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悲伤不相通

作品:《予你玫瑰

    第85章 悲伤不相通

    余挽辰一愣,他似乎是有些诧异,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长外套脱给了对方。

    时云舒接过外套披在了身上,他觉得这衣服多少还是有些温度的,并且这种宽大的、长长的衣裳能够很好地给人提供某种安全感和包容感。

    疼痛逐渐被治疗仪抚平,更多的疲累开始叫嚣着存在感。时云舒迷迷糊糊不知是过了多久,他感觉飞行器落地了。

    然后是某些争吵的声音,大概是吴二三、阿白弥和三岐老大在吵嚷些什么。听那意思,阿白弥似乎最后拨通了三岐老大的终端,他吊在那下面,连同三岐老大一起与琉阿克做了最后的道别。

    以后再也不会有流星之城了。时云舒迷迷糊糊地想着,也再也不会有星星了。

    再也不会有每年准时出现和消失在良亘弥上空的天空城了,城里那绝望到被星星降临的孩子,最终也没能实现愿望。

    半梦半醒间时云舒感觉有人在拆卸自己手脚上的治疗仪,大概是余挽辰,别人现在没空管自己。

    他强行打起精神,伴随着不远处的争吵声,时云舒看向一旁的陆鸿影和温红豆,她俩也在拆治疗仪。

    更远一点的副驾驶座上,苏梦凉看着争吵的那三人,显得有一点无措、一点漠然。

    某一瞬间,时云舒看到陆鸿影的手臂上满是一条又一条间隔规律的伤疤。但那画面一闪而过,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下飞行器的时候他完全走不动路,身体已经彻底脱力,或许这是因为他过度的使用了自己身上那“皮屑”的力量。

    这会儿他身上的外伤都治了个七七八八,也没什么太大的危险了,于是余挽辰就把他给直接背回了三岐旅店。

    他们出飞行器的时候吴二三还说着什么:“我的天这才几个小时就搞成这样了——那流星之城真是二级天空城?”

    时云舒不言语,他仿佛失去了声音。他没办法忘记琉阿克,就像他无法屏蔽回荡在自己耳边的“时云舒死了”,他寄希望能逃入梦中,暂且摆脱掉这些。

    而他很轻松就做到了这一点。或许是因为余挽辰的外套现在在他身上,他感觉对方身上的铁锈味和灰尘味淡了一点,反倒是有股子旅店提供的那种沐浴液味,再混合上洗衣液味,还有些……让人难以形容的别的味道,倒也不算难闻,于是他就这么挂在人背上睡过去了。

    一觉无梦。等再醒来,他正躺在旅店的床上。窗外夜幕低垂,星星明明暗暗,流星之城已完全不见了踪影。今夜街道格外安静,再没了救援车或是别的什么之类的声音。

    他睡了超过十二个小时,这一觉睡得又长又舒坦,就是饿得他发慌,于是他就想着出去找些吃的。

    当他下了床,他便发现自己身上的是一身陌生的睡衣,而且貌似还被人清理过了身体,也不知是哪个做的。不过大概率是余挽辰,龙七潼还看着石头号呢,他们船上也没别的男人了。

    而后时云舒开门走了出去,他穿着睡衣和拖鞋,就好像是个才刚从家里走出去的人,显得很悠闲。

    路上他碰到了余挽辰,对方似乎刚从外面回来,那人说苏梦凉找到了芯片读取机,但是是权限很低的公用型号,大概率读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嗯。”时云舒点了点头,他发现自己的声音还是哑得厉害,喉咙也很疼。于是他比划了两下手语,表示自己饿了,要去找点吃的。

    余挽辰犹豫了一下,说自己陪他一起去。

    他们去了之前一起吃过的那家面馆,虽然这会儿已经很晚了,但良亘弥一向夜生活丰富。只是似乎因着流星之城今早的异常消失,许多外星人都离开了,所以人也不算太多。

    时云舒找了个靠近角落的位置,他点了碗面汤,余挽辰点了一笼包子。等着上饭的功夫,他问余挽辰借终端来用。

    余挽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把终端递了过去。

    他们隐约能听到街边有人在唱歌,那大概是街头卖艺人。那人唱的东西他们听不太清,但旋律耳熟,似乎是他们曾经在卡米克地下听过的。

    时云舒在对方的终端上登录了无名氏的赏金猎人网站账号,然后点开了消息栏,果不其然有某个匿名客人十几个小时前发来了很多消息。

    那大概是琉阿克最后的消息,但时云舒的终端落在了流星之城,他没能及时收到。

    在那句“对啊,我还小,还不需要找自己的用处和特征来作为名字”之后,琉阿克又发来了几条消息。

    “听其他落下来的人说你们老大是文盲。我不懂那些,冒犯到你们很抱歉。

    “听姐姐讲无名氏的确写了很多诗,只是无名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没被记录下名字的人。

    “忘记问你名字了,对不起。

    “很感谢你来这里,跟你聊天非常愉快,很遗憾不能聊更多。

    “有警报声,我劝阿白弥上去。向导间传闻,警报响起十分钟,城会消失,不走会和城一起埋葬。

    “我这样的人,能被埋葬很好。

    “听说现在城每年会固定时间出现在良亘弥上空,精灵实现了我的愿望,那不是幻觉。真好。

    “虽然我没能回家,这次也只见了阿白弥,没见姐姐。但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她一直在找我,她没忘记我,我希望她能好好生活。

    “这种时候想说的话反而变多了。说不完了吧。好想吃东西,好久没吃了,虽然已经不会饿了。

    “算了,无遗憾不人生嘛,哈哈。

    “再见啦,不知名的赏金猎人,真的很感谢你。”

    这就是全部了。

    时云舒缓缓看着这些消息,然后他又往上去翻了翻,其实他们没有过太多对话,也根本就没认识多久。但是莫名的……很莫名的,他感觉喉咙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哽住了一样,吞不下吐不出的,就那么悬在那里。

    心脏仿佛被某种重而柔软的东西坠着,某一刻时云舒轻轻吸了吸鼻子,他发觉自己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了,于是便把屏幕扣在了桌子上,将视线转移向了天花板,悄悄地深呼吸着。

    吃食这时都被扛哧扛哧的简陋机器人送来了,时云舒埋头开吃,余挽辰也假装没有看到对方泛红的眼眶,只撕着手里的包子,吃得很缓慢。

    时云舒心想自己大概遇到过不止一次这样的情况,他想起记忆里的那个黄铁花圈,还有简陋的坟堆……

    莫名其妙的,他只一眨眼,眼泪就落进了面汤里。

    喉咙再一次被哽住了,他咽不下去东西,于是便只得放下了筷子。他想不通自己的眼泪怎么会来得那般汹涌决绝,一时间止都止不住。他胡乱地用手掌擦了几下,却感觉越擦越多,于是便选择放下了手,任凭那不受控的东西继续外流。

    在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对面的人正在看着他,于是便露出个笑容,发出了些许气音:“挺奇怪的,我没法控制它……”

    他说不下去了,只将终端推给了对方。

    余挽辰接过来,他看了看那上的内容,意识到那是时云舒与琉阿克的对话。但他一时间很难对这一切产生共情,他没有在那颅骨之内与琉阿克对话过,也没有与琉阿克在这一个月间反复交流过,而且他的一部分情绪被申家杀死了,短时间内很难恢复。

    他知道阿白弥说的是对的,时云舒对他并没什么感情,那人就是个内心里空荡荡的演员壳子,跟谁都能似是而非地表演温情。而余挽辰又确实空虚,随便哪个都能满足。

    阿白弥问过他,何必逮着那一个人不放。

    何必呢——是啊,何必呢。

    或许是因为在余挽辰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再没有第二个人对他展露过那样子的保护、良善、尊重和怜悯了,而余挽辰知道自己想要这个。这是真实的,即便浅薄,但并不显得虚伪或廉价。尽管他也知道那一切并非出自时云舒对自己的特殊对待,那只是因为时云舒就是那样的一个人……说不定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这般恋恋不忘。就好像是食髓知味一般,他没办法忘掉那时候那颗糖的味道和随之而来的吻,还有那人抚在自己后脑的掌心的温度,以及给予自己拥抱时的力度……尽管那时候周遭的一切都糟透了,但与对方接触的感觉很好,他觉得很……喜欢。那几乎让他感到了某种雀跃,并在事后发觉自己还想要更多。

    他想要那个,那种……能够让他感到温暖的、安全的一些东西。这种欲望模糊而混沌,就好像一个饥饿无比但不知何为饥饿的人一样,他渴望把什么东西纳入身体、填补空缺。而那显然不是出于食欲,很多时候他明明吃饱了,但却依旧感觉身体里好像有个空洞。

    有些东西,似乎的确是无法被食物填满的。

    真可悲。余挽辰在心底里唾弃着自己,他将终端的屏幕按熄了,又抬头去看正在面无表情流眼泪的时云舒,这一幕看起来真是诡异极了。

    余挽辰犹豫了一下,他找路过的机器人要了几张纸巾递了过去,时云舒没接,他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居然上手去给人擦。

    时云舒傻了,也不哭了。余挽辰也傻了,他心说自己这手是真欠啊。

    然后时云舒笑了,他甚至偏过头去很配合地在余挽辰的手上蹭了一下,然后他低下了头去,继续吃那已经温掉的面汤。

    余挽辰缓慢地收回了手,纸巾在他的掌心被揉皱成一团白色的小东西,他隐约可以触及到那上几点冰凉的湿意。

    真可悲。余挽辰想着,他把那团纸丢在了路过的机器人的垃圾处理箱里,感觉那东西就像自己的心脏一样,空白又皱缩的,不知该何去何从的心脏。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他还未去往卡米克之前,曾在宴会上遇见过的那个男人。那人很爱笑,说起话来很有趣,余挽辰当时在那场对话中难得感到了某种发自心底的愉悦,那几乎让他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后来他们再见,就是余挽辰去给对方收尸了。也不知道是申家的哪个小子干的,反正最后总是余挽辰去善后。

    那时候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但现在回忆起来,隐约会觉得有些伤感,或许这说明他的情况真的有在变好。

    转过一天早上,吴二三和苏梦凉把一台古老的机器搬到了石头号上。那东西看起来又破又旧,很难想象它还能用。

    吴二三说这个型号是权限很低的公用芯片读取机,很可能读不出芯片内容,但至少应该能知道芯片属于哪个公司之类的。她说能找到这个型号的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这还是苏梦凉花了大价钱从一个什么热爱摇滚的收藏家那里软磨硬泡买来的。

    同时吴二三还带来了一串身份牌,也就是之前悬赏里提到的“狗牌”。她说那是送给时云舒的礼物。

    “这玩意儿是三岐老大的人在卡米克偷的,从你的随身物品里。”吴二三一边说一边啧啧摇头,感慨缘分真是妙不可言,“而且貌似贼不止一个。除了狗牌,还有维生舱记录里也很可能有关于你的重要信息,搞不好那东西也被人偷了去,所谓的损坏只是掩饰罢了。之后我看看有没有人卖吧。”

    时云舒把那金属片接过来看了看,那上写了他的名字、性别、年龄、血型和所属地,并且有一串数字和字母混合的九位编码。

    其中所属地上那一栏,写的是“蜃楼调查队”。

    “‘蜃楼调查队’?”时云舒念叨着这个名称,他对它感到有些熟悉。

    “怪不得我听说,你会用‘蜃礼’这个词。”一旁的陆鸿影穿着身松松垮垮的背心短裤大拖鞋,脖子上挂着那个项链,她现在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懒洋洋的,像是还没睡醒,“一般现在用‘天贽’这个词的会比较多,蜃礼这个词已经……过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