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作品:《潮湿禁区

    虽说庄既红看她不顺眼,但夜这样深,赶她下车不安全,便先将就着带上了,一脚油门,驱车前往“钻石明珠”。

    钻石明珠不是什么高端歌舞厅,位于城中村一个叫作福隆利的巷子里。

    来往的客人鱼龙混杂,接待的大多是踩人字拖的闲人,点两瓶最便宜的啤酒,就能看靓女跳舞喝到天亮。

    要说场子里最稳定的消费者,当属附近工厂的小老板,不入流的商人,开酒不为醉,为的是在不清醒的氛围里,跟合作方把合同谈成。

    旁边陪侍的小妹要适时倒酒,点烟。

    必要时候,还得陪着喝一点。

    推酒妹,听起来只是把酒从吧台送到客人桌上,但在钻石明珠这种地方,想要赚得多,就不能只是干巴巴地推销,推酒妹是要陪着饮的。

    蓝烟就是他们这些人口中的“推酒妹”。

    这便是她每日的工作。

    有时庄既红来接她,有时是别的什么人。

    车子在窄巷口便进不去了,里面塞满了电瓶车和深夜未收的摊档。

    庄既红探出身子扫了一眼,皱眉道:“死蠢。”

    三人下车。

    蓝烟和庄既红并肩走在前面,单七七小碎步追在后面。

    支起来的雨棚边上,霓虹灯牌在三人头顶亮着,把单七七前面蓝烟那妖娆的身姿照得一会儿紫一会儿绿。

    “钻石明珠。”单七七默默把这几个字念出来。

    蓝烟的细跟凉鞋精准避开地上那堆蚝壳,她在门口厚重的绒帘前停住脚,从手包里掏出一管复古色口红,没找镜子,只微微仰起下巴,对着旁边应急牌的牌面,熟练地沿着唇线抹了一圈。

    上下唇一抿,啵一声。

    指腹蹭掉多余那一点,她抬手撩开帘子,和庄既红一起走进去。

    她朝保安使个眼色,保安明白她的意思,把单七七带到休息区。

    单七七趁保安不注意,心一横,猫着腰,偷溜进歌舞升平的场子。

    她躲在一根柱子后面,环视周围光怪陆离的一切,看到另一个世界,看到另一个蓝烟。

    蓝烟穿梭在拥挤的卡座,脸上的笑容在扭曲的光线里似真似幻。

    一个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色眯眯地看着她,伸手挡住她的去路,“过来陪我喝一杯。”

    蓝烟娇懒的腰肢那么一拧,笑眼弯弯,“陈生,一支酒都快饮完了,叫我陪你?没诚意。”

    语气里带着撩人的媚意,又带着漫步不经心的嗔怪。

    陈老板哈哈一笑,“那就再多开几支黑桃a,记你业绩,好不好?”

    蓝烟只是含笑看着他,没动作。

    陈老板赶紧把酒保喊来,当着蓝烟的面,要了几支酒。

    蓝烟这才把手包往空位一搁,她没挨着陈老板坐下,而是斜斜地倚在对面卡座柔软的靠背边缘,顺手从桌上拿起一个空杯子,两根手指捻着杯脚,递到陈老板面前,“满上啦,陈生。”

    陈老板被她几个眼神撩得五迷三道,笑呵呵地给她倒酒。

    蓝烟眼皮懒懒一掀,“话先说好,我杯里剩多少,你就饮多少,我不会帮你饮光的。”

    陈老板被她拿捏得死死,笑道:“会玩啊。”

    他伸手,想摸蓝烟大腿。

    蓝烟眼波一荡,用酒杯隔开他的手,嗔一句:“陈生,你的手不听话哦。”

    陈老板没恼,仰头笑起来,“先玩,我们先玩。”

    蓝烟手腕一转,杯沿贴着红唇,喉颈舒展出迷人的弧度,把剩下半杯酒倒进陈老板杯里时,舌尖缓慢勾舔着上唇,那抹艳色在昏暗光线下,好生烫眼,却还是忍不住想要盯着她看。

    烟雾从她指间升起,她笑着偏了头,那姿态,竟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单七七看呆了。

    蓝烟醉醺醺地斜倚在浑浊的地带,没刻意摆出姿势,甚至有些慵懒地塌着一边腰,可那身体的曲线,从脖颈到胸口,再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腰腹,丝丝缕缕地将女人味这种东西从骨头的缝隙里渗出来。

    那是单七七第一次见到什么叫做真正的女人,不似少女的清爽,她一直媚笑,但她的笑意从未直达眼底。

    她风尘,又风情。

    她很浪,又很伤。

    她的笑容很轻浮,她的尊严又很脆弱。

    于是与各色各样的人推杯换盏的她,不正经模样调笑的她,美丽在她身上越是惊心动魄,越显残忍。

    单七七睁着懵懂的眼睛,呢喃道:“妈妈,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凌晨四点的福隆利,路灯大多熄了,钻石明珠牌匾上那微弱的霓虹光,映着门口一地烟蒂和空酒瓶。

    单七七是被另一个保安赶出来的。

    保安拎着她校服后领,嘴里嘟囔:“细路女学人家泡夜场,快点回家!”

    单七七没走,因为蓝烟还在里面,她待在旁边的雨棚里,眼睛紧紧盯着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的人,生怕把妈妈错过。

    帘子终于又动了。

    先出来的是一阵浑浊的酒气,然后是蓝烟。

    她几乎是跌出来的,一手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亮片丝巾一长一短地挽在臂弯,原本精致的卷发乱了。

    她醉到眼神涣散,努力聚焦看了看巷子,脚下细跟凉鞋一歪,差点摔倒。

    她身后,帘子再次被掀开,陈老板跟了出来,脸上堆着油滑的笑,他醉得也不轻,伸手就去抓蓝烟的胳膊,“别这么急走嘛,我送你回去啦,这个时间好难打车的。”

    他的手抓得很紧。

    蓝烟身子软绵绵地使不上劲,却还是皱着眉把他的手甩开。

    雨棚里的单七七冲了过来,勇敢地插进两人中间,用单薄的身体隔开陈老板还想不老实的咸猪手,仰头对着他,声音因紧张而发颤,“不用了,我等我阿妈好久了,我们自己知道回去。”

    陈老板眯眼打量起突然冒出来的单七七,又看看眼神迷离的蓝烟,眼里闪过疑惑和不甘。

    蓝烟被酒精浸润的意识虽迟钝,但她还是能够判断出来谁才是安全的,她本能将支撑不住的身体倚在单七七稚嫩的肩膀上,沙哑的嗓音道:“家……回家。”

    单七七被她压得一沉,拼命挺直腰板,扶着蓝烟往巷口走。

    “她有女了?”陈老板咕哝着脏话,晃晃悠悠地朝巷子另一头走了。

    庄既红姗姗来迟。

    她被妈咪叫住结上个月的酒水账,这才耽搁了,不然按往常,她该和蓝烟一起出来。

    她眼睁睁看着那辆载着蓝烟和单七七的出租车扬长而去,心烦地点了支烟。

    为了不知好歹黏着蓝烟的单七七,为了总把自己搞成这样的蓝烟,又或者,是那个一直以朋友身份陪在蓝烟身边的自己。

    第3章

    下了出租车,单七七扶着蓝烟,一步一顿往筒子楼里面走,楼梯角垃圾堆散发的酸腐味,让喘着粗气的单七七忍不住作呕。

    她下意识把脸转向蓝烟,因为蓝烟身上是香的。

    饮了一夜酒,还是很香。

    到了家门口,安全了。

    蓝烟一下子松懈起来,不再警惕,不再强睁一双烂醉的眼,即使没到家的这段路上,身边的人是一个孩子,是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她也没有放松把自己交给她。

    单七七腾出一只手,伸向蓝烟挎在手腕的包。

    蓝烟美目一瞪,两根手指把她推开,“走开。”

    单七七往后踉跄两步,撞向身后门口的红色塑料桶,先是哐啷一声,再是哗啦一声——

    洒了一地的水,迅速在卷在门口的被铺上洇开。

    那片不断扩大的湿痕加深了单七七连日来的疲惫和恐惧,蓝烟对她的态度,还有糟糕的情绪,都被这桶水冲开了阀门。

    她先是压抑的抽泣,很快,抽泣声变成破碎的呜咽,她拼命同手背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她终于控制不住,跪在地上,身子往前一伏,脸埋进湿透的被铺里,哭得撕心裂肺。

    隔壁邻居没好气地推开门,“大清早,是死人了吗,哭丧呢!”

    蓝烟一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xue ,宿醉过后的头痛让她只想好好睡一觉,她视线扫过翻倒的水桶,连廊横流的水,砰一声又把门甩上的邻居,最后落在哭得一塌糊涂的单七七身上。

    “真是撞鬼嘞,”蓝烟沙哑的声音里尽显不耐烦,刚才要不是实在没辙,她是万不会跟这个莫名其妙的油瓶女扯上关系的,“弄得到处都是水,还好意思在这里哭?”

    单七七哭声滞了一下,因为这份责备更觉心酸,解释也不敢太大声,“妈妈,分明是你推我的。”

    “闭嘴。”蓝烟太阳xue的跳动更为剧烈,“一床被铺而已,晒干净不就行了,非得哭得跟天塌下来一样。”

    单七七仿佛没听见,只管用力地哭。

    酒醉让蓝烟心烦,单七七的哭声更让她心烦,关键是单七七挡住整扇门,她根本就进不去,“哭有什么用,整湿张被就世界末日?这个世界上,惨过你的人多的是,嫌三嫌四,怨天尤人,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