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糟糕大人们的垃圾话时间
作品:《予你玫瑰》 第223章 糟糕大人们的垃圾话时间
“我不可能丢下你们。”余挽辰的手指猛然一紧,“这话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你们之中总有人无可撼动地朝着深处前进,我拦不住,可我也不会丢下你们。”
时云舒静静地看着对方,他看着那人那双遍布血丝的眼睛,心说看这样子真不知道他俩哪一个才是不停发疯的那个——然后,他又看向了卫矛的坟。
不过是这么一会儿,卫矛的坟上就已经被某种黄铁植物覆盖了,而那黄铁花环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
它去了哪里?
“那好。”半晌,时云舒轻声道,“那我们出去。就现在,我们向外走,一起出去。”
余挽辰还欲说些什么,时云舒已经叫他在前带路,他于是咽下口中的话,向某个方向走去。
时云舒跟在对方身后,他不过是刚走出去了一步——真的就只是一步而已,下一个瞬间他便感到胸中一阵剧痛。
这变故发生得实在突然,他甚至未能及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能就那样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流出的血,感受着视线的坠落和摇晃,还有最后的记忆里,余挽辰那慌乱又焦急的面庞。
当他再一睁眼,场景变了。这是另一段记忆。
大概是某次聚会——他跟卫矛、楚大旺,还有队伍里那些个年轻人的聚会,他们关系还算不错,认识的久、工作繁忙又没时间交别的朋友,有时候就会一起喝酒聊天。
这次聚会——不出意外,就是他们去往黄金城前最后一次大家都到齐了的聚会。当时主要争夺和平之城的两派人马已经完全停火熄战,被夹在中间无辜挨打的蓝星也终于得以暂且休息。其实那时候就有不少人称蓝星环境很可能会在不远的将来变得不宜居住,不过这场聚会上的人都不怎么在乎这个的——他们都觉得自己活不到人类彻底搬离蓝星的那天。
那时候楚大旺喝高了,他嗓音洪亮,正在对时云舒滔滔不绝地说着些什么:“……所谓‘爱’这个东西,和理想乡是一样的。”
时云舒不甚走心地应和:“你是说它非常美好、令人向往吗?”
没成想楚大旺摇了摇头:“不,我是想说它并不存在。或者说,以它们为名存在的那些东西,并不如很多人期待的、宣称的、想象中的那样美好。它们就像神明或是信仰,在世界范围内有许多信徒,很多人到处宣扬有关于此的教义,但那些东西其实都是被人为编造、曲解了的。这个世界,是非常功利、冷漠、无情的。这世上没有爱,也没有理想乡。不过倒是有不少自我感动、自以为是、故步自封、一叶障目……”
时云舒对于楚大旺会发出这种和他本人形象颇为不符的细腻感慨有些惊讶,但还是很妥帖地没有把人这话丢到地上:“嗯,我没法反驳。”
楚大旺继续说道:“我现在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小时候很多大人会高高在上地对小孩子说‘屁大点的东西懂什么爱’了,因为孩子总是会对‘爱’寄托理想化的幻想,但是实际上,这世上从没有‘爱’,就只有交易而已。”
时云舒抿了口杯子里的酒,他盯着那琥珀色的液体,半晌问道:“那又怎么了呢?”
“……啊?”
“你情我愿、互利互惠、合作共赢的交易……不是挺好的吗?或者说即便没有这么完美的交易,但在多方权衡利弊之下,只要利大于弊,那不是也不错吗?每个人接近你,都是有目的的,供需是世界运行的基础。”时云舒笑起来,他用自己的杯子轻碰了下楚大旺的酒杯,“你啊,就是因为太理想化,而且是太强迫症式的理想化,才会单身到现在。你要是不那么渴望婚姻,我还能敬你一句自洽的理想主义莽夫。”
“咦,恋爱话题?”不知何时靠近的卫矛猛然发出了怪异的叫声,“你俩谈这个?哇,有点恶心。”
“这么说也太过分了。”时云舒笑道,他跟卫矛碰了碰杯子。
“不啊,因为你俩一个根本就是有精神障碍一样的没法跟人正常交往,一个又有强迫症式理想化的精神洁癖,一想到你俩聊垃圾话时可能出现的对话就忍不住觉得恶心……”卫矛说着皱了皱鼻子,“不过嘛我也一样了,我很容易被人吸引,也很容易觉得厌倦,是个世俗意义上的‘渣人’。”
楚大旺闻言猛一揽时云舒的肩膀:“你很容易被人吸引?那我俩呢?有吸引过你吗?”
“当然有。”卫矛这话讲得无比坦荡,“但也就是一瞬间而已,我会因为某个瞬间被人吸引,又会因为那个人在那个瞬间之外的东西瞬间厌倦。我的热情只在他人那些耀眼的瞬间里。”
“我看你比较适合追星。”楚大旺喝了口酒压惊,“而且是……不停换墙头的那种,看一场表演就换一个。”
“是吧?我也觉得。我常常会在一场演出开始后爱上舞台上的人,谢幕后又厌倦。”卫矛觉得楚大旺说的在理,“我觉得我是很难有什么长久稳定寻常的亲密关系了——”
“我也是。”时云舒附和道,“我以前因为答应人家表白答应得太轻易又随便,被狠骂过。”
楚大旺顿时嚷嚷了起来:“啊我懂,你是只要人家表白就会答应的那种类型吧?好渣——”
“你倒是从来不答应,你最爱的就是你自己和你自己的幻想。”时云舒毫不留情地笑骂道,“有些人总是想把自己的什么献给别的什么人,但同时也在不停地审视对方是否值得。你就是这种人,楚大旺,在你这里经过你的审视所有三次元人都不合格,所以你只能爱上你幻想里的完美老婆,并快活地为其献上一切。”
卫矛看热闹不嫌事大:“哈哈哈哈大旺你被他看透了!”
时云舒补刀:“其实你和他有点像。”
卫矛龇牙回怼:“你跟我也有点像。”
楚大旺显然是被时云舒这一通剖析给刺痛到了:“我靠……时云舒你喝多了吧,怎么以前没见你这么毒舌?”
“你没见的多着呢。”时云舒满不在乎地又咽下一口酒液,余光注意到不远处的余挽辰正看着自己。
简直是阴魂不散。怎么哪里都有他?
“不过说起来——既然随便谁的表白你都答应,那你有‘理想型’或者‘偏好’一类的吗?”卫矛忽然问道。
“没有吧。随缘呗。”
楚大旺当即对此说法表达了不信任:“怎么会——快说一个,快点。我才不信会有人没有偏好。你喜欢年龄大的?小的?干瘦的?丰满的?强壮的?还是……”
“硬要说的话,我喜欢喜欢我的人。”时云舒是这么说的,“我不擅长给出‘喜欢’,不过我还是挺擅长接受的。我可空虚了,所以大多时候来者不拒——”
无论是怎样的喜欢。浅薄或是深厚,阴冷或是热烈,干燥或是潮湿,轻浮或是沉重,他都能稳稳将其妥帖收下,细细咀嚼其中滋味——即便他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的喜欢就如老莲子芯一般苦涩偏还全无莲子的营养——最后再得体地将其咽入腹中。好像只故事里不食人间菜系的妖精,却偏好吃那莫名其妙的东西聊以果腹。
他不知该如何炼制出这百般滋味,但他对这一切颇感好奇,也数次依葫芦画瓢有样学样,像个大龄学徒。他感谢那些对他吐露喜爱的人给予他教会他的东西,一向会尽己所能回报对方。
后来想想这真挺怪的。真不怪人家一个个同他分手。人家跟他谈恋爱他跟人家论师徒,好一个错位人生,谁能忍受。
“噫。”楚大旺闻言露出了很微妙的表情,像在看一个风流浪荡的变态,“你果然很奇怪。”
“干杯。”卫矛忽然举杯,“敬我们别具一格的癖好。”
余挽辰那边也是聊得一派火热,但那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就莫名其妙的脱离了人群,往时云舒这边走了过来。
时云舒无端觉得自己的言行里挂上了些许僵硬,但他还是尽可能借着酒劲,继续跟身旁的朋友们瞎扯,一副状似全然不受那人影响的样子。
楚大旺和卫矛自然是欢迎余挽辰加入他们的话题的,他俩还半开玩笑着打听余挽辰的情感状况。
“在对待私人感情上,你做过最渣的事是什么?”卫矛迅速准备将余挽辰拖下他们垃圾话的海洋。
余挽辰想了想,再一张嘴节目就变成了深夜情感电台,还是疑似渣人本尊投稿的那种第一人称稿件:“应该是谈过几段恋爱后,莫名其妙去追求起更早之前认识的人吧?他比我年龄大很多不说,而且他是直……呃,我没太考虑到社会认同因素,太自说自话了。后来我们的关系变得非常相互折磨,简直搞不懂是怎么开始的,又该如何结束。”
“呜哇。”楚大旺发出了怪异的声音,“还有这码事?呃嗯……感觉好怪噢,好马不吃回头草——不对,你们没在一起过呃……呃呃也就是说你从前对这个人是,有感觉还是,没感觉?”
“其实现在年龄差很大的情侣也不少见。”卫矛显然没有意识到余挽辰含在嘴里没讲出来的话是什么,重点其实并不在年龄,“洒洒水啦,我觉得这不算啥。”
“从前对这个人的感觉,我现在说不清。”余挽辰的语气平淡又冷静,讲起这事来简直像在做述职汇报,“意识到情感不单纯后,以往的一切单纯都容易覆盖上暧昧滤镜,加上现在我对他实在情绪复杂——这问题实在不好讲。”
“那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情况?”楚大旺摇摇晃晃地搂了搂余挽辰的肩膀,“最近可是难得太平,适合搞对象。安全。轻易不会丧偶。”
余挽辰的视线状似无意落到时云舒身上,那目光凝滞几秒,而后又自然地滑开了:“最近没什么情况。”
“真的?”楚大旺疑惑地晃了晃余挽辰的肩膀,“不是,我可听卷卷说,你以前提起过你的性幻想对象——在你们……毕业测试的时候。”
“那都多久以前了。你再往前倒,能扒出我更多黑历史。”余挽辰露出个含糊不清的笑容,虽然含糊,但他的表情却看起来一点都不柔和,会让人联想到含糊烟雾中穿透力极强的应急灯,“卷卷说的那个,当时不是在噩梦之城吗?他说着玩活跃气氛而已,那时候我们都太紧张了。”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性幻想对象,就只是幻想对象而已,和理想型……还有喜欢的人,很多时候不是一码事。性幻想对象么,也就那张脸,那个身材,值得人肖想。”
“我天,这话是能说的吗?真的假的啊?你小子平时看着一本正经禁欲忠贞的原来实际上是这么个瓤子?”卫矛嚷嚷着,一副听到了不得的八卦的样子,“虽然我好像也没法反驳但是……这种话适合现在说吗?”
楚大旺装傻充楞着给人台阶:“咦,现在不是垃圾话时间吗?这可是超烂的大人们互相丢垃圾的场合,让我们面对人心黑暗——”
“什么垃圾话?”菜菜忽然挤了过来,“成年人垃圾话吗?我先来,好男人不包二奶,我喜欢大胸肌——”
然后更多的人凑了过来,现在年长的几个更多的糟糕的不健全垃圾话都被憋了回去。
而在这热闹氛围边缘,时云舒遥遥看向余挽辰,他总觉得不对劲,细想之下把关键词一捋,顿觉一阵头皮发麻。
毕业测试,噩梦之城,性幻想对象。
他仍记得见到那个噩梦版的自己时,心脏颓然漏跳一拍的感觉,他那会儿是真觉得噩梦降临了,甚至于对余挽辰产生了种莫大的愤恨和迁怒——他心说自己自觉平日里待余挽辰不错,怎么那人做噩梦主角会是自己,而且还是这么一副死德行?
现在想想,该不会……难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