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行尸

作品:《予你玫瑰

    第50章 行尸

    等到时云舒打开医疗室大门的时候,他就见那小子正缩在病床下面,而病床上的褥子已经不见了,徒留个空荡荡的床板。

    不出意外那褥子应该是被那小子塞进了肚子。

    时云舒在门口站着观察了一会儿,在他身后站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吴二三和陆鸿影,陆鸿影甚至在小声喊加油。

    时云舒在这一刻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责任之痛”,他甚至恍惚中有种得了个孩子的错觉,他心说如果余挽辰是孩子那一定是熊孩子,还是会大半夜翻墙偷跑出去吃烧烤的那种。

    于是时云舒就这么怀着种近乎悲痛的“自己带回来的人自己要负责”的觉悟走了过去,他蹲在那张病床旁边,望着那床下的小小身影:“余挽辰,是你吗?”

    那病床之下躲藏的人沉默良久,到底还是缓缓回了个:“是。”

    这声音听着稚嫩,真像是个孩童的嗓音。

    “余先生,这里是温女士在的那艘飞船,还是比较安全的。”时云舒说着朝着床下招了招手,“能不能出来聊?或许顺便你也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样子。”

    余挽辰沉默着,时云舒索性坐到了地上,他看着那躲藏在黑暗里的小小人影,半晌叹了口气。

    他或许真是摊上了个麻烦。

    然后时云舒求助似的回头看向了门口的二人,吴二三见状转移了视线,而陆鸿影则在用口型比着“加油”。

    “有衣服吗?”床下的余挽辰忽然问道。

    时云舒这才想起,那人原本的衣服现在都太大了,根本穿不了。于是他去找了龙七潼,向人家借了几件衣服,包括内裤。

    “新的。”龙七潼非常善解人意地拿了些未开封的衣服,“之前落地修整的时候买的。”

    “谢了。”时云舒匆匆道谢,“下次落地我请你买衣服。”

    瞎扯,他现在口袋比脑子还干净。

    但龙七潼很善良地没有戳穿这一点。

    然后时云舒返回了医疗室,这会儿吴二三和陆鸿影仍然在门口站着,甚至温红豆也来了,不过看样子她貌似是被陆鸿影拉来看热闹的。

    时云舒把衣服递向了床底,还顺便递过去了一只自己的翻译耳机,余挽辰就在床下窸窸窣窣地穿戴。又过了会儿他终于从床底下爬出来了,他的头上身上衣服上都蹭了很多灰,而时云舒这时候才发现龙七潼给他的那件t恤上居然印着张语文书上杜甫的经典画像,画像旁边还写着几个巨大的简体字:“我爱银何系。”

    河字写错了。

    时云舒一时间槽多无口,他只得沉默着看向面前这细瘦一个余挽辰,心说这小小少年意外的还挺可爱。

    但可爱也不能让人无视他刚刚做的事,于是时云舒蹲在地上向他伸出了手:“褥子,拿出来。”

    小小一个余挽辰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去撩起了衣服,开始从肚子里扯那张对他来说显得有些巨大的褥子。

    门外的吴二三表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切,她意识到这小子是真的什么都吃。于是她担忧的目光投向了医疗室里那些昂贵的大型治疗仪和检测机器,并暗下决心至少决不能让那小子啃了它。

    好不容易扯出了褥子,余挽辰再一次转过身来,不知为什么他看起来更加苍白了,连眼底的青黑都愈发的明显。

    时云舒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他狐疑地看看那褥子又看看余挽辰:“你该不会——”

    他的话没能说完,面前这小子已经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时云舒接住了他,他意识到对方瘦弱得异常,他甚至能清晰地摸到对方那单薄的肩胛和脊梁。

    这不正常——这太不正常了。

    时云舒看着那刚刚被余挽辰“吐”出来的褥子,他意识到恐怕之所以余挽辰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是因为他被字面意义上的“掏空了”。

    作为一座大型移动储藏室,他被掏得一干二净,然后丢在了那座岌岌可危的、濒临坍塌的天空城里。

    “天啊……”时云舒有些慌乱地抱着对方瘦弱的身躯,这一刻他全然顾不得之前他俩究竟闹过多少不愉快,他只是不希望有人就这么消失在他眼前。于是他摸索着口袋,试图找点什么。

    可他翻遍了身上的所有口袋,也只能摸出一把小刀、一包烟、一个打火机和一只手电,还有一颗坑坑洼洼的弹珠。

    他把这些东西捧在手里递了过去,余挽辰坐在地上看着他,半晌他缓缓问道:“确定要我把它们收起来吗?”

    “确定。”时云舒匆匆说道。

    于是余挽辰接过了那些东西,又转过身去把它们一件件塞进了自己的肚子。

    而就在余挽辰塞那些东西的时候,吴二三不知何时走到了时云舒的背后。时云舒回过头去看她,发现那女人的表情难得凝重,并且医疗室的门不知何时被谁给关上了:“不对劲。”

    “他当然不对劲,他根本都已经被掏空了。”时云舒说着,他忍不住骂道,“也不知道是哪个操蛋玩意儿做出这种事,把他丢在那里等死……”

    余挽辰这时候终于塞好了那些东西,他转过身来看着面前的两个人,眼神显得有些呆滞,像是身在梦中。

    “不,不是光这样。”吴二三伸手掐过余挽辰的下颌,对方一动不动地任她摆弄着,简直像是个失去了灵魂的娃娃,“他……恐怕被植入了什么东西。”

    “……啊?”时云舒陷入了某种知识盲区,他一时间没能理解吴二三的意思。

    “有那种芯片,可以用来调节人体激素,更有甚者可以利用其达到操控他人的目的。”吴二三笔画着,她一手从地上拎起了余挽辰,转而让他爬上了查体仪,“很可怕的现代科技,更可怕的是它在很多地方都有普及,这简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终结者’。”

    时云舒愣住了,他回忆起余挽辰曾用来威胁自己的话语,自己还曾反问过他,问他在怕些什么,为什么会发抖——

    这不就是原因了吗?因为他也是那些技术下的受害者。他在用自己畏惧的东西,去恐吓别人。

    是了,时云舒明明早就猜到了,人们总是会用自己害怕的东西去威胁、辱骂别人,不是吗?

    “让我看看……嗯,说起来时先生,你要不要也查查自己体内有没有什么东西?”吴二三一边说着一边启动了查体仪,躺在那上的余挽辰挣扎了两下,然后他便被吴二三毫不留情地固定住了手脚,“红豆说你的维生舱记录绝大部分都被销毁了,或许是被有心之人当成情报准备卖掉也说不准。也可能是……那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时云舒应了声,于他而言这是件很恐怖的事情。随着查体仪的结果慢慢显示,某种寒意也爬上了时云舒的脊柱,他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这感觉真是糟透了。

    等等,脖子?

    他的双手僵硬在了原地,然后他强迫自己放下了手。

    为什么他会下意识地捂住脖子?

    结果显示余挽辰的体内有两颗芯片,都在颈后。

    “有一颗年头挺长了,保守估计是旧时代的产物,我们的机器读不出里面的信息。”吴二三在悬浮屏上读着查体仪的检查结果,“还有一颗埋进去了六年吧,也还行,不算太长。显然是申家的手笔——但取出来的话,他也许还有救。”

    “什么叫还有救?”时云舒询问道,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指尖会有种冷得发麻的感觉,“他会死吗?”

    “某种意义上,是的。”吴二三懒懒道,然后她瞥了时云舒一眼,“你抖什么?又不是你会死。”

    “有点低血糖。”时云舒几乎是下意识地说着,然后他接着问起来,“什么叫某种意义上?”

    “一个人的死亡,除去肉体的终结,也可以是‘灵魂’的死亡。”吴二三一边递给时云舒一块糖果,一边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女人有双黄绿色的眼睛,那颜色介于黄与绿之间,细看之下其内混杂着黄与绿的纹路,这时候这双眼看起来,有种别样的冷漠,“可能这么说有点玄。但是打比方说,一个人如果突然失去了一切从前的记忆,那么某种意义上从前的他是不是就死了呢?又比如说一个人如果原本很讨厌吃香菜,但有人给他安了芯片,让他只有在吃香菜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快乐,最终他疯狂地爱上了香菜,他再也离不开香菜了,那么这是否也就意味着,从前那个讨厌香菜的人,已经死去了呢?这位小先生现在面临的就是这么回事,他恐怕……早就不是‘他’了,而是一件被捏造出的、定制而成的工具。绝对忠诚绝对听话,乐于工作乐于奉献……之类的。”

    “但说是‘捏造’、‘定制’,实际上想要全方位掌控、改变一个人,不可能非常容易吧?”时云舒说着,他盯着查体仪上余挽辰那双近乎空白的眼睛,感到始终有种莫名的恐惧悬在心头。

    “当然。但可以制造空白。打比方说一个人就像一台运行多年存了很多东西的电脑,那么可以先将其格式化,再把需要的程序一点点添加。当前还没有添加到的部分就是空白的。”吴二三解释着,她叫余挽辰爬下来,然后把时云舒赶了上去,“这样可能会让人变得像行尸走肉,但……是可以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