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羿禾走后, 洛云舟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的思绪像是被施了凝固咒，不再肆意流淌，无喜也无忧。没人靠近他, 连手机都是安静的。

    在这段时间里，他就像个活在三界五行外的人，没有在意的人也没有人在意他。直到一瞬, 他被周遭吵嚷惊醒，才站起身来离去。

    走到收银台，发现羿安为已经结账了。

    这是划清界线的意思吗？

    洛云舟心里泛起酸涩苦意，一瞬鲜明。但他又想这才是正确的, 若他是一个女孩儿的父亲，他也不会想女儿蹚浑水。

    洛云舟独自离开了酒楼, 驾车在这座他渐渐熟悉的城市里兜转。绕了近一个小时，才回到家里。

    他开灯，温柔光线照亮了他的视野。

    都是他熟悉的东西, 从存在初期就是贴合他的喜好和习惯的，可在这个当口, 他没能从这些东西里获取半分抚慰。

    他是个没感情的人？

    还是这些都是没有魂灵的物件, 无法带给人抚慰。就是有, 也是因某个人赋予了其意义。

    洛云舟静静地看了看, 走到沙发旁，躺下。他似有些倦了, 阖上眼，没多时神魂开始迷离, 睡意将他裹挟。

    他入梦了。

    过完正月十五，洛云舟要返校了，父母要去外地打工了。分离的前一晚, 他和父母围炉吃火锅，配菜很多，但值钱的其实没几样。

    父母在时，家里其实过得也不怎么宽裕。但他们属于乐天知命的那类人，也是真的爱他。而洛云舟物欲一直不高。一家三口聚在一起总是快乐的，便宜火锅也能吃出盛宴之感。

    “阿仔，最后一学期了，全力以赴，不要让自己留遗憾。”

    “爸，你放心吧，肯定让您和妈长脸。”

    父母笑了，眼尾都有了明显的褶子。

    洛云舟是他们的骄傲。按照他目前的成绩，只要正常发挥好高中由他挑，未来他还有可能成为通城高考状元，甚至是更大范围里的状元郎。

    “也别累着自己，劳逸结合啊。”

    “知道了爸。”

    “照顾好自己，遇到解不开的事儿找你二叔商量。你二叔这个人不坏，就是嘴刻薄了点儿。再加上你婶婶老怕他贴咱们家，一有点动静就开闹了。”

    轻轻地叹了口气，洛海明又道：“我能理解他，但你要记住，血脉亲情是斩不断的。”

    洛云舟笑着对父亲说：“知道了爸，放心，有疑难杂症我肯定找二叔商量。”

    洛海明安下心来，眉梢，眼底开始有笑意浮出。

    洛云舟一直记着父亲这抹笑，他知道在那一瞬父亲是满足快乐的。

    儿子有出息，大家庭还算和谐。

    他那会儿肯定在想，再奋斗几年日子肯定会好起来。

    那时候，洛云舟对洛海鑫这个二叔也是存了些幻想的。结果就是，一步步地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爸，妈。”

    含糊虚弱的呢喃从洛云舟的嘴角溢出。下一瞬他的眼尾湿了，滚烫的泪水溢出将他惊醒。

    他陡然睁开眼睛，视野之中一片冷寂。

    缓了缓，他坐了起来。

    神色寡淡，在想什么根本无从探究。

    几分钟后，他拿出了手机。

    他最先点开了微信，在期待什么，他很清楚。

    这回，无疑是幸运的。

    羿禾竟然更新了朋友圈，她那句话就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涓涓热流涌入他的心，一点点地融了坏情绪，他开始变得轻松。

    一两分钟后，他给羿禾这个朋友圈点了个赞。

    下个瞬间，羿禾就回复他了，速度让他惊诧。

    羿禾：【洛总觉得我这话很有道理？】

    洛云舟：【嗯。】

    羿禾：【既然这样，你也加入？】

    洛云舟：【我没有欺负自己。】

    羿禾：【醉酒的人总是爱嚷嚷自己没醉。】

    洛云舟：……

    说不赢，根本说不赢。

    但这场争辩的输赢已经不重要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抚慰。

    这种抚慰和陷入沙漠中的旅者突然遇见绿洲差不离了，能救命的。

    ……

    时间回到两个小时前，洛云舟独自走出了酒楼。他浑然不知，孟川林的车隐于一片车海中。

    他先是看着羿家父女走出，后来又将洛云舟的冷寂收入眼底。而孟川林身边坐着的，竟是厉程。

    等洛云舟走出了两人的视线，厉程才开口：“真是没想到孟公子追人都要这么拼啊。”

    原来厉程是被孟川林叫来的。

    洛云庆确实欠他钱，从大半年前开始借，慢慢借到四十万的。若不是因为他堂哥是洛云舟，他不会借。四十万对他而言不算多，但它也是钱呐，谁会将自己的钱白白扔了？但他也没想过用这种方式解决，在今天之前，他更倾向于和洛云舟建立一种友善的关系。他可真是个神人，若是未来有机会合作，妙事儿一桩。

    闻言，孟川林看向了厉程，眼眸中笑意明晰。

    他的心情，肉眼可见的愉悦。

    看他没打算说话，厉程又说：“羿总真的会因这事儿阻止洛云舟和羿禾交往？

    孟川林这才道：“因你这一桩可能不会，毕竟洛云舟的实力摆在那里。”

    言下之意，若一而再再而三呢？

    洛云庆不仅仅只找了厉程借钱，死赌鬼打着洛云舟堂弟的名号在外面借了近两百万了。一桩桩的爆出来，他就不信羿家还能忍。

    “别着急，好戏连台，这才刚刚开始。”

    厉程没太大的反应。

    孟川林什么个性他一清二楚，他处于骄傲的最高值里，最典型的症状是眼里再没其他人了，旁人的欢喜忧愁痛苦他都是看不到的。他只能看到自己的然后无限放大，自己无力消解，就朝外发泄，那发泄自然少不了具体标的。

    洛云舟就是这次的倒霉鬼。

    他对洛云舟没什么特别感情，自然也不会去劝孟川林。当然了，就是劝也没太大作用。这个圈里的小爷们，有几个能听得进旁人劝的？

    “程哥。”

    “什么？”

    “帮我翻洛云庆出来。”

    “使唤我上瘾了？”

    “齐州的那个开发项目，一起啊？”

    厉程笑：“就喜欢和你这么大方的人处朋友。”

    厉程的人脉网动了起来，仅仅两日，他便有了洛云庆的下落。

    他亲自去见了洛云庆，然后将他带到了海德酒店的酒吧，灯光明明灭灭又是昏暗，勾勒出一派奢靡禁忌之感。

    洛云庆的血液都开始兴奋了。

    他喜欢一切刺激的事儿，比如打牌，喝酒，又比如和美女调情。

    只可惜他没有堂哥那么聪明，能力不足以支撑他的欲望，但另一方面他又有洛云舟这个堂哥啊。他的名字可真好用，只要说他是洛云舟的堂弟，就会有人借钱给他，几十万几十万的借。

    他也曾想过还不起怎么办，答案很快就有。

    还不起了，他爹自然会去求堂哥还。以堂哥洛云舟现在的财力，一两百万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

    “庆哥，找你不容易啊。”

    洛云庆和厉程刚走到卡座中，孟川林的几个朋友就夸张嚷嚷起来，而洛云庆很快迷失在了这股热情里。

    “几位哥哥说这话真的是折煞我了。你们若是不嫌弃，咱们交换个联系方式，以后我保证随传随到。”

    “可以啊。”

    一阵闹腾，洛云庆和几人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他被推到孟川林身旁坐定。

    “林哥。”洛云庆非常醒目地打着招呼。

    孟川林目光瞥了杯酒，示意洛云庆喝的意思。

    洛云庆笑了：“多谢林哥。”

    拿起高脚杯，克制地抿了一口。

    别说，一两百万砸出去，他身上倒也有了几分在名利场混过的痕迹了。

    孟川林：“喜欢巴黎世家？”

    洛云庆身上一件短袖售价两万，牛仔裤售价近四万，借钱享受，好像也没看出有一丝愧疚感。而如今身价近百亿的洛云舟，穿着几百的衣服去招商局开会，位置仅次于羿安为。这说明官方已经开始认可洛云舟的实力。

    一根瓜藤上，竟然结出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瓜。

    血脉，还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思绪起伏间，孟川林笑了一声，短促，隐约透着轻视。

    洛云庆：“是啊，我觉得巴黎世家挺酷的。”

    孟川林：“想不想一辈子穿巴黎世家。”

    洛云庆：“想啊，怎么不想？不瞒林哥你说，我最近就在筹谋搞波大的。”

    孟川林嘴角微微勾动：“我这刚好有个机会，你要试试吗？”

    洛云庆眼眸大亮，在迷离的光里让人惊心。

    “当然要！多谢林哥关照啊。”

    孟川林的名字，洛云庆在北城混了一两年，听了可不少。

    那是真的富，背景也深。

    他的项目，一般人可够不上。

    孟川林心中冷嗤，特别瞧不上洛云庆。但面上他笑得十分温善，隐约透着些许君卧高台的矜贵感。

    “我先和你说说具体什么事儿，你再做决定。”

    洛云庆：“林哥，你尽管说。”

    孟川林：“帮我做一场戏。”

    随后他细说：“你不是喜欢打着你哥的名号借钱吗？我请你演一次，未必能借到钱，但我肯定会给你两百万。你这一两年来，问了十几号人借了不也才借了一两百万？”

    “除了我给你的这两百万，你欠的那些也不用还了。”

    这等于配合孟川林演一出戏，能得到三百多万。能有这等好事儿？

    洛云庆有点心慌：“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厉程几个笑疯了。

    有人沉沉地拍了下洛云庆的肩膀：“放心吧，安全着呢，这戏大概演十几分钟就结束了。”

    洛云庆安了心，他又问：“什么戏？”

    孟川林嘴角微勾，详尽地说了。

    这一夜，他显得话有些多，可他浑然不觉。

    他正被愉悦牢牢控住。

    羿禾最后属不属于他不知道，但她绝对不属于洛云舟。

    傍晚，天色渐暗。

    又有绝美鎏金混于其中，固执地不肯消散。

    羿禾收拾妥当，和黎光一道出了工作室。黎光去开了宅院的大门，羿禾被一树粉白杏花绊住了脚步。她仰头望，早上开得还没这么繁盛？大自然，真的分分秒秒不同。

    门打开，黎光见一清瘦颀长的年轻男子在门口晃荡。他原是低着头的，听到开门的声响连忙抬头。

    “你好。”来人竟是洛云庆，今儿穿的依然是他喜欢的巴黎世家。

    黎光：“你好，请问你找哪位？”

    洛云庆显得有些难以启齿：“我来找羿小姐，我是洛云舟的堂弟洛云庆。”

    黎光回头看：“老板，洛总的堂弟找你。”

    羿禾凝眸看向门口，“来了。”

    因杏花盛放的喜悦一瞬散了干净。

    她径直往外走，不曾生出一丝请洛云庆进院子里坐着聊的想法。

    走出院子，她让黎光先锁门，随后才走近洛云庆。

    距离还有三四步远时，洛云庆突然跪了下来，拼命地朝着羿禾磕头。

    动静太大了，黎光顾不得锁门，阔步而来，来到了羿禾身边。

    他居高临下地睇着洛云庆，眸冷声音也冷：“你干什么？”

    洛云庆哭腔很明显：“求羿小姐救救我，救救我！看在我哥的面子上。”

    说话间，他的头不断地磕在地上，又重又响：“我欠了很多钱，每天都会有不同的催收公司上门。”

    “催收电话就更别提了，我真的要崩溃了，真的崩溃了。”

    “如果再不把逾期的还上，我会死的。”

    “我会不明不白地死去。”

    羿禾看着他身上那昂贵的巴黎世家的衣服，二十多万的手表，再配上他跪地声泪俱下的狼狈模样，只觉荒诞。

    是谁逼他去借钱的吗？

    没有这个本事就应该控制自己的欲望。如果不是借着洛云舟的声名，他甚至连借到钱的本事都没有。

    还有洛云庆的父母，找到机会就会找洛云舟要钱，仿佛他赚的钱理所当然地该供养他们。

    反观洛云舟如今已是身家惊人，仍过着朴素的生活。一套西装穿多少年，至今开始二十来万的车。倒是慈善和扶持新产业和有潜力的创业者，钱一笔笔砸下去，有无回报他似乎并不在意。

    同样姓洛，差距竟是如此大。

    还有，到底是谁给了他们权利如此伤害洛云舟？

    “黎光，报警。”思绪荡动的末处，羿禾生平第一次恨起人来。既然恨了，行事手法自然是和温和沾不了边。

    洛云庆听了，惊诧地抬头。

    羿禾看清了他眼底的泪，就是不知道是被吓哭的，还是做戏给她看的？两者皆有可能，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无法改变羿禾的做法。

    “我和洛云舟相识一场，你找到我这来了，我肯定是要帮你的。听你说近况，那些催收公司对你使用了极端手段？如果是，这一定要报警啊，旁人能帮你一次，没可能次次护住你，你说是吗？”

    “不是，我只是想借钱，我没想报警。”

    洛云庆惊呆了，流泪停止。

    报警抓谁啊？抓厉程孟川林等人？那他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混啊。

    羿禾佯装恍然：“不报警？你只是想找我借钱是吗？”

    洛云庆点头。

    羿禾：“那真的不好意思，我和洛云舟还没熟到我会看在他的面子上借钱给他堂弟买巴黎世家和二十几万手表的地步。”

    “我的钱也是辛苦赚来的，借给你花我不如自己花？我买个包不好吗？”

    “最后问你一次，真的不报警？”

    洛云庆被说蒙了。

    这看着像从画卷中走出的仙女一般的大小姐其实并不好拿捏？看她的反应，洛云庆也不确定这场戏算不算演成功了，那三百万能到手吧？孟川林不是说随他发挥？

    羿禾当他默认了：“黎光，走了。”

    黎光这才过去锁门，护着羿禾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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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禾妹：我有的方法收拾你们。

    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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