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文化差异、个体差异

作品:《予你玫瑰

    第255章 文化差异、个体差异

    “啊?”

    夕绒绒张着嘴,一时间说不出话了。

    时云舒瞥了眼后视镜,看到后座上的人在悄悄地笑。

    一旁,夕绒绒深呼吸了一下,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正色道:“这个地方简直有毒——在茂赛这样的环境待久了,每个人的兽性都会升腾,文明社会塑造的外壳被磨坏,叫人有意无意总是试图压别人一头、碾碎他人的灵魂或肉身,以此标榜能力或权威——虽然在其他地方也是如此,但这种事在茂赛总是格外直白缺乏粉饰。咳。舒先生,说到底我们生境不同,文化有别。你认为我异常是正常的,就像我也认为你是异常的。”

    “是的。”时云舒赞同地点头,“所以别再在别人身上划来划去像分羊肉一样了。”

    “……羊是什么?”夕绒绒谨慎地问。

    “你猜?”时云舒刻意吸了吸鼻子,然后朝着后座上那人问,“小余,你觉得他闻着有羊膻味没?”

    余挽辰不说话。他在努力不笑出声。

    接下来的路程夕绒绒全程沉默。它在疯狂查询何为“羊”和“膻”,还有“蝎子”和“羊蝎子”。

    时云舒车开的快,他先把夕绒绒送到了这人离开养殖场后新搬的住处——这楼也是惊人的华丽。

    夕绒绒下车后没立刻走,反而扒着车门框压低了声音对时云舒说:“我觉得我们可以考虑换一下工作。尼木卡虽然不确定是不是异性恋,但她是异形恋。她只喜欢异族,尤其是鳞片类或毛茸茸。虽然你不够毛茸茸,但你也是黑毛的。”

    时云舒愣了一下:“什么?”

    这外星人还真是总会说出些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你不知道吗?这地方的审美——这里人喜欢深毛色的生物。也许是因为那个夜母神的故事,他们尤其很喜欢黑毛发的外星人,这几乎是茂赛一种长久的流行趋势。市里甚至有个动物园设有专门的深毛色外星人展览区,听说以前那个温……”

    时云舒打断了对方:“不,不用了,谢谢。尼木卡对我没有兴趣。”

    “可是——她真的很可怕。”

    夕绒绒面露难色。在这一整天麻木的工作交接、间歇性走神、经常性碎碎念、无意识散发恶意之后,他终于露出了某种真切的、赤裸的、血淋淋的、触手可及的为难情绪。

    他的神情几乎是哀切的。他的眼睛很容易令人产生罪恶感,就好像他是最无辜最驯顺的羔羊,即将被送入猛兽口中,他在向你求救。

    “你很难想象她对我做了什么……在平日里看不到的地方。一切都是血淋淋的。疼痛的。会留下痕迹,又会被治好,仿佛只要表面可以愈合那么一切就可以被当做不存在。她说她很喜欢我,一边说却一边伤害我。她有病。要么就是茂赛人都有病。在我老家,人们不会让‘喜欢’和‘伤害’挂钩。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地方,一切行为——无论多么恶劣——只要与‘爱’、‘喜欢’挂钩,就好像变得情有可原。”

    他的声音也同样哀切。那样真实的哀切被他这一整日某种怪异的麻木衬托,显得格外惨烈。

    时云舒不为所动地看着对方:“所以,既然她这么可怕,我为什么要替你承担这些?你能给我什么?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夕绒绒愣住了。他呆立在那儿,像是没想到时云舒会这样回应他,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对方这赤裸的言辞。

    时云舒想了想,他忽然轻而迅速地凑过去,在对方耳边低声问:“你想逃走吗?”

    “我……”

    夕绒绒话没说完,不远处忽然遥遥传来一声:“嘿——我来找你啦!”

    是尼木卡。

    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副沉浸在幸福中的表情,整个人显得轻松舒适又自在,好像是全天下最快乐的人。而那只曾流落麻乌街头不久前还在灰门里苟且偷生的猫鼬虫此时正扒在她肩膀上,好像是全天下最快乐的猫鼬虫。它看起来比之前胖了一点,一整个圆滚滚又顺滑滑的,毛色亮得要命,绒绒蓬蓬的能叫尼木卡大半张脸陷进去。

    夕绒绒顿时不说话了。他撇着眉毛看着时云舒,又悄悄回头看看尼木卡,看上去几乎快哭了。这一刻他和尼木卡两个就是“快乐悲伤守恒定律”的范本,他的悲伤与尼木卡的快乐全不相通。

    “工作交接怎么样?”尼木卡行至近前,一边揽过夕绒绒的腰,一边看向时云舒,“还顺利吗?”

    时云舒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一指后座上的余挽辰:“他不太舒服,我先带他回去。”

    尼木卡提醒道:“车子记得停在指定地点充能。”

    时云舒答应着,开车走人。

    路上,余挽辰从后座翻到了副驾驶。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咕哝:“腿好疼。”

    时云舒瞥了对方一眼:“生长痛?”

    余挽辰“嗯”了声。

    “回去我给你揉揉。”时云舒说着,一条通讯打过来,他示意余挽辰帮他接个电话。

    余挽辰从对方口袋里掏出终端看了看,没有备注,打来的是个陌生人,还是视频通讯。

    他想了想,改用语音接听。

    对面一片嘈杂。窸啦啦忙乱的背景音里,一个不很起眼的、柔和的声音打着招呼:“你好,请问是时云舒吗?”

    余挽辰听着这声音很熟悉:“小七?”

    对面那人似乎愣了一下:“是我……你谁?”

    然后他的声音远去了,余挽辰隐约听到对方好像在自言自语什么“鸿影给我的是这个号码呀”之类的。

    “我是余挽辰。”余挽辰无奈地说,他还在变声期,听不出来也正常,“时云舒在开车。”

    “真是你们?天!太好了!”龙七潼的声音一下子变大了,听上去他简直快要喜极而泣,“我还以为你们死了!五年了!你们去哪里了?”

    “说来话长……我们落入了中空地带。”

    说到这里的时候,悬浮车已经停到了停车场里。他们下了车,时云舒接过终端,开了视频聊天。

    龙七潼看起来变化不小。他把头发剃得极短,只余短短的寸碴。脖子上的围巾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搭在那里擦汗的毛巾。看他的衣服有些污渍,环境也暗沉沉的,背景里像是有什么庞大生物的骸骨在黑洞洞地耸立。他在行走,离那庞然大物越来越远,不知要走到哪去。

    “你们现在也在茂赛?”龙七潼问。

    然后他偏过头去跟他那边几个人打了声招呼,那些人与他行走的方向相反,穿着一身工装,工装背后写着“某某空间站”的字样,像是要去上工。那地方可能是施工舱。

    时云舒说:“对。在茂赛。你呢?”

    他们能够看到龙七潼路过的一些地方,狭小的镜头内偶尔会装下那庞大空间站不对外开放处的一鳞半爪,那地方的走廊纵横交错得像奇幻电影里的魔法地界。看起来龙七潼像是通过立体电梯来到了更靠上的位置,不远处有高架的龙门吊立在那,正在搬运尸骸般的重物。镜头一角能看到有等离子切割机在运作,它在切割什么东西,或许是一艘报废飞船庞大的尸身,也可能是在创造一具崭新的生命——崭新的飞船。

    龙七潼说:“稍等一下,我先出去……”

    接下来对面的画面彻底黑了下去。几分钟后画面亮起,龙七潼拿过终端,他现在在一个看起来十分明亮整洁的过道里,背后稍远处有一间气闸室。

    “我在皂荚空间站的船坞。”他说,“离茂赛还挺远的——我合同快到期了。也许之后我会去找你们。鸿影说石头号缺机修师,我把我的小机器人都留在船上了,不过那些机器人可能还是不够顶用,石头号年龄大了,小毛病总是不少。”

    “空间站?你不是回老家了?”余挽辰问。

    “本来是回了沐洲……说来话长。我这样的人不好找工作,兜兜转转只有这个空间站要我。”龙七潼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三年前二三天贽失控,那场面真的很狼狈,我甚至不想回忆。那件事把我……‘惊醒’了。在她下船之后,我想了想,觉得不能一辈子躲在石头号上——”

    余挽辰反驳道:“你并不是‘躲’在那里,你只是在那里工作生活,你对于石头号非常重要……”

    龙七潼打断了他:“不。我很清楚。我就是躲在那里……靠一个在世界上摸爬滚打百余年的前星际海盗的庇护,妄想永远留在石头号船底,撑起一片自己的不完美乐园。可是你看,这世上根本没什么是真正永远可靠的……没什么是永恒不变的。他人不可靠,自己也同样不可靠。但至少‘自己’一定程度上是自己可控制和改变的,我得做出点改变了。我觉得我不能再这么躲下去,我这样同我那些变成别人身上挂件的同族根本没太大区别,只是我在物理上没变成挂件而已……所以我离开了。一开始我不知道去哪,我只能想到沐洲,刚好又很久没回去,就去看望了一下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