至可以有缘有故地把夕绒绒折磨疯了给自己捅上一刀。

    尼木卡被抓入治疗舱后大睡特睡,四只机器管家有条不紊地开始清理现场。它们分工明确配合默契,看起来真是相当好用的机器管家。

    这四只机器管家全部来自malu公司,但与从前malu出品的全型号飞行器械中普遍存在的智能电子帮手malu不同,这些型号各异的机器管家们各自有其不同名字。圆形的叫bobo,方形的叫kaka,正三角的叫join,倒三角的叫piqu。这些名字在霍阿克雷语中分别意为滚圆、方正、平衡与不稳。

    其中kaka和join接替了余挽辰和温红豆的手,按住了疯疯癫癫恍恍惚惚的夕绒绒,然后kaka迅速地从自己身体中拿出一支包装好的针剂,给夕绒绒注射。

    余挽辰眼疾手快,他趁kaka将针管包装回收前将其抢过来,看到了包装上的文字。

    这是一支缓解剂,看包装上的文字它应该是生产于恩桦德星。

    “缓解剂?”他看向瘫倒在地面上的夕绒绒,又看看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机器管家们,最后视线落于牙牙身上,“迷幻之城?”

    温红豆从迷幻之城里带出过一罐压缩空气,而迷幻之城的空气会随着吸入量的增多而使人意志减弱,直到完全失智,却不会剥夺人的行动力。简而言之,它会让人有充足的条件去做自己内心深处想要去做但放在平时会牢牢控制住自己不要去做的事。

    放在夕绒绒身上,他近来内心深处最想要去做却控制着自己不要去做的,恐怕就是搞死尼木卡。

    但又是谁让他接触到迷幻之城的空气的?夕绒绒的工作可不包括这部分,他不该接触到它的。

    “去年年底,蛤喇喇庄园对外招聘,我们收到了夕绒绒的简历。他的条件相当不错,读过很多年书,做饲养员实在屈才。我原本没考虑他,但我有船员认出了他——我船上来自四面八方哪里人都有,甚至以前连暮朗隆达星人都有过——说远了,总之就是我有船员说,他是自己老乡,家里条件不好,如果不是走投无路绝不会来这个地方投这样的工作,想让我‘通融通融’。”牙牙满脸疲倦,她缓缓解释道,“我就去做了夕绒绒的背调。

    “他的简历上写,自己的上一份工作地位于一处名为皂荚的空间站,那个空间站经常招收些其他空间站不愿招收的边缘人,主营旧船回收改造,在外风评很一般。他在那里工作了半年,是那里的库管员,负责整理出入库信息,记录部件拆解和整合后的去向,并定期进行数据分析,对空间站未来走向提出建议。皂荚空间站发来的有关他的就业记录十分完美,不如说实在是太完美了一点。

    “而再往前半年,也就是他刚刚结业离开什比克后,他的第一份工作位于明河星,是一家私立生物科技公司的技术顾问。在这里他为了转正,做了公司内部的一种‘巩固现有记忆、扩大未来记忆容量’的‘记忆卡手术’。后来我查到这种手术在明河星非常常见,每个人在出生后两年内都会接受这样的手术,这几乎可以说是明河星的标志。

    “但蹊跷的是,后来面试时我发现夕绒绒对自己在皂荚空间站的工作经历记忆非常微妙,翻来覆去就是简历上那几句工作内容反复说,一问到具体细节就宕机。我让他模拟实操,他也表现得毫无经验。

    “这样一个奇怪的人,莫名来到蛤喇喇庄园。我原本准备把他打发走人,但尼木卡让我留下他。我并不清楚关于夕绒绒的可疑之处我的那位船员是否知情,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团队里是否有人有意无意做了内鬼,因此再往后我并没有继续查下去,陆鸿影接替我继续查了下去。

    “也就是这一查,她从熟人的情报网络得到这样一条消息:夕绒绒曾投简历到一家现在已经注销的公司,想要应聘成为那里的临时天空城探险工。他在那家公司通过了招聘,并被安排去过回忆之城。而他面试通过的时间,恰好与他入职皂荚空间站的时间一致。

    “我们认为他说了谎。但无论我们如何旁敲侧击,夕绒绒都表现得对此毫不知情,他在回忆之城的记忆不翼而飞。后来我们借口体检,检查过他的身体,并在他脑中理论上应存在记忆卡的区域,发现了一枚并非记忆卡的芯片。

    “经过解析,那块芯片中只含有非常简单、明确的几个暗示指令。‘杀死尼木卡、去皂荚空间站、拿到记忆卡和钱’。这些指令不会一直盘旋在夕绒绒脑子里,但它们会暗示他,他会认为那是一种直觉,或命运指引。只是也不知幸或不幸,夕绒绒在某种意义上没主见到了天赋异禀的地步,尼木卡说要‘推他一把’,就想到了迷幻之城的空气。”

    而迷幻之城现在已经消失,那座城死无对证。没有证据能证明尼木卡对夕绒绒做过什么。

    余挽辰听到这里,问道:“那家已注销的公司,法人是谁?”

    “是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拿钱办事。”牙牙是这么说的,“现金交易。很难追查到给钱的人。这个学生也只咬死了说自己是想创业有好心人给提供资金而已。而至于皂荚……”

    “皂荚空间站的投资人是申贵荣。”时云舒接道,“……不过,这些信息是不是获得的有些太轻易了些?”

    他不认为这些信息如果真的想要隐藏或销毁,申贵荣会做不到。

    牙牙张张嘴,她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到头来也只冒出句:“……尼木卡不在乎。”

    “什么?”

    “尼木卡不在乎这是不是一个局,也不在乎自己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牙牙说着敲敲治疗舱,治疗舱外壁在她的指头敲击下发出了空洞的响声,“她只知道,夕绒绒去过明河星,而那里是缪依的老家。”

    “她认为这是有联系的?”

    “是的。”牙牙一点头,“鱼饵也得鱼爱吃才能钓上鱼。她认为夕绒绒能够带回有价值的信息。”

    “带回?”时云舒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词语,“你们要放夕绒绒去皂荚空间站?”

    “他会去的。陆鸿影因为别的事已经提前去了皂荚空间站,凭她扯皮的本事,应该能拖到夕绒绒回到皂荚……”

    所以夕绒绒来到此地,无论他本人如何考虑,本质上他就是来杀尼木卡的。他需要钱,记忆也被取走。钱和记忆是他的报酬和押金,他注定会去往皂荚空间站。

    只是——他为什么要杀尼木卡?

    尼木卡死亡,会对什么人有什么好处?

    又或者,尼木卡的假死,会对谁有什么用处?

    如果是前者,尼木卡死亡,那么诸如蛤喇喇庄园一类地方注定会受此影响变得动荡。鲨鱼号会离开茂赛,石头号也将重新起航——但石头号船长现在完全失联在普罗沙海深处,如此一来石头号将重新陷于孤立无援之处受人追杀。又或者石头号也可以向人类圈求助,但这里没有具有跃迁功能的飞船,这一路路途遥远漫长,漫长航行中任何事都可能会发生,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而且,这样一来,隐藏的风险也可能流向遥远的人类圈。

    此时,地面上的血迹已被机器管家们清理干净,尼木卡的生命体征趋于平稳,夕绒绒神志不清倒在地上胡言乱语。牙牙站在一旁一言不发,温红豆终端有来电,她走到角落里接起来,听那意思好像是卡米克星的来电。余挽辰似乎也收到了什么信息,正垂眼看着终端看得仔细。

    忽然想起什么,时云舒掏出口袋里两份简陋至极的合同看了看。合同只有一页纸,尼木卡在其中表示自己用自己的性命和死掉的全家做担保,只要时云舒肯救她她就不会履行同奇兔鲁的合约,不然她死掉的全家就从地下爬出来化身恶鬼把她分而食之再因消化不良窜稀屙进三十六层火山油地狱把她残渣炸得金黄恶臭焦脆再碾碎成泥养育四十八万年大王花赔款两万万八千八百八……

    时云舒看着这份虽然格式规整但内容狂野的合同拧起眉毛,这时候余挽辰走过来碰碰他,说:“我得走一趟。”

    “去哪?”

    “说是发现了新的天空城,要去探探。”

    “好。”时云舒一点头,“注意安全。”

    余挽辰答应着,转身先行离去。

    时云舒一边招呼piqu来给自己整点印泥,一边偏头看向那人离开的背影。

    他一时间想不起太多自己注视余某离开的画面,他好像并不很常注意到那人的背影,如今看去只觉得有点微妙的不熟悉。

    余挽辰头发长了没剪,就扎成一个小辫束在脑后。他今天穿了身很休闲的衣服,现在看起来就像原本准备度过难得无人打扰好周末的上班族被叫去临时加班,背影充斥着一股子微妙的认命和努力不叫脚步沉重下去的克制。

    冷不丁的指尖忽然一痛,时云舒收回视线看向无辜地飘在那的piqu,这倒三角形的机器人刚刚伸出一枚一次性采血针扎了他一下。

    时云舒缩起手:“……印泥?”

    piqu确认地伸出一条手臂指指时云舒渗血的指尖:“印泥。”

    好的。如此看来刚刚尼木卡不是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沾血摁手印,这地方根本就是把血当印泥来用的。

    一阵风忽然吹来,是余挽辰把大门打开了。他走到门口又回身看向偌大一个厅室里仅有的几个人,刚巧这时时云舒顺着风来的方向望去,就看到了他。

    他身后不远的室外,仍有火焰在烈烈地烧,映得他身影都泛红,好像背后有一场末日的焰火。

    距离有点远,厅里人说少又不少,这刚发生过凶案的环境氛围也不怎么适宜,而时云舒知道余挽辰眼睛挺好使,于是他就把合同揣回口袋,比划起手语。

    ——早点回来。

    ——我会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