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作品:《潇夜吟

    那几句断断续续的情报,像几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屋里每个人的心上。叶绯听完,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那些信息在她心里迅速过了一遍,拼凑出宫中那副风雨欲来的图景。

    她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墨影那只紧握着汤盅、骨节分明的手上。那是一双属于武将的手,布满旧茧,却因为主人的紧张而微微颤抖。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那里的皮肤冰凉。

    “你更要小心自己,不必出头。你好好儿的,比谁都重要。”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墨影的身体僵了一下,那股从她掌心传来的暖意,比桌上的鹿肉汤更能烫暖人心。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的警惕与凝重被一种更为炙热的情绪取代。他像是终于找到了某种支撑,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反手将她的手牢牢握住。他的掌心粗糙而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痛她。

    “属下晓得厉害,请侯爷放心。”他一字一顿,像是在立誓,“也请少夫人放心。我一定好好的。”

    那双漆黑的眼瞳里,倒映着她的身影,满是纯粹到没有一丝杂质的忠诚与……爱意。

    叶绯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最终只是无奈地笑着叹了口气,任由他握着。

    一顿饭在这样奇异的氛围中吃完了。沉重的话题被刻意地避开,当最后一块鹿肉见了底,墨影整个人的状态明显松弛了下来。那股紧绷的、如临大敌的气场消散了,他又变回了那个有些笨拙、不知如何是好的大男孩。

    他像是献宝一样,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递到叶绯面前。

    那是一把用木头削成的小剑,剑身还带着一些痕迹,剑柄和剑格的弧度却打磨得异常光滑,款式也完全都是时新的剑式,显然是墨影时常拿在手里把玩的。

    “给……给小世子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泛起一层薄红,“我自己削的,想着他们以后……能用上。”

    叶一时间没绷住,看着那把还没有她手掌长的小木剑,又看了看墨影那一脸期待的神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两个小家伙现在爬都不利索,就想到舞枪弄剑了,墨校尉真是运筹帷幄。”

    她话语里的调侃意味太过明显,连带着进来收拾碗筷的仆从都忍不住肩膀耸动,传来压抑的笑声。

    这下,墨影的脸彻底红透了,像一块被烧热的炭,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拿着那把小木剑,收回来不是,递过去也不是,窘迫得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墨影看着那把小木剑被叶绯接过去,又被她珍重地交到侍女手中,那颗因为窘迫而狂跳的心,才算稍稍落回了原处。

    “先替两个小猴子谢谢墨校尉了。”

    她笑着,温热的指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那触感一闪而过,却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让他整个手臂都有些发麻。

    “天气不错,出去走走吧。”

    叶绯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清淡的香风。墨影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在她伸出手臂时,他立刻上前一步,伸出自己的手臂,让她虚虚地扶着。

    他的动作标准而克制,掌心向上,手臂微曲,既能起到支撑的作用,又绝不会有任何冒犯的肢体接触。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里屋。

    只是一顿饭的功夫,外面的院子已经完全变了样。

    原本空荡萧索的庭院,此刻显得井然有序。角落里添了几盆怒放的红梅,映着冬日的暖阳,显得格外精神。窗户上糊了崭新的、透着韧性的桑皮纸,将屋内的暖意牢牢锁住。就连地上散落的枯叶,也已被清扫得一干二净。

    最显眼的,还是屋檐下恭敬侍立的一排人。

    两男两女,年纪都在叁四十岁上下,穿着干净整洁的侯府下人服饰,垂着头,双手交迭在身前,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

    叶绯扶着墨影的手臂,缓缓走到他们面前。她的步子很慢,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审视,让那几个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墨影能感觉到,叶绯的视线每落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人的肩膀就会不自觉地缩一下。

    “你们这几位也算是院子里的老人了,今日起你们跟着墨校尉,也算是你们的缘分。工钱与往常比多半吊,但活却少了很多——只一点,墨校尉衣食住行,你们要认真伺候。”

    她的声音平缓清晰,每一个字都砸在院子里所有人的心上。

    她说完,对着身后的仆妇挥了挥手。那仆妇立刻上前,手里捧着一个古朴的紫檀木盒子,恭敬地打开。

    里面是几张迭得整整齐齐的纸。

    “你们的身契,从此就给墨校尉了。墨校尉年轻有为,以后开府并院,你们就是一等管家。干得好,自然有你们的造化。”

    这句话的分量,比之前所有加起来都重。

    那几个下人先是愣住,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他们对视一眼,猛地齐齐跪下,砰砰地磕起头来,嘴里激动地喊着:“谢主母恩典!谢墨校尉!”

    墨影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叶绯。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他知道,这不是小事。

    把身契交给一个外姓的校尉,这是何等的信任与恩宠。这不仅是给了他几个下人,更是给了他在这京城里立足的根基和体面。从此以后,他不再是一个孤身一人的禁卫军校尉,而是一个有家、有仆、有名分的“墨校尉”。

    他扶着叶绯的手臂,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发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只有身边那道坚定的身影,无比清晰。

    探访的时间并不算长。

    叶绯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后,便起身告辞了。那些新来的仆从已经迅速进入了角色,有的在整理院落,有的在准备晚饭,整个宅子都充满了活人的气息。

    墨影恭恭敬敬地将她送到院门口,看着她扶着侍女的手,登上那顶青呢小轿。他站在原地,目送着轿子缓缓启动,直到轿帘放下,彻底隔绝了那道让他心安的身影。

    按照常理,软轿此刻应该掉头,沿着来路返回城中侯府。

    然而,轿子只是向前行了数十步,便在一个转角处停了下来,然后……拐进了隔壁那所毫不起眼的院子。

    墨影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所院子,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侯爷早年买下的地方,专门用来安置那些跟着他东征西战,最终却落得一身伤病、孤苦伶仃又无家可归的老弟兄。院子里住的每一个人,他都认识,每一个人的伤疤背后,都有一段浴血的故事。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想过,等自己老了,打不动了,或许也会住进那里,和那些老伙计们晒着太阳,下着棋,了此残生。

    少夫人心善,在安顿好他之后,再去慰问一下这些为侯府卖过命的老兵,本是理所应当、滴水不漏的善举。

    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却在他心底最深处尖叫起来。

    不对劲。

    那股直觉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的后背。他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身体就已经先于理智动了起来。他闪身退回自己的院内,关上门的瞬间,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因为心虚和僭越而狂跳的心。

    ——你在做什么?那是主母!

    ——你有什么资格去窥探她的行踪?

    他一边在心里唾骂着自己,一边却已经像一道鬼影,悄无声息地绕到两座院子相隔的墙下。他将自己整个人都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院墙很厚,隔音很好。风声、远处传来的犬吠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让他听得并不真切。

    但就在那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中,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刺穿了所有的干扰,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是王伯,那个在南境战场上替侯爷挡了叁箭,被侯爷亲自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老兵卒。他的声音因为年迈而沙哑,却透着一股金石般的铿锵。

    “少夫人,您放心,我们这把老骨头,上刀山下火海都去过,守着这条道,绰绰有余!”

    “道”?

    什么道?

    墨影的身体瞬间僵硬,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座他无比熟悉的、安置着一群残兵老卒的院子,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

    一个疯狂的、他从未敢去想象的念头,轰然炸开。

    原来……那不是养老的地方。

    那是……一条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