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在幻觉中实现理想
作品:《予你玫瑰》 第228章 在幻觉中实现理想
“我们在一栋房子里。”余挽辰解释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得令人害怕,“不久前,房门消失了,接着窗子也消失了,房间彼此相连成迷宫。你不要乱动,黑暗里有些东西……自从来到黄金城,你们的脑子就陆续出问题。失忆、错乱,还会觉得自己经历了一些其实根本没发生过的事。”
时云舒听着余挽辰的声音,他试探着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出手去,摸到了谁的肩膀。
对方缩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但很快就意识到那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那只是一个人的手。然后他缓慢地摸向时云舒的手,动作间带着一点不确定。
“时云舒?”他轻声唤道。
时云舒应了一声:“都有谁在这里?”
“卫矛、楚大旺、阿梅还有你我。”
“其他人呢?”
“卷卷伤口进了东西,他不堪其扰自杀,变成了一朵巨大的海葵。赵熙儿喝了这里的水,变成一片沼泽。斑点被蛾子咬伤,化成了茧。菜菜咬了一口不明植物,飘去天上变成一朵金色的云。巴月不久前跟一架琴长在了一起,你现在听到的钢琴声,就是她的声音。”余挽辰声音很低,他低低絮絮地念叨着,像黑暗里的小鼠在为同伴哀悼,恐惧又麻木。
时云舒听到记忆中的自己在询问:“你都记得?”
余挽辰应了声:“嗯。”
“因为你肚子上的……”时云舒迟疑了一下。
他和余挽辰都能听得懂那种语言,但他会被黄金城影响失忆,余挽辰却不会。或许他们二者的区别就在于是否与一个有实体的天贽切实共生——真古怪。都到这种时候了,他还在想该怎么根据这种差别写份总结汇报出来。
“对。”
“矛姐和楚哥在说什么?”阿梅忽然问,“你们听得懂吗?”
“听不懂。”余挽辰哑声解释,尽管他和时云舒都能听懂——但到了这时候,再怎样解释都显得有些吃力,他累到不想讲话,于是开始撒谎。
时云舒默不作声地听着楚大旺滔滔不绝的声音,那人不停地同卫矛和臆想中的妻子讲着话,听起来非常开心、非常幸福。
“过了多久了?”时云舒向余挽辰询问,“物资还够用吗?”
“够。”
“背包呢?”
“……”
“用完了?”
“我‘额外’带了很多。”
阿梅这时忽然道:“我们回不去了吧。”
“……”
“在这么远的地方……倒也不赖。”阿梅幽幽叹了口气,“我啊,从小就很喜欢……那种冒险故事。你们有看过吗?那种奇幻的或写实的冒险故事,让人觉得天地广阔,可以信马由缰随心而行。我一直希望自己能成为那种故事的主角,上山下海过川,探寻人间秘境,走过世间奇景。这是我的梦想。有点不太现实,我知道。梦想和现实总是有差距。能到现在这一步我已经很满意了,我的确见了不少奇景……”
“所以你才干这行吗?”时云舒问道。
“有一部分原因是这样的。”阿梅笑了一声,“能倒在人类当今足迹能到达的最远端,也算是死而无憾。”
余挽辰冷不丁问:“你不怕吗?”
“怕,但没有遗憾,也没有不甘。因为对我来说,梦想不是用来实现的,梦想是用来追逐,然后死在路上的。”阿梅的声线有些不稳,叫人一时间很难分辨她话中几分真假,“我们尽力了,对吧?”
时云舒听着不远处卫矛和楚大旺的声音,现在轮到卫矛开始滔滔不绝了,她在同楚大旺大谈特谈她新开的花店,还有她新学的插花技巧、新收来的年轻学徒。
可卫矛没有花店。那只是她的梦想。就像楚大旺想有个能相伴一生的理想老婆一样。
“对。我们已经尽力了。”余挽辰肯定地说道。
那边阿梅安静了一阵子,等再一开口,她也讲起了那种非人的言语,并加入了卫矛和楚大旺的对话。
她开始讲起自己学地质勘探时跋山涉水的故事,说决定等攒够钱就辞职去周游世界,还提起了自己的一些朋友。她说卷卷回老家继承家业搞起了水产,天天出海打渔晒得黢黑。那个赵熙儿现在在做湿地保育,真搞不懂湿地沼泽有什么吸引她的,那种地方不危险吗?工作环境也有些参差。但她就是很喜欢,真是莫名其妙不是吗?人就是会莫名其妙喜欢一些东西。
斑点又去摆摊了,想不到那家伙还挺有艺术天赋,他把蝴蝶做成标本,再经艺术加工后将其装入相框,作为礼品卖得还挺不错(得益于菜菜的宣传包装)——最近他在考虑用鸟羽制假蝴蝶。菜菜这个月又是销冠,提成拿到手软,她说要请大家大吃一顿。巴月已经成了钢琴演奏家,她最近刚刚在某国际钢琴大赛中夺得桂冠。
“他们在幻觉里实现了人生理想。”时云舒在黑得不辨人影的环境里轻声说道,“或许这不是个很坏的结局。”
“那你呢?”余挽辰忽然问道,“你在幻觉里是什么样的?”
“我忘了。”时云舒没有说谎。
“是吗。”
余挽辰好像是叹了口气,他在黑暗中向时云舒倚靠过来,像一只疲软的大口袋,沉甸甸地靠在那里。
“辛苦了。”时云舒任对方靠着,“真是场旷日持久的折磨。”
余挽辰不说话,时云舒最后听到的,是对方均匀的呼吸声。
而后他的视野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卫矛在他面前向下倒去,而他在意识到对方受伤的瞬间就冲了过去,试图做点什么。
但那创口太大。流血太多了。他什么也做不了。
一旁余挽辰正给他递过来一些东西——纱布、医用棉、药品,还有些别的有的没的。任谁都看得出来卫矛已经没救了,但他们还是怀着某种类似侥幸的东西——万一呢?
只可惜没有万一,当年也没有治疗仪。
卫矛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坟前记得献花。”
她笑得那样洒脱,好像她并不为这一切感到恐慌或是不甘。也可能她还沉浸在某种幻觉里,此时并未完全清醒,亦或是又即将陷入新的幻觉。
他们不得而知。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埋葬——他们将她埋葬在这片金色的大地之上,就在这一片金色的花海之下。
埋葬过后,时云舒于卫矛的坟前为她编织了一个花环。
而那花环,就是此刻正在窗外星海中,为他们这现今构造诡异的飞船引路的那个。
时云舒这边兀自看着那花环神游天外,冷不丁的感觉这飞船像是忽然之间被什么给卡了一下似的,整艘船一个趔趄,停了。
船这一晃,他的视线也移向别处。等再看去,那金色的花环已经不见了。
一个终端不多时飘到时云舒附近,那上面写着:“前面好像有东西。”
可此刻放眼望去,他们都只能看得到漫天星海。
时云舒半开玩笑:“要么喊灰门里的家伙们再用点力?如果有需要,我可以跳啦啦操给它们加油。”
他试图让彼此放松一些。刚刚一路上这飞船就像个小狗脚下的皮球滚来颠去,如果按照灰门等于不会说谎且无道德版本的余挽辰这一思路来考虑,想必余某现下心情不佳。
倒也难怪。从前这地方大概率给余挽辰留下了不少糟糕回忆,他现在不会把那些表达出来,但这会儿灰门却直白得过分,毫无顾忌地就将他内心给暴露了出来。
对方显然没什么开玩笑的心思,回了个:“不。”
但他显然也非常理解时云舒的用意,所以他又补充了句:“等我能看到你时再跳。”
非常冷幽默。时云舒无声地笑起来。
下一刻飞船两侧发出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咔吱”声,这一下大概是那些灰门里面的怪物推得更用力了些,竟还真给这飞船推动了。
时云舒眼角余光注意到了什么,他下意识向窗外看去。不过是这片刻的功夫,窗外的景色就完全变了,直接从漫天星海变成了一片金黄土地,下方——就是黄金城。
他一时间生出种诡异的危机感,心说刚刚那一下子眼前的画面变幻,难不成是自己又被黄金城的特性影响了。
但他又觉得不可能。他现在身上同余挽辰一样存在天贽,即便他俩的时间会出现异常,但总不至于同之前一样连脑子都被玩弄。
这一下见能推动,灰门里的怪物们趁热打铁,一鼓作气继续用力推了起来。
随着飞船被推出星海,整艘船都开始发出某种不详的“咔咔”声。时云舒向自己所在的舱室之外看去,发现外面其他的舱室正在逐渐变回原来的样子——在他的视野里,某一刻船舱里的样子看起来几乎是异常与原样相重叠的,但这样的重叠只存在了短短几秒,很快船舱之内便彻底变回原样。
当整艘船都被灰门内的怪物完整推出,时云舒便猛然感到了重力的回归——重力系统恢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