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电话
作品:《《不合格》师生h 1v1 He》 “唔……好冷呀……”裴佳佳蜷在被窝里不肯出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又大又圆,亮晶晶地看着他。
飞机还有几个小时就要起飞了。
南方的冬天没有集中供暖,空调吹出来的热风要好久才能把整间屋子捂暖。他早早起来调好了温度,现在房间里已经不算冷了,但她还是不肯动。
“暖气开好了,也冷吗?”
“嗯……被窝里太暖和啦……”她说着又往里缩了缩,被子拉高到鼻梁,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眨巴。
沉倦站在床边低头看她,没说话。他伸手把她的被子掀起来一个角,把他刚从椅子上拿过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塞进被窝里。毛衣、裤子、袜子,全塞进去,用被子裹着,焐热了再让她穿。
“老师,你怎么这么厉害呀。”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什么事情他都会替她准备好。他的床比她的暖,他的被子比她的厚,他会在她还没醒的时候把空调打开,会把她今天要穿的衣服提前焐热。好幸福。
“十分钟内必须起来,不然来不及。”他看了眼手机,故意把时间说得紧了些。
“嗯……”
她嘴上答应了,眼睛还是弯弯的,看他的眼神里全是亮晶晶的东西。沉倦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去厨房。围裙系带在背后打了个结,他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想了想,又放回去一个。今天早饭要清淡。她第一次坐飞机,不知道会不会晕机,油腻的东西少吃为妙。
厨房里响起煎蛋的滋滋声。客厅安安静静的,两个行李箱立在门边,她的粉色,他的黑色,并排站着,拉杆都缩回去了,像两个等着出发的人。他昨晚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把她的暖宝宝又往里塞了两盒。当地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累积降雪量不算大,但气温低。他怕她冻着。她从小长在南方,对“冷”的想象力最多到零度,零下二十度是什么概念她根本不知道。
十分钟后卧室那边有了动静。裴佳佳终于肯从被窝里出来了,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过客厅去洗手间。她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探进半个脑袋,头发翘着一撮,睡衣领口歪到肩膀。
“好香呀。”
“去刷牙。”
“哦。”
她缩回去,继续啪嗒啪嗒往洗手间走。沉倦把煎蛋盛进盘子,听见洗手间传来她哼歌的声音,不知道哼的是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大概只记得前两句,后面全是她自己编的。她洗漱的时候永远在哼歌,洗澡的时候也哼,洗菜的时候也哼。他以前觉得安静比较自在,现在偶尔听不到她哼歌,会觉得家里太安静了。
裴佳佳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梳好了,换了那件米白色的毛衣,牛仔裤塞进雪地靴里——雪地靴是新的,棕色的,和她送他的那双白色是同一个牌子,她说这叫情侣鞋。她在玄关试鞋的时候低头看自己的脚,又看他的脚,两双鞋并排踩在地板上,一棕一白,都是毛绒衬里。她自己先笑了。
“老师,我们的鞋是情侣鞋。”
他站在旁边没说话,但她看见他耳朵红了。
裴佳佳坐到餐桌前,凳子面还是冰的,她嘶了一声缩了缩腿,但还是乖乖坐好了。沉倦把热汤端上桌,她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慢点。”他在她旁边坐下,把自己那碗汤推到她旁边,“先喝我的吧”
“老师你不喝吗?”
“等你喝完这碗,那碗刚好凉。”
裴佳佳低头又喝了一口,这次记得吹了。她把煎蛋夹起来,咬了一半,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就开始说话:“老师,我们今天到了之后先去民宿放行李对不对,然后下午去雪场,你说的下午有雪——是不是真的啊。”
“嗯。”
“那我要堆一个雪人!”她放下筷子,双手比划着,“就堆在民宿院子里,堆得丑丑的,然后拍照发朋友圈——不行不能发朋友圈,程妙文会问这是谁拍的。那我发给你看。我们堆两个,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像你,小的像我。”
“我哪像雪人了。”
“你冷的时候像。”
沉倦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他低头喝了口汤,嘴角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裴佳佳没注意到。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筷子举在半空中忘了夹菜,眼睛亮得像是已经踩在雪地里了。“然后泡温泉,露天的!水是热的,头发结冰,好神奇。你说会不会结冰啊,泡完温泉头发湿的,出去走两步就冻住了——那我就可以站成一棵树。”她自己先被这个说法逗笑了,笑声清脆,在安静的餐厅里弹了一下,落进两碗热汤之间的空隙里。她晃着腿又喝了口汤,开始数第二天的行程:“第二天我们去滑冰,我会滑旱冰,应该差不多吧——我会的,虽然可能会摔好多次但是反正穿得厚摔了也不疼,老师在旁边接着我。老师你会滑冰吗?”
沉倦还没开口,她已经替他说了。
“你不会的话我教你。虽然我自己也不太会,但我可以教你摔倒了怎么站起来。这是我体育课学的,前滚翻,后滚翻——”
“体育课教的是前滚翻和冰上没关系。”
“那你不摔不就好了嘛。”她理所当然地看着他,“有我在。”
有我在。沉倦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她有时候会说出这种话——有我在,我陪你,我保护你,你不能一个人。按理来说应该是他保护她,她说出口的时候总会有种怪异的可爱。她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她只是觉得理所当然。她喜欢你,就愿意付出一切去爱你。
他看着她的笑脸看了很久。她还在说,小嘴不停的叨叨叨,还不忘喝一口汤。
他看着她期待的样子,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看着她笑。
然而这个时候,突兀的铃声突然响起,裴佳佳看了一眼,是沉倦的电话。
震动声在餐桌上格外刺耳,磕在木头上嗡嗡作响。裴佳佳还捧着勺子,嘴里含着半口汤,眼睛还是弯的。
沉倦以为是骚扰电话。他皱了皱眉,低头看见屏幕上的陌生号码,想挂掉。手伸过去,指尖在挂断键上方停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没按下去。
“您好,是沉先生吗?”
“我是。”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每个字之间的间距都一样,像是在读一份已经念过很多遍的稿子。沉倦听着,没有插话。裴佳佳咬着筷子看他,发现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眉头没皱,嘴唇没抿。什么都没有。
但他空着的那只左手放在桌上摊开了半只手掌贴着桌布边沿指腹缓缓碾着布面一下再一下往同一个方向推。推到不能再推了他停下了。
空气突然变得凝固,不知怎么的突然变得有些压抑。裴佳佳在一旁没作声,他手机里的声音听不太清楚,但应该是个女声。在平静的复述一些什么。
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知道了。谢谢。”
他挂了电话。手机搁回桌上,屏幕朝下,和平时一样。他拿起筷子去夹煎蛋,夹起来了,送到嘴边,又放回碗里。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放稳滚下来弹进酱油碟。
他没捡。
“……老师?”裴佳佳放下勺子。她的眼睛不弯了。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嘴角还有一点翘,但眼睛已经在往下落了。她看着他,等他说点什么,但他只是盯着那碗凉掉的汤,什么话也不说。
“怎么了?”
沉倦转过头看她。
女孩此刻的表情已经没了刚才的兴奋,反而是变得有些担忧。眉头向下弯去,他想起这些天女孩期待的样子。
她明明这么高兴。
她已经把这趟旅行在心里过了无数遍了。从那天晚上趴在沙发上给他看手机里的雪景照片开始,她就一直在等今天。
沉倦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父亲。突发心梗,正在抢救。”
裴佳佳愣住了。
“……那你——”
沉倦没接话。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慢慢收拢,指节一节一节弯下去,骨节顶着皮肤攥成一个不太完整的拳头。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那个男人——他有多久没叫过他爸了。这几年过年他都没回家。电话一年到头不会超过五个,每个不超过三分钟。好像沉倦这个儿子只是他名下的一份资产,定期确认还在就行了。
可那个字——“抢救”——太具体了。具体到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象一间亮着惨白灯光的房间,一张推来推去的病床,一堆插在那具干瘦身体上的管子。
裴佳佳从椅子上下来。
她没有犹豫。绕到他面前,把他手里的筷子抽走搁在桌上,然后握住他那只攥紧的手。他的手指是僵的,几根指头死死扣在掌心里,她一个一个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去。
裴佳佳不知道沉倦和父亲的关系是什么样的,她只是单纯的觉得,不应该因为自己耽误了沉倦家里这么重要的事情。
“老师,”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我们把机票退了吧。”
沉倦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已经变了——刚才那些亮晶晶的期待全部消失了,弯弯的弧度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疼的坚定。他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大概做不到这样——在期待的事情碎掉之后,连一分钟都不给自己难过,就伸手去托住别人。
“旅行什么时候都能去。雪又不会跑。”
“你不用——”
“我没有在跟你商量,”她打断他。“你把票退了。我跟你一起回去。”
她攥紧他的手。力气很大,不像一个才十六岁的孩子,也不像那个每天早上赖在被窝里不肯起来的女孩。
“你不能一个人去。”
沉倦看着她。她的头发还翘着那一撮,是昨晚睡觉压的印子。现在在他的记忆里立下了某个锚,以后想起今天,第一帧画面一定是这撮翘着的头发。
沉倦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光灰白,暖气片咯哒响了一声又安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两个行李箱还立在门边,她的粉色,他的黑色。
他只感觉无比心疼面前这个孩子,她才16岁,却和这样不堪的自己走在了一起。
他没有幸福美满的家庭,没有与她般配的身份,连两个人在外面说几句话都要小心翼翼。他亏欠她,亏欠的太多了。
“……好。”
鼻尖酸了。这个字从喉咙里掰出来,声音不太稳。像是终于从很高的地方下来,踩到了什么东西。
裴佳佳站起来,在他额头上很快地亲了一下。
“走吧。”裴佳佳走到玄关,把车钥匙递给沉倦,“快点去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