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不好养活的小动物”

作品:《予你玫瑰

    第230章 “不好养活的小动物”

    余挽辰没说话,他杵在那站着,一副犯了错的小孩儿模样——但这么说倒也不太合理,毕竟任谁都会觉得这时候突然关灯很奇怪,但他还是把灯给关了。这倒也算不上是什么错事,只是怪事。

    “算了。”时云舒很快便放弃询问原因,他又缩了回去继续洗澡,不过大概是洗不踏实,没过十分钟他就穿戴整齐出来了。

    他出来时余挽辰还搁那杵着往外面看,时云舒见状就问他是不是想出去。

    “我什么时候能回家?”余挽辰低声询问道。

    “你回不去。”时云舒在黑暗中把饭盒丢进了微波炉里,“天空城残骸不好收拾,潘城一时半会儿重建不了。而且你还未成年,父母又都不在了,之后——大概会看有没有你的哪个亲戚能够领你走,不然你就只能去福利院。”

    他这话说得过分直白,不过倒也的确简单明了有效地回答了余挽辰的问题——当年余挽辰十四岁,小小一个个儿还没长开,但骨子里却已然到了叛逆期。那时候他突逢变故,身边这人又这般直白地将现实残骸展示给他看,他便下意识地想要把身上那还未坚硬起来的刺竖起来,去竖给别人看。

    于是他生生咽下了喉咙里泛上的一阵哽咽,转而生硬地“哦”了一声。

    他们没再对话,直到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响,时云舒把热好了的饭拿出来,搁到窗台上。

    “吃点。”

    然后时云舒打开饭盒盖子,于是一股子热腾腾的西红柿味就开始往余挽辰的鼻子里钻——这时候已经是凌晨时分,而他的上一顿饭还是前一天中午吃的,说不饿是不可能的。

    他感到身旁那人给自己递来了一双筷子:“面汤、米饭、肉和一点炒的青菜。我们这里饭说不上多好吃,但绝对不难吃。尝尝?”

    余挽辰盯着那筷子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接了过来,开始进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他开始吃东西的同时,时云舒好像舒了口气——就好像他是什么不好养活的金贵家养小动物,得开得了口吃食才算是能活。

    然后他听时云舒咕哝了一句:“左撇子呀。”

    也不知是怎的,明明一直到刚刚为止他都还处于一种悬浮的麻木和游离之中,但这热饭一入口,他就突然像是被人把魂给猛一把拽回了身体——他在这一刻无比清晰赤裸地意识到,就在这不到一天之内,他的亲人、朋友、家乡……都不在了。哪里都没有了,他再也不可能找回。那地方被粉碎得如此彻底,现如今无论是人还是物的残骸都与那该死的来自天空的巨城混在一起,要命的难舍难分。

    喉咙里一阵发哽,他想要强行将这感觉给咽下去——连同口中的那些食物一起——很快他便意识到这极为困难。

    “你睡那张床。”时云舒没注意到他的状况,还在指着一旁的床铺同他说着些什么,“任何时候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告诉我……”

    喉咙发哽的感觉无法下咽,连同许多食物一起阻塞着余挽辰的喉咙。他无法呼吸。他开始感到窒息,于是他不由自主地放弃了吞咽的动作转而试图重新找回呼吸,但他喉咙里的食物却在这一刻变成了另一种容易夺走他呼吸的东西——他被呛到了,然后开始用力咳嗽起来,咳得简直是昏天黑地——他猜测时云舒或许被他这样子给吓得不轻,鉴于他听到对方直接就拨通了基地诊疗室的电话,并且声音听起来火急火燎得像是他下一秒就要死掉。

    咳到最后他开始干呕,并吐出了一开始咽下去的为数不多的一些东西。这一阵干呕让他感到躯干一阵抽搐,抽搐造成痉挛,痉挛带来疼痛,他腿一软就毫无形象地倒在了地上。

    后来医生来了,检查一通后又走了,她说他没什么事,就是一不小心呛了一下,然后咳嗽过了头,就吐了,仅此而已。

    饭盒被余挽辰打翻,连带着那一点呕吐物一起都被时云舒清理妥当。那人动作很迅速,没给余挽辰什么帮忙的余地。

    “还想吃东西吗?”时云舒擦完了地之后问道,“一楼有自动贩卖机。”

    余挽辰摇头,后知后觉的疲累爬满了他的身体,他看到一旁有两张床,于是便爬过去躺倒在了离他更近的那张床上。

    “喂!你没换衣服,而且那是我的……”

    后面的余挽辰没听清,他很快就睡过去了。不久他又醒了——他也不想的,他也觉得自己该多睡一阵子,他的整个脑子从前到后从左向右从里到外以太阳穴为首一起在团结有力地突突着发痛——但他被噩梦催促着不得不醒来。再不醒他怕是要吓死梦中。

    黑暗里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得异常剧烈,就好像有谁在拿着个锤子咚咚咚地敲打他的胸膛,亦或是他的心脏变成了个皮球,有个无形的可恶的人正不停地拍拍拍拍……他想要转移注意,于是便看向对床那人。

    那人背对着他,没什么动静,呼吸均匀绵长,看起来睡得很熟。

    这时候余挽辰的肚子叫了一声,他意识到自己饿了,同时他回忆起不久前时云舒说过,一楼有自动贩卖机。于是他便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一路摸到门口,却在按下门把手之后才想起这门被时云舒从里面给锁住了,没有钥匙的话打不开。

    “做什么?”时云舒的声音冷不丁自背后响起,余挽辰看过去,看到那人正从床上爬起来,“你现在属于重点保护对象,不能随便乱跑。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

    “我饿了。”余挽辰如是说道。

    五分钟后,他们一起坐在一楼的自动贩卖机旁,开始吃夜宵。时云舒给自己买了罐咖啡,然后给余挽辰买了牛奶和卷饼。

    “慢点吃。”时云舒在余挽辰下口之前提醒道,“别再呛着,让医生歇歇。”

    余挽辰瞥了对方一眼,他心说这又不是他能控制的。

    “我要在这里呆多久?”他像是故意在一边咀嚼一边说话,试图证明自己不会再把自己呛到。

    “不一定,得看调查情况。”时云舒几不可闻地叹口气,“虽然我估摸着……是查不出什么的。那些城……那上面的很多东西,以当下人类的认知,根本没办法理解……”

    “你们是做什么的?”余挽辰继续问道,“不是普通的救援队吗?”

    “不,我属于蜃楼调查队。潘城太大,救援队人手不够,把我们也调去了。”

    “蜃楼?”余挽辰想了想,然后他指了指天空的方向,“就是……砸下来的那个——”

    话说到后面,从他喉咙里传出的声音变得诡异而尖锐,就好像他在前一个瞬间突然就哑了嗓子、伤了喉咙。

    那被吃剩一半的卷饼很是莫名地落了地,余挽辰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在震颤——不,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很难控制住自己,于是就只能低着头茫然地看着地上的那个卷饼,却又在某个瞬间觉得它怎么看着这么像那座稀碎的城、自己的家——

    而后某种拧巴的疼痛袭击了他。时云舒掐住他的脸,迫使他抬起头来看向对方。那疼痛以一种微妙而意外的方式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一度失去了呼吸。

    “喘气——对,慢点。吸……呼……吸……”

    时云舒的声音冷静平和,他的声线与手指一样稳当。余挽辰跟着对方的节奏慢慢找回呼吸,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是满身的冷汗。心悸的感觉短时间内完全无法散去,某种憋气带来的郁结与烦闷让他视线开始模糊,他下意识地向上看去,不想让眼泪流出来。

    然而不巧,就是他这一抬眼,那泪珠就非常不给面子地滚落了下去。

    他仰着头没动,而时云舒也依旧低着头看他,只是把手放下了,没再继续捏着他的脸。

    有一点自动贩卖机的光吝啬地抹在时云舒身侧,这人大部分的身体都是陷在阴影里的,这让他看上去有种很微妙的不真实感——这人这样子,怎么感觉跟他在莫晓敏家里看到的那个人就这么像呢?

    时云舒忽然开口:“我们这里合作的几个心理医生水平都不错,今天上午给你约了一个,跟人家谈谈。”

    余挽辰闻言眉毛和鼻子一同皱了起来,他狠抹一把脸,一开口破了音:“我跟心理医生有什么可谈的?”

    时云舒把落在地上的卷饼捡了起来,然后用包装纸包了包,放到一旁:“讳病忌医可不好。”

    余挽辰当即反驳:“我没——”

    “你确定?我们认识还不到半天,你已经在我面前出了两次状况。”

    “……”

    “还饿吗?”半晌,时云舒问道,“困吗?要回去吗?”

    余挽辰有些厌烦了,他很希望在这种时候能一个人呆着,冷静冷静:“你要一直跟着我吗?”

    “这是我的工作。”时云舒没什么情绪起伏地道,“还望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