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作品:《独占春闺

    第39章

    如此轻浮的话语,又冠以教导之名,实令人羞臊。

    偏他的神情又淡漠了起来,专注仿佛对待公事。

    隔着衣裳,手掌的热度在肌肤上蔓延,粗糙的痒意激得桑妩忍不住抖颤:“郎君……”

    “嗯?”

    桑妩咬唇:“老师。”

    对方这才满意,奖赏般地揉她:“乖阿妩。”

    其时已近五月,梅子黄时雨。水面烟霏露结,远天雾涌云蒸,便连船上也漫着一股子湿气,淋淋漓漓,沾得衣裳潮润,道路泥泞。

    桑妩背靠着裴序,视线趋近模糊,握着笔的手都在抖,却还能清晰听见过道有人走过。

    鞋尖点地,发出黏腻的声音。

    她眉头紧蹙,似不喜欢这声音,反首埋在他颈间,吞下呜咽。

    只这一瞬还温润和煦的老师,下一刻又变了脸,将她拉坐起来,语气十分威严:“这般简单的字,如何又错了?”

    那尾音淡淡上扬,带着压迫感。眸子低垂下来,衬得眼尾微翘,眼神锋利。

    他问:“何故分了神?”

    桑妩难以承受这样的审讯,咬着唇,眼角几欲渗出泪光:“是、是因为……”

    “老师捏着。”

    她脸上红云氤氲,抽抽噎噎,颇是委屈。

    裴序淡淡道:“这么说,那是我的错了?”

    桑妩仰头主动亲他唇角,示好讨饶:“是阿妩,阿妩定力不够。”

    对方终于松手。

    可还不待她喘口气,裴序又道:“既写不好,便看为师怎么示范。”

    刺软的触感传来,在唇缝中滑来滑去。

    笔法与他本人全然迥异,疏狂无序。一寸寸拂过,熟稔探入。

    桑妩几要疯掉。

    “老师……郎君,郎君!”

    事到如今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一声声到底是阻止还是催促。

    焦灼中,却有微凉的笔杆点了点她的唇,越发不疾不徐问:“如今阿妩可知,为何前几日,我们每每遇见漕船都要让行了?”

    桑妩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考她!

    “不知道,不知道,”她胡乱地摇摇头,“要就快些……”

    这时候总算是心口如一,彻底诚实了。

    裴序笑了下,如了她的愿。事后,将毛笔递到她面前:“阿妩润的笔,甚合为师心意。”

    桑妩别开脸不肯看。

    姿势亲昵,气息还没稳定,偏耳边传来他正经解惑声音:“每年五、六月,江南进入梅雨季,气候湿潮闷热,衣裳器具容易生霉,粮食也易变质,于人口密集处,容易导致疫病蔓延,是以,大多漕船会尽量赶在雨季前驶离中下游……”

    桑妩伏在他身上,听着声音潺潺,调整着呼吸。

    鼻端满是雪中春信的气息,晚来的清风都清爽了许多。

    垂眼,余光却蓦地瞥见那汁水浸得饱如花瓣的兔毫宣笔,将头垂得愈深。

    初一午后,行船在西津渡靠了岸。

    暌违十日再度踩上实地,脚步都有些绵软。

    此地处南北漕运咽喉要道,舟楫林立,千帆过尽,纵雨丝如帘,也挡不住渡口商旅繁忙。

    裴八娘才因为泥泞染脏了裙摆闹情绪,又看见雨中络绎不绝的人群,小小“哗”了句,不高兴地道:“这些人下雨不在家待着做什么?”

    挤在这里,乌泱泱的,一股子汗臭。

    夹着梅雨天特有的闷湿气萦绕不去,裴八娘脸色更不好了。

    这便是真正养在深闺的女孩子了,桑妩却有在坊间生活的经验,再加上,前几天裴序给她讲了梅雨季对民生的影响。

    她摇摇头,道:“码头上工是按筹计件,一日不做,便少一日的工钱。这时节正农忙,还出来上工的人必是家中无田,说不准,连宅舍都没有,便指靠这个养活了。”

    裴八娘抿抿嘴“哦”了声,倒因刚刚的刻薄不好意思起来。

    苌楚带人去采买接下来十天的物资,于渡口分了头,裴序道:“若逛市集,便往城西,若想歇脚,前面有茶肆……”

    话音未落,便看见桑妩跟裴八娘齐齐摇起头来。

    “不坐了!不坐了!”裴八娘摆手。

    在船上坐了实在太久,桑妩也是一脸心有余悸。

    这才哪到哪?裴序微微扬了下眉,没说什么。

    才到西市口,便看见有插了林氏青帜的药铺,门口排了许多的人,看从长队中出来的,怀里无不都揣着两样东西。

    那是什么?裴八娘还没来得及问,长队中便有个酒肆伙计打扮的青年主动向桑妩搭话,只对方说的是润州雅言,听不大懂。

    桑妩懵了懵,身后裴序淡淡的声音:“他是在问你,可也是来领香料跟药材的,愿将前面的位置让与你。”

    “……”

    她转身乖巧地扯扯他袖子,“郎君,什么香料跟药材?”

    那伙计虽不会官话,却每日都要接待南来北往的商旅,自然听懂她这声“郎君”,失望转过身去。

    裴序勾了下嘴角,这才告诉她:“这家林氏的主人,是润州商行行首,眼下在向家境贫寒带百姓发放避潮的熏香和预防疫病的药材。”

    连绵的雨水和高温容易引发疫病,这个他也讲过的。

    桑妩顿时明白了。

    “真是件善举。”她笑笑点评,“只那旁边又是什么,大包小包,好多人。”

    初来乍到,看什么都新奇。

    此处热闹堪比刚才渡口,青壮老弱皆有,无一不挎着包袱。

    几个奴仆打扮的被围得水泄不通。

    裴序想了想,道:“像是在做什么买卖。”

    裴八娘捂着鼻子:“一股腥味儿?”

    看两眼没看出什么来,桑妩便失去了兴趣,结果,身后又传来吵嚷声。

    一回头,曹九郎几人跟人争执起来了。

    那个人撞上曹九郎,曹九郎的两个小厮惊道:“什么脏的臭的就往我们公子身上撞,讹谁呢!”

    包袱里的东西散了一地,堆在泥地里,白花花的。被雨水冲刷得,充斥鼻腔的那股腥味更重了。

    “那是骨、骨头吗?”裴八娘恶心得大骇,“不是人骨吧!”

    桑妩被她吓了一下子:“郎君?”

    裴序投去一眼,道:“不是。”

    他道:“人骨没这么细。”

    其实,桑妩本只是下意识地求证,待问出口才反应过来。

    这十天下来,自己好像已经习惯向他求学提问了。

    但他竟真的辨出了,还告诉她们:“不必害怕,只是些鸡鸭家禽的碎骨。”

    桑妩反而顿了顿。

    他能这般笃定,必是因为见过人骨。

    实无法想象。

    他怎能说得这般淡定如吃饭喝水?

    若裴六郎,恐怕跟那边裴八娘一样一惊一乍了。

    裴八娘没心没肺,大松口气:“这林行首也真够奇怪的,买这些吃剩骨头,不嫌恶心。”

    看样子还是来者不拒,有多少收多少,价钱也不错。至少满载而来的,皆空手而归。

    桑妩看向裴序:“我只听说有些贵人喜欢收集虎熊一类兽骨,祖母屋里便摆了一件象牙雕……可这些家禽骨头,腥臭价廉,有什么用?”

    这次,裴序也没能肯定回答她。

    他沉默了一下,道:“兴许能入药。”

    这林氏不就是开药铺的么?倒也勉强能圆上。

    桑妩点点头,只是脸上露出了迟疑的颜色。

    她以前给红蓼抓药去过不少药铺……怎地从来没见过有买卖禽骨的?

    但看裴序仿佛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样子,这个念头也只闪过了一瞬。

    江南富庶,端阳节前数日,节日气息便已经很浓了。

    药铺也应景,摆了小摊在门口售卖艾虎、蒲剑,还有装了朱砂雄黄的丝绸香囊。

    那照看摊子的伙计生得有几分平整,身边比旁处多围了好些妇人,入耳叽哩咕噜的润州雅言,桑妩虽听不太懂,但大抵猜得出是在讨价还价。

    一行人里,数曹九郎打扮得最为鲜亮阔绰,走在路上也不防被个穿黄褂的道士拦住兜售符咒。

    少年又不似裴四郎,行止间蕴着疏离,让人不自觉敬而远之,自下船起已经碰上好些推销的了。

    曹九郎已是不耐,没等对方开口便开始掏钱:“多少钱,都买了。”

    道士喜得白眉横飞:“一百钱一张,这里是十二张。”

    他笑眯眯道:“小郎君,给一千钱就好。”

    曹九郎挑眉:“你倒挺客气。”

    甩了银钱过去:“这银铤足一两,不必找了。”

    落在桑妩眼中,忍不住摇摇头。

    傻狍子就是好坑。

    只人家家大业大,还有裴序在旁边呢,她什么也没说,在曹九郎大方与他们分享那所谓能驱鬼辟邪的天师符时,客气地接过道了谢。

    行过一条街时,看见道路两侧琳琅满目的土产铺子,桑妩忍不住频频投去眼神。

    少年人的心思实在好猜,裴序开口道:“此前我路过,带了些本地绸缎回去,大伯母、妹妹们俱都很喜欢,你们也可以看看。”

    桑妩抿唇一笑,便带着裴八娘去给绛郡公夫妇挑见面礼。

    二人一看即知是大家女眷,店主人亲自迎上来,请入里间接待。

    在店内专心挑选绫罗,时辰不知不觉过去,再出来,已是落日楼头。

    夕阳浓金里,雨已停了。

    出来没看见裴序和曹九郎,料到他们也不可能在耗在门口等,桑妩问他留下的小厮:“你们公子呢?”

    小厮低头答道:“此处县令是京城旧识,公子携曹郎君登门拜访了。”

    桑妩略挑了挑眉。

    当晚,裴序约莫戌时才回船上,身上并无酒气,脸色看起来也平常。

    他问桑妩:“可挑到满意的了?若没有,明日还可再逛一逛,后日便该启程了。”

    桑妩抿唇一笑:“不逛了。明日若不下雨,准备再和八妹妹去北固山。”

    她笑道:“郎君一起吧?”

    这个年纪的女郎家,哪有不爱出门玩的。桑妩不知道,自己提起计划来,眼睛都是亮的。

    看着这样的眼神,听着这样期待的语气,沉凝了一下午的心情竟也跟着好了起来。裴序微微一笑,答应了。

    只次日,醒来还没睁开眼,雨水滴沥滴沥淋打窗棂的声音便先越过了帐幔。

    一听见北固山又泡了汤,裴八娘嘟着脸,不肯好好吃朝食,婢女哄了半天。

    桑妩忍不住一笑:“早知不给她提前说了。”

    她语气无奈好笑,并没表达出失望。裴序却默了默,问:“金山寺去不去?”

    桑妩一愣。

    昨日听绸缎铺店主也提起过,此处有金山寺,便是戏文里水漫金山的那个金山,香火鼎盛。建在岛上,须得乘小舟前往。

    “可天气……”

    裴序缓缓道:“若去,就让人备下蓑衣,用过朝食出发。”

    昨日、今日都没去成北固山,桑妩当然是有些遗憾的。

    不过,眼下看着江波灼灼,金山寺似一朵芙蓉盛于江心,瑰丽非常,心情又重新舒展起来。

    看着江心另一座山岛,她好奇:“那是什么地方?”

    “焦山。”裴序答道,“岛上亦有名刹,只更幽静些,不如这里热闹。”

    这种有问必有答的感觉,简直太好了,桑妩扭头笑道:“郎君怎地知道这么多?”

    裴序道:“少时曾来过,请了本地的向导,把附近几座岛都登了一遍。”

    一听见“少时”,桑妩立马站直身体,靠近了些。

    他阅历丰富,她总是很爱听,便连那边裴八娘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从此处看,那便是焦山最闻名的摩崖石刻,又被人称书法之山……”

    伴着雨声潺潺,他语气平和宁静,丝毫没受泥泞潮湿烦扰。

    桑妩偷眼看去,看到他的眉眼拢在淡青色的雨雾中,俊逸仿佛画中仙。

    便连蓑衣都衬得矜贵起来。

    那么不真实。

    此时夏初,距品尝银刀的最佳时节已经过去了,不过回到船上,厨下还是想办法做了长江三鲜。

    刀鱼馉饳、酥炸鱼骨、蒸鲥鱼、烧河豚,并几小碟时令的菜蔬,俱以清鲜为主,就着润州本土产的京口酒,不知怎的,离了余杭,仿佛饭食都更香了许多。

    于桑妩而言,润州便不留什么遗憾了。

    端阳那日是在船上过,最近一直在喝华郎中开的调理汤药,离开润州后,迟了十来日的月信悄然而至,整个人酸疼得在榻上歪了一整天,有气无力。

    端阳这日一醒来,却感觉右腿上传来束缚感。

    桑妩转头看去,怔了怔,视线都亮了。

    裴序生得肤白,却不是内侍那等阴柔苍白,肌肤间有一种明洁光彩,如最上等的细瓷般匀净,其实最适合服绯、玄、萸紫等色。

    但除去公袍,桑妩几没见过他穿朱衣。

    今日却少见地穿了身玳瑁色的团花圆领接襕袍,配以瑜玉,庄重而不张扬。

    此刻,对方坐在床尾,正拢了她的腿轻揉。

    除了这奇怪的举动,她脚踝上还多了条络子。

    他的手掌着她的足踝,瓷白、玉白,映着五彩的丝绳,分外惹眼。

    桑妩顿了顿,问:“……郎君干嘛呢?”

    裴序侧头看她。

    “据说按揉三阴。交,能缓月事疼痛。”他问,“你可有觉得好些?”

    “我不是问这个。”她抿抿唇,脸上微热,“郎君这是把我当小孩子了?”

    桑妩自小长在坊间,自然认得出,足踝上的是长命缕,只有小孩子才会带的。

    裴序看着被子里缩成一团的女郎。

    羞成这样,不至于?

    把人从被子里刨了出来,让她靠着自己,裴序道:“今日是端阳节,带上这个,能祛病强身、延年益寿。”

    他道:“你身体太弱了。”

    雪中春信的气息落了下来,桑妩闭眼:“其实还好……”

    半晌,裴序才放开她,道:“要很好。”

    躺在他怀里,比垫着床头舒服多了。

    桑妩眨眨眼:“我也有东西赠郎君。”

    那幅从启程便开始磨洋工的画。

    裴序唇角很轻勾了下,目光落在缓缓展开的画帛上,又顿住。

    过了片刻,他有些不确定地问:“是那日绝云山?”

    桑妩在晨光中微笑:“那天看到了很好的风景,故作此画。”

    她眼神清亮,笑容轻盈:“是郎君让我看到了日出,故赠郎君。”

    裴序挑眉。

    绝云山倒不难认,奇怪是,那日绝云山侧峰分明是桃花铺满地,画中却换成了灼灼红梅,与红日交相辉映着,晕出深浅层次。

    作为一名标准的士族君子,裴序对自己要求严格,擅画,也擅赏画,故看得出作画者下笔时笔触温柔,又用心,又真诚。

    只那红日下,还有一痕修长人影。

    朝霞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圈淡金,绯袍玉带,如玉树盈阶。

    背影并未露面,只写意一撇,裴序却莫名有种直觉。

    他不愿错过这种直觉。

    他问:“这画中人是?”

    桑妩闻言,有一瞬的咬唇,难为情的样子。

    她垂下头,轻轻捏着自己两只手:“就……”

    “画了心目中的郎君。”

    声音比蚊蚋还小,伴随着肢体小幅度地荡了一下,脚踝上的长命缕,鲜艳。

    裴序心间一烫,似有火烧。

    不知是因这灼灼红梅,还是鲜艳长命缕。

    他端端地看了桑妩几息,忽然倾身过去。

    半边身子挡住了晨光。

    桑妩下意识地后仰,还是被扣着腰,带回怀中。

    裴序并未有多余的举动,只是摸摸她的头,轻声肯定:“很好,我很喜欢,多谢你。”

    桑妩就抿唇一笑。

    她学画多年,对自己的水平早有认知,也得过不少人的赞美,但被一个惊才绝艳,又给自己传道授业的“老师”直白称赞,还是有不一样的悸动,发自内心地愉悦。

    晨光里,她的眉眼弯弯,衬得脸庞饱满了些,这样看起来就还是个小姑娘,刚刚却羞耻成那样。

    裴序忽然就想起她说的,和那些少年结交,对他们若即若离,是因为喜欢被称赞……其实她这个年纪,本来就应该和家里的堂妹们一样,在父母膝下娇养着。

    心头也似被笔捺下重重一撇,他垂下眼,拢了拢那纤弱足踝,放于掌心细细揉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