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漫长的地狱笑话
作品:《予你玫瑰》 第168章 漫长的地狱笑话
思及此时云舒一挑眉毛,他在后排那几个外星人接连不断的尖叫、争执甚至大打出手中靠上车窗,默默地盯着对方,心说这余小执着实幼稚,也真是可爱。这算是哪门子的“报复”呢?不痛不痒的,连幼儿园小孩子赌气都不会用这招式。这人这样子就好像是在明晃晃地暗示他自己现在“心情很烂,但其实也没很烂,非常好哄”一样,显出了一种非常鲜活纯粹的幼稚,这在几个月前是任何人都想不到会出现在余挽辰身上的。
余挽辰现在看上去就如每一个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一样,时云舒心道如今这余挽辰看来比他更“像个人”,对比之下很多时候倒显得他有些不解风情难解人意淡情薄义了。
这感觉有些微妙的令人不爽,就好像大家都奋勇前行,唯有自己仍留原地。这点子不爽令时云舒生出种恶劣的欲望,他忽然凑过去一把按住了余挽辰的肩膀,在那人反应过来之前啃上了对方唇舌。
余挽辰明显被吓了一跳,但他完全没拒绝时云舒的亲近。倒不如说他乐意得很,巴不得呢,他就想要这个,想要很久了。只是可怜了不甚目睹同性亲吻的普罗人,斜后方那吵着闹着快要动手的普罗人瞬间噤声,下一刻却又开始更加大声地尖叫,他声称这一整列车厢里坐着的全是异端,都该被扔进沙漠里被“阿噗娜”(普罗的“太阳”)烤干。
那普罗人一番话引起了整列车厢更大的骚动,开始有更多的人加入进斥责别星人士种族歧视取向歧视等各种歧视的队伍,于是一时间这车厢里乱成了一锅粥,偏余挽辰还身处热闹不嫌事大地准备给这锅里再加上两把米,他在时云舒离开的下一刻便仰着脖子追了过去,捎带手用不知什么时候绕去对方身后的胳膊一揽,又亲了个结实。
“有伤风化!”斜后方的普罗人在尖叫之余大喊道,“伤风败俗!”
最后他说了句:“我要下车!”
车当然不可能半路停下让他下去,最后乘务员把他请去了其他车厢,这节车厢的动静才渐渐平息。
时云舒蹭了蹭自己被啃破的一点嘴唇,他尝试忽略掉心底一点隐秘的危机感,尽可能轻松地调侃道:“满意了?”
余挽辰张着两只绿油油的眼睛装傻充楞:“有多少人提醒过咱们说普罗恐同?你还当着普罗人的面这样,太坏了。”
时云舒气笑了:“刚是谁摁着我不松手的?”
“是你主动的。”余挽辰有理有据道,“后面你也没拒绝。硬要说来,你是主谋。”
倒也在理。
时云舒理亏,他“啧”了一声,侧身向后靠在了车窗旁,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半晌,他忽然眯着眼睛笑起来:“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
余挽辰持续装傻充愣:“喜欢什么?”
时云舒没说话,他只伸舌头舔了舔自己嘴唇上的破口,非常敏锐地意识到对面那绿油油的一双眼睛装不下去了,看那人的眼神他是真恨不能把时云舒生吞了,幽幽的两汪绿潭就那样湿漉漉地黏在他身上,比奇奇星人还缠人。但这般庞大的欲望却并未越界,只非常微妙地悬在那里,被控制得还算稳妥。
唯一不大稳妥的可能是时某的嘴唇。但他不在乎这一点小口子,甚至于十几分钟后他吮着唇边破口渗出的一点咸味,竟无端端生出种想要再来一口的欲望。
真是疯了。
时云舒心绪不宁,有乘务员来清理刚刚那长肠人的呕吐物,但他很显然没有清理外星人呕吐物的经验,那包裹着凝固粘液的东西被他费力擦了半天,没擦干净不说,反倒是将其在地面上摊成了一张均匀的薄饼。
花店似的清新香味一个劲地窜,时云舒捏着鼻子,不愿去想这味道的由来。这时候一旁余挽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以前有个姐,比你岁数小一点。我记得她的名字和植物有关系……好像是叫什么矛。她临死前说‘坟前记得献花’……”
“卫矛。”时云舒记得非常清楚,“黑头发高个子,她很喜欢花,说过好几次退休之后想开花店。可惜黄金城里没有她喜欢的那种花。黄金城里只有各种真真假假的黄金,没有那种五颜六色的花。”
余挽辰沉默了一阵子后才道:“你尽力了。那个花环编得非常漂亮。”
时云舒也沉默了一瞬间。那一瞬间过后,他开始用一种日常轻快的语调提起一些久远往事:“大旺你还记得吗?寸头留胡茬,天天嚷嚷要结婚,结果连相亲都不敢去。”
“……有点印象。”
“还有……”
实话说这并不是个很合时宜的话题,鉴于他们过去认识的绝大多数人都已经迎来了确凿的死亡,以至于在某些时候回忆起这些并聊起来的他们就像在讲一场漫长的地狱笑话,又或是跨过几百年的光阴后又一次无用的刻舟求剑。
聊至中途前排陆鸿影忽然翻身跪上座椅伸手打了个响指,开始加入进他俩的阴间话题,还十分没有边界感地薅了温红豆一起。
温红豆明显兴致缺缺,她自从被小石头带回来就总是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
“我之前参加过几次望乡号幸存者们的聚会,不过那其中领航员不多,也没我很熟悉的人,后来我就没怎么去了。”陆鸿影挂在椅背上摇摇晃晃,“目前被发现打捞的都是一些望乡号舰船碎片和极少数散落在外的冷冻柜计划维生舱,望乡号本舰有大半至今下落不明,我是期待着有朝一日能找到它的,也许大家都还好好睡在那里。”
“是啊。”温红豆一点头,“见到你俩之后,对于望乡号的找回和其上人员生还率我们都更有信心了。鸿影到现在还留在石头号上,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她可以借助赏金猎人——甚至是海盗的信息网,来找寻望乡号。”
“我和你倒是不必期待找到曾经去过黄金城的人和设备了。”时云舒有意无意地看了眼温红豆,温红豆闻言抬眼看向他,又很快挪了视线。
“你那次人都死了?”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这话显得有点直不楞登的,像是没太经过大脑。
时云舒不明所以,他指了指旁边余挽辰又指了指自己:“应该只有我和他……”
“你还记得吗?大家的死因。我是完全不记得。”温红豆幽幽说道,她把下巴抵到椅背上,面庞被窗外初升的红色恒星抹亮了一半,“见过你之后,我甚至开始怀疑,黄金城内是不是根本就不会死人。”
这话听着相当莫名其妙又非常突然,就好像耳边猛然开始响起恐怖片撞鬼前的bgm,一时间她身旁三人都感到了某种阴冷的氛围,汗毛直竖。
“我看过你在维生舱里时的伤情鉴定,你能活下来真的是个奇迹。”她是这么说的,“维生舱性能再好,也不可能真的静止时间。蓝星技术手段再高明,那也是四百多年前的技术。卡米克对蓝星四百多年前的技术水平不了解,但我是了解的。我一直在想,你能活下来,很可能是因为你本就没有真的跨越四百多年的光阴,也就是说你大概率在受伤后不久就‘穿越’到了四百多年后。而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意外走大运,也就只有那座神奇的黄金城。”
此话一出时云舒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的确不记得从前与自己一同去黄金城的队友的死因,可他怎么就下意识地认为所有人都死了呢?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时至今日他能记起的最清晰的画面,也只有胸前染血的卫矛对他说了一句“坟前记得献花”,以及后来他用黄铁花枝编了个花环,搁在了一个坟堆上。
前有卫矛染血说记得坟前献花,后有坟堆花环,这样的两组画面似乎很容易令人联想出这样一个事件:卫矛死了,而时云舒为她编了花环献于坟前。
但如果——这两组画面其实根本就没关系呢?
“的确是死了。”一旁余挽辰忽然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这话来得没头没尾,像是几个人聊的天错了位,他还停留在之前的问题里。
陆鸿影眼珠子一转,她最先接上了话茬:“怎么说?”
“是不是全部我不好说。但至少我记得当时我们是有确认过卫矛的生命体征的。她的确死了。”余挽辰轻声说道,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腿上的一双手上,手被光照亮,他像在观察这普罗的“阳光”,“时云舒遇袭后我也确认过几次他的生命体征,一直到我把他放入维生舱的时候,他都还有气,不然我半路早把他就地埋了。”
“这么说来,‘黄金城里不死人’的猜想,是被推翻了吗?”陆鸿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对黄金城没什么概念也不是远调行动的亲历者,这话由她来讲就显得没什么负担,“那就只剩运气了。小云舒是因为运气才活下来的?”
时云舒也不晓得。他看向温红豆,那人偏着脑袋看向窗外,一张脸被光照得发红。然后他又看向一旁的余挽辰,余某此刻正盯着地面,那一双绿眼睛低垂着,面上没什么情绪,叫时云舒莫名想起了对方在卡米克时的样子。
一个两个的都跟有心事似的沉默下去,就剩了陆鸿影还在讲着些什么有的没的,她像是忽然开了话匣子,开始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地讲起几百年前那个谁谁谁说要是三十五岁前没机会跟男友要孩子就俩人领养一个,结果那人后来当了领航员,也不知她那男友最后怎么样了之类云云。
芥子历十月三十一日中午十二点,普罗历下午两点,在下了车又经过两小时跋涉后,他们到达了预订酒店。这地方距离飞船维修中心仅有二十分钟车程,十分方便。余下的大概二十天里他们会在这里暂住。
吴二三到地方时发出了万分愉快的欢呼:“好耶!终于到了。”
不得不说,她真的是整搜船上最有活力的那个,尽管她是个死人,还有颗石头心脏。但在十二小时硬座过后,也只有她还能发出这般不带丝毫阴霾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