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176发泄、独占、控制、依赖

作品:《予你玫瑰

    第176章 176发泄、独占、控制、依赖

    石头号船员继续于普罗留了约二十天,芥子历的二十天。期间时云舒、余挽辰、吴二三和龙七潼还被调查局找上门来做过几次笔录,听说是跟卡祺自首的那事有关。

    卡祺自首是为避免尤岚被销毁。尸奴虽不会被追责,却会被销毁。旅店三兄弟自然赞同销毁尸奴来抵消部分罪责,但卡祺不同意,更不会让责任由尤岚担去大半,因而自首。

    众人自日落之海归来,看到落日镇被封锁的时候,其实落日镇当时已经没几个活人了。整个镇子的镇民跑的跑死的死,那是前所未有过的极为恶劣的尸奴伤人事件,因此调查局在查出幕后真凶之前,选择暂时采取保密措施。

    而如今卡祺自首,很多事情就得以解密。

    在他们几个曾住落日镇上的人分别被调查局带走做过笔录之后,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他们没再见过卡祺和尤岚,只听说尤岚目前已被调查局收容,而卡祺则仍在配合调查。

    “我倒是不意外卡祺会这么做。那个地方很糟又很小,我们没法子逃,逃又不知能逃去哪、做什么,唯一了解的只有日落之海。如果我年轻时有这个能力,说不定一时冲动,也会酿成几桩惨案。”吴二三当时是这么说的,时云舒总觉得她那时的神情有点怪异,像带着些微的怀念。

    或许她是从自己旧日好友的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的影子。

    “她会被判很多年。”时云舒提醒道,吴二三也进过牢子,这在他看来显然不是什么值得怀念的。

    “噢。没事。总会出来的。”吴二三是这么说的,当她谈起这些,就像谈论天气一样平静又坦然,“我相信她在做这件事之前,已经想好了一切后果。”

    时云舒想了想,他半是试探:“镇上死了很多人。”

    吴二三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所以现在她进了牢子,不过事出有因,看会判多少年吧。好好服刑,等被放出来,也就没事了。”

    也不知是普罗卡卡滋人都这样,还只是吴二三如此——时云舒会在某些瞬间觉得她身上似乎并没太多“良知”或“人性”一类的东西,只是这些年来的经历使得她了解到了普遍道德规范的存在,加之有律法约束她不想再蹲牢子,才塑造出了如今这样的一个吴二三。

    他又一次试探:“这是完全的私人报复行为,没有人有资格对任何人进行审判。”

    “这不是审判。”吴二三笑着摇摇头,这或许又是一条深深的外星代沟,“如果你没有引来调查局,这案子恐怕得过一段时间才会被发现,到了那时她们母子早就跑了。她们这样做,是为了生存、为了能尽量按照自己的想法好好活,这是一种在文明社会略显极端的生存策略,仅此而已。卡祺不会对‘致人死亡’一事感到愧疚,也不会对‘进牢子’这事感到懊恼。活着嘛,就是这样的,就是像强盗一样的活着而已,红沙子民不会为这样的事感到抱歉。”

    后来随着飞船一天天维修,石头号成员开始轮流去修理厂检查飞船维修进度。陆鸿影房间里的大洞终于被修补上,有修理人员询问过那个洞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他搞不明白,好在最后这话题被一带而过。

    “这么大的飞船,就只有六间房?”后来那修理工头再次发问道,“你们有七个人吧,其实可以再扩展一下。住宿区对上下楼层都有空间借用,其实没必要借出去那么多空间去给医疗室和仓库……”

    “这是赏金猎人的船,不是移动旅馆。”吴二三轻声说道,“不需要你给我提建议,专心把船修好,修好了少不了给你的好处。”

    她那时肤色看着已经变了很多,变得更加像是人类皮肤的颜色和质感。修理工认不出她是普罗人,更看不出她是尸奴,只当她是什么奇特的外星恶势力大姥,于是便没再多说什么,专心继续做自己的工作。

    “多奇怪。”吴二三当时一边回过头去挤眉弄眼一边小小声地对着一同前来的龙七潼说道,“只是一张皮而已。就只是一张皮。大家对我的态度就截然不同。”

    龙七潼安慰她,说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比如小石头就不是,还有他也不是,其他几个船员也不是。

    彼时时云舒一边看着那已经趋于完整的庞大飞船一边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有些荒唐又有些温馨的对话,心说那两个人的关系——无论他们是朋友还是什么——都显得十分健康又温暖。

    思及此他偏过头去寻找那灰色头发的背影,那人正在不远处同修理人员确认着什么,动作间一不小心就露出了手腕子上的一处齿痕,那人似乎也没注意到这一点,还在继续同那眼睛都瞪大了的维修人员说话。

    不久前时云舒无意中撞见吴二三在同龙七潼谈论他和余挽辰的事——这事他们无意隐瞒,瞒其实也瞒不住,因为他们身上的印子太明显。

    就仿佛是长期内涝的一片土地忽然开闸泄洪,他们在很多时候都无法抑制某种近乎饥渴的欲望,那种欲望总是让他们想要将彼此撕碎了咽下——字面意义上的。他们不时便会把彼此啃咬抓挠出一些短时间内难消的痕迹,即便他们最开始都想对彼此温柔一点,但很多时候他们显然都高估了双方的精神状态。

    余挽辰最近频繁地做梦,他开始陆陆续续颠三倒四地回忆起许多记忆片段,其中很多片段都不那么美好。这样的情况令他感到焦躁——他当然不会表现出来,当时云舒询问,他也并不会否认,他只会在被时云舒有意无意咬痛的时候反咬对方一口。

    时云舒不知道余挽辰十四岁前过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只知道对方十四岁前的记忆在脑中的占比正迅速减少,在那之后是漫长的、令人焦躁又迷茫的战争时代和宇宙漫游时代的东西。

    吴二三作为船长需要评估船员的综合状况,大副同船长一同评估似乎也没什么问题。当时时云舒本来是打算去酒店的走廊拐角那里晒日光——那里有一扇很大的窗——结果他还未走过去,就听到了吴二三和龙七潼谈话的声音。

    地毯让时云舒的脚步声几乎消失,他于是很心安地在拐角处偷听了起来。

    “他们在谈恋爱,还是只是床伴?”龙七潼是这么问的。

    “不知道,我看不出来,也没问。”紧接着吴二三的声音也轻轻地传了过来,“无论是哪种只要不影响工作就行。他们毕竟都还很年轻,自然会有欲望。各种各样的欲望。不如说他俩现在才搞上我很意外。长途宇宙航行总是显得格外乏味又无趣,会磋磨掉人们对于宇宙的一切美好幻想,于是很多人都会在上船不久后便开始想尽一切办法找乐子……”

    “你觉得他们这样会给我们的宇宙航行增加不稳定因素吗?”

    “说不准。按理说不会,但船上没几个按套路出牌的家伙,所以我说不准。”

    “之前我和无字书还有苏梦凉聊过。关于情感问题——‘爱’能让一切稳固,也能让一切混乱。它是最合理又最丧心病狂的托辞,是贯穿了许多文明的双刃剑。”龙七潼言语轻缓,听起来略带调侃味道,“再观察一下?我不讨厌他们,也不是很想现在把他们赶下船。”

    “爱个鬼哦。”吴二三小声抱怨,“他们之间……我有时甚至怀疑那能否被称之为爱。他们需要一个能够发泄、独占、控制和依赖的对象,并且最终他们选择了彼此。唯一幸运的是,他们应该能够认识到这一点,并且应该有在试图减少对彼此的伤害,可是同时他们却又在纵容对方伤害自己。简直有病。我真该带他们去看看心理医生。我前天看到一篇论文,结论是蓝星人类是精神疾病高发族群——”

    “真是天生一对的病人们。”

    “这不好笑,真的。这是船上的定时炸弹,这对他们也没有好处,完全就是饮鸩止渴。”

    她用词十分刁钻,天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的“饮鸩止渴”。

    龙七潼居然也没对此提出异议:“但你干涉也不合适,你又不是他们的什么人。你只是个船长。”

    “是啊。”吴二三声音低下去,“是啊……我只是个船长。我担心我的船。”

    “至少他们目前还没有把你的船搞烂过。”

    “闭嘴!flag禁止——”

    不远处维修人员的声音打断了时云舒的回忆,他抬头看去,回答了对方几个问题,然后晃到了余挽辰那边,扯下那人的衣袖,盖住了那一点齿痕。

    真是欲盖弥彰。

    芥子历三百一十一年十一月二十日,飞船整修完毕,完成质量检测,核对好船内物品清单,随时都可以启航。

    启航的时间,被定在了十一月二十一日。

    临行前夜,余挽辰做了个梦。

    梦里他大概是在什么学校或基地里,正跟人打得火热——字面意义上的“打得火热”,他的手被擦破了,拳头在滴血,而他身上也满是一阵阵火辣辣的痛感。

    有什么人匆忙过来了,大概是教官——那位教官拉开了他们,他们一共五个人,余挽辰一挑四,把自己搞得非常狼狈。

    “来我办公室,把事情说清楚。”那位教官的声音清晰而迅速,听着还有点冷,但这声音他是很熟悉的——是时云舒。

    时云舒的视线扫过打架斗殴的五个人,他的目光在余挽辰身上多停了半秒,然后很快就错开眼神,声音也变得更凉:“快走!愣着干什么?还得我挨个请过去?”

    那时候进了对天空城方向专业的都是硬茬,其中很多人家里还有变故。天空城遥远危险,又是星际战争的导火索,一般人都不会想去那种地方。进了蜃楼调查队,就意味着随时有可能面临死亡。并且在死后他们的身体不论完整与否,都将被捐献。

    对付这样硬茬茬的半大孩子,一般教官压不住。尤其是毕业班的那帮崽子,一个个像是终于磨得锋利的剑,跃跃欲试着想冲出去把整个世界划个稀巴烂。

    时云舒当时被派来,主要是蜃楼调查队接连受创,先是两年前被派去传闻中千年难得一遇的黄金城的队伍全军覆没音讯全无,后来这两年间余下的队伍也都在各种任务里死了个七七八八,而时云舒本人也在不久前的一次任务中遭受重创,好不容易才滚出了重症监护室。如今队伍里急需新鲜血液,他又大病初愈,刚巧这里有一帮难管的崽子,上头就把他给弄来了,让他带一批人出来,顺便趁此机会休养一下身体。

    现在想来,那时时云舒没被气出什么后遗症已是老天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