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延迟的声响
作品:《予你玫瑰》 第77章 延迟的声响
到了后来,这些人形变得十分清晰,甚至于可以看得清它们的具体样貌。那一个个人形特征明确,哪怕是用它们现在的样子直接翻拍放到寻人启事上都不会有什么违和。
而自从出现了清晰的人形,周遭的环境状况却看起来愈发的恶劣了。无论是路面、残破建筑还是那些铁块,都逐渐覆盖上了一层猩红的色彩,那颜色就好像是重创之后被匆忙包裹的伤,血液一层层浸透而当下又没有药物或是治疗仪,于是你只能看着它慢慢腐烂,白色的蛆芽自其中生长,而你毫无办法。
铁块布满陈血般的锈迹,灰绿色的霉斑大片生长,直到最后时云舒甚至感觉自己每一步落地时脚下已然出现了某种阻滞感,就像是一脚踏入了粘稠的某种东西里,一拔腿仿佛脚下会拉出丝来。
某一刻时云舒回头看去,他看到他们来时还未变得这般诡异的地方如今也早已遍布锈迹、霉菌、糜烂的猩红和脓水般的液体。
天空不知何时已然漆黑,唯有遥远的星星明暗闪烁其中,间或有些完全不科学的、大量的流星自空中各个方向坠落下来,并最终落向流星之城不同的地方。
这片大地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腐烂。
又或者——它只是在重演它曾经历过的一切?
此刻蹒跚迈步于流星之城中的三人尚还不得而知。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走到了之前在远处望见的那片湖。
而当初看到的那片幽绿湖泊,如今临到近前,他们却发现那湖水竟是锈红色的,还泛着浓重的铁锈味。
时云舒打开手电向湖中照去,在浓稠的锈红之中,在那看似浅薄的湖底,隐约有些金色的反光透了出来。
“湖底有‘骨髓’。据说是很久很久之前……大概两百多年前,流星之城还不会这么规律地出现在良亘弥上空的时候,某个人来到了流星之城,他一路深入,找到了一个洞穴,在那之中他发现了流动的金子似的东西,于是他将那洞穴钢铁般的穴壁炸开,并就此发现了骨髓原油。”阿白弥蹲在一旁说着,他的手电扫过了湖另一边的一个洞穴,那洞穴穴口处长满了茂盛的花草,几乎都要被花草淹没,“据说那是第一个发现骨髓原油的人,骨髓原油的发现,推动了宇宙跃迁技术的发展,从此维生舱之类的东西也就不再是长途星际航行的必需品。”
然后阿白弥叹了口气,他仍蹲在原地暂且歇着,同时开始半是调侃半是绝望地胡说八道了起来:“来吧各位旅客,现在是什比克不知道什么时候几点钟,我们到达了泪湖,向泪湖的左边看去,我们可以看到……”
那边阿白弥蹲在湖边说着完全稀碎的导游词,而时云舒顺着对方刚刚照过的地方慢慢用手电光一点点探去,果然看到了一个洞口。
说是洞口,其实那根本就像是个颅骨的眼眶部分,而且在这个距离看去,不难看出这颅骨的形状跟人类关系不大。那可怜的颅骨下巴已经完全稀碎,很大部分都缺失了,仅剩的那上半部分也不知是一半埋在了地底,还是也同样不见了,就只剩半边眼眶连带着一部分头骨躺在那里,而眼眶的部分连接着泪湖,或许这就是泪湖之所以叫泪湖的原因。
这样来看,这湖好像是从那干涸的眼眶里流出的一大片血泪。
而紧挨着头骨的地方,耸立着一座巨大的建筑,它虽然现下已然破败稀碎,但仍不难想象曾经的它有多么金碧辉煌、华丽非常。
“你们的船长即便真的会来,按照这里和外面的时间差,恐怕一时间她也来不了。”阿白弥喃喃着,他看着被时云舒的手电光反复照亮的那一片区域,“你最好别去那边。”
“为什么?”时云舒头也不回地问道。
“因为感染就是从那里蔓延开来的。”阿白弥说着,他指了指那流满了一池血泪的眼眶,“骨髓原油被炸出来之后,某种恐怖的异变也随之而来。”
阿白弥说着,他的声音停顿了些许,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就好像……就好像这片土地是活着的,而那时候它被炸伤了,伤口无法愈合也无人管理,于是就那么一点点腐烂。当腐烂的部分越来越多、逐渐蔓延,就形成了这片越来越大的高危区。”
时云舒听着阿白弥的话语,冷不丁的却忽然听到了些许水声。他用手电照过去,发现某处水面的确有些许涟漪,就好像有东西刚刚还在那里探头看着他们。
“你看到了吗?”时云舒向余挽辰询问道。
“看到了。”余挽辰点头,“它从我们到了湖边就在那里观察我们。”
“是什么?”
“不知道,总之不是人。”
时云舒陷入了沉默,他一手持枪一手拿着手电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某一刻他的手电筒扫到了湖面上的一个什么东西。
那东西只露了个头,如果那是头的话。它就那样泡在水中,静静地看着他们。
或者说,看着时云舒。
它的头上满是海草似的黑色的东西,水草之下隐约可见两个偶尔反光的小黑点,那大概是它的眼睛。
而再往下的部分,他们就看不到了。
那东西的目光贪婪而直白,它看着时云舒,就像饿狼看到肥美的羔羊。
“这是什么?”时云舒谨慎地开口,他小心翼翼地盯着那东西,很怕它突然发难。
“你问谁?”阿白弥早就看傻了,“我可没见过这东西。”
隐约又有些水声传来,阿白弥的手电照了过去,却什么都没有见到,他们只能看到水面上的些微涟漪。
“呜……”
某种类似啜泣的声音忽然自一旁传了过来,而后又是一声,紧接着是一声尖叫。
三人的手电一时间都照向了四周,但周围却没有任何东西。
就好像下大雨。刚下雨的时候,你会看见地面上出现些或密或疏的雨点。但随后更多的雨点紧随其后,很快地面就会被雨滴淹没,都湿透了。
这些呜咽、哭泣和尖叫的声音也一样,刚开始只有那几声,但紧随其后大量混杂在一起的声音便汹涌而来,那些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其中男女老少皆有,所用语言各不相同。它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声音中透出的绝望。
三人的背后在这一刻靠在了一起,那些声音立体环绕在他们四周,形成了某种非常诡异的音效。
“可能是时间延迟。”阿白弥经验颇丰地说道,“这大概是过去的一些人在某一时刻留下的声音,然后直到现在才被延迟播放了出来。”
时云舒觉得阿白弥说得很有道理。
因为他发现当自己开口说话,他却听不到自己发出的声音。那些混杂的尖叫和哭泣还响彻在这片土地上,阿白弥的声音他也还听得到,所以他认为自己的耳朵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而后他将手电照回了刚刚那个水里的东西所在的地方,果不其然那片水面上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甚至连涟漪都不见分毫。
那些令人崩溃的声音仍然在响,时云舒尝试着再次发出声音,却依旧没有听到自己说出的任何话语。
他心道不对,于是便将手电叼在了口中,然后伸手扯过了身旁人的衣袖,然而下一秒他便感觉有什么东西猛然扯住了自己的脚腕,随即那东西猛然使力,再下一秒时云舒已经被扯得失去平衡倒在了地上。
倒地的瞬间他没叼住手电,摸黑之下他也不好瞄准抓住自己脚腕的东西,于是只得胡乱盲开了两枪。好在身后很快有人提供了照明,于是他得以看到——
那抓住他脚腕的东西,是一只手。
一只有着长长的手臂,长着数不清有多少节胳膊肘和多少根手指的巨大的手。
他对着那手腕连开了几枪,眼看着那手腕就要断裂开来的时候,却又不知从哪里冒出了另一只手,它死死握紧了他的手腕。
那手臂力量极大,一时间他根本无从挣脱,他也顾不得挣脱,直接就将枪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然后死死盯着那只岌岌可危的手腕,开了最后一枪。
某一刻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原来是个双利手。
这只手腕断裂,另一只手却仍然死抓着他向水中拖去。在感觉被拖在前方的手腕接触到了冰凉的湖水之后,时云舒深吸了一口气,同时他看到不远处的阿白弥仍举着手电追踪着他的方位,而余挽辰在试图瞄准,但这个角度应该不会好瞄,一不小心他就会打到时云舒。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不过是短短几秒钟的时间,时云舒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湖边,而余挽辰直到对方消失也没能扣下扳机。
“25%。”阿白弥嘟囔了一句,他直到这时仍然在担心自己的职业生涯,或许类似的场面他从前也见过不少。
然后他看到余挽辰往那湖边走去,于是连忙跟了过去把人拦下了:“你要做什么?”
“找人。”余挽辰也不含糊,他隐形眼镜的镜片开了定位,这流星之城的信号确实是不错,在他的视野里能够看到代表着时云舒的光点正在迅速穿过这座湖,并似乎已经到达了湖的范围之外的某个地方,他估计着时间,觉得那人淹死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找屁。”阿白弥骂道,“他不可能还活着。”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余挽辰蹲下来观察着湖面,手电筒的光芒扫过四周,他没有再看到什么奇怪的生物。
“拖走他的是个怪物,还把他拖进了水里……星星在上,他怎么可能还活着?你最好祈祷他能死得痛快些。”阿白弥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似乎有些莫名的焦虑,那感觉让余挽辰想起了某个面貌模糊的同学,那同学好像是没写假期作业,在等待老师逐个座位检查作业的过程里,那位同学就是这般的焦虑。
那是一种……你深知某种事情你应该去做,但你并没有做,并且你也无法把它抛去脑后的焦虑感。
久远的记忆居然会在这种时候流进脑子,也真是离奇。
“他死了全世界都得遭殃,你最好祈祷他别死。”余挽辰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沾了些湖水闻了闻。
一股铁锈味。但似乎不是血,就是单纯的锈水。
“星星啊——你就这么爱他?是啦,从蓝星人类的审美来看他大概是很漂亮的,虽然性格有点糟糕,但对你蛮温柔的……”
余挽辰偏了偏脑袋,他一只耳朵听着耳机里的翻译,另一边注意到了阿白弥的某个发音。于是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你说什么?”
阿白弥大概是觉得面前的这人已经被恋爱冲昏了头脑,于是便继续苦口婆心地劝了起来:“我记得你们那边有句话叫‘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所以说……”
“‘琉阿克’……”余挽辰显然没在听对方讲话,“是‘星星’的意思?三岐老大的弟弟,他的名字,翻译过来是‘星星’?”
阿白弥似乎是愣了一下:“是啊。怎么……”
余挽辰迅速摇头:“没事。”
然后余挽辰注意到时云舒似乎已经停了下来,他也不知道是那人真停了,还是隐形眼镜掉了,但总之他已经定好了方向,于是就顺着湖边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阿白弥几乎要崩溃了,他跟在余挽辰身后,还在继续说着:“以你的条件总能找到跟他一样的,甚至是更好的。没必要非得……”
或许是觉得对方继续这样讲下去有些太过烦人,余挽辰于是选择扎一下对方的心,寄希望于这样能让这人安静一会儿:“你是因为这样,才抛下了琉阿克投入蓝舌怀抱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