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海声

作品:《梅雨(1v2女出轨)

    从神谷家那条安静的小路拐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沿着坡道往下走,海风迎面吹来,空气里残留的药味和老房子榻榻米特有的旧气息,渐渐被海盐的味道冲散。两个人并肩走着,远处的海面被夕阳染成温柔的金色。白天那些沉重的情绪,也随着海风一起被带走了一些。

    按照美绪发的地址,他们来到了由比滨的一间独栋民宿。

    还没进去,就已经听见了熟悉的狗叫声,年糕第一个冲了出来。叶子甚至还没来得及放下行李,就被年糕扑了个满怀。

    “年糕宝宝!想妈妈了吗?”叶子一把抱起年糕。

    “你确定他不是想晚饭了吗?”沉悠抱着胳膊站在旁边里。

    身后的美绪正蹲在地上,微卷的栗色长发松松地扎成了侧麻花,和身上的碎花连衣裙搭配非常可爱。她的手里握着年糕的黄色小球,应该是正在玩巡回游戏。看到叶子来了,激动地站起来:“年糕今天超兴奋!一来就把整个屋子探索完了,乐疯了。”

    莲拿起叶子丢在一边的行李箱,往屋里走,问道:“都收拾好了吗?”

    沉悠点点头:“行李都放好了,房间的话在二楼。”

    民宿是一栋两层的白色木质洋楼,离海边很近,院子里种着几颗柿子树。一楼是客厅和厨房,推开拉门之后便能通向后院,那里有一张长长的木桌,几把藤椅整齐地摆放在周围。一盏日式灯笼挂在房檐下,纸罩上还留着一些暗色的痕迹,暖暖地照到草地上。

    房东是一位约莫五六十岁的太太,穿着和和美子夫人很像的素色裙子,说话声音很轻,跟他们交代完之后便离开了。

    关于房间的分配,美绪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三个女生住面朝大海的和室,男生住隔壁。至于年糕的话,他在整间房子都拥有绝对自由活动权,对此他显然十分满意。

    叶子在房间收拾行李的时候,看着窗外海面上自后一抹光渐渐消失,从橘色变成了靛色,海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木质窗棂也发出微微撞击的声响。

    她看得有些出神。

    后来美绪打开门的时候,把她吓了一跳。

    “叶子!”美绪站在门边,手里拎着一袋从便利店买来的零食和啤酒,一脸兴奋,“一会儿再收啦,快下楼大家都在等你呢。”

    叶子放下手里迭了半天还没迭好的衣服,笑着说:“好。”

    院子里,沉悠正在烤年糕(不是小狗)。她站在一个小小的炭炉前,手里拿着烧烤夹,小心翼翼地把一块块胖乎乎的年糕翻面。小方块一翻过身,就露出焦黄色的肚皮,发出“噗”的一声后,便露出其中软糯糯的馅,空气中都弥漫着甜甜的气息。

    隼人正盘坐在客厅的榻榻米上,手里捣弄着一迭纸牌。叶子没有见过,好奇地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张张按月份排列的牌,牌面画着松树、樱花、芒草、红叶,还有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花鸟。

    隼人把一迭还没分好的牌递到她手里,说:“会玩花札吗?”

    “不会。”叶子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那正好。”隼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凑近,在她耳边低声说,“要我教吗?”

    叶子瞪圆了眼睛,耳朵瞬间红了。用手狠狠拧了下他的胳膊,恶狠狠地警告:“你要是敢说出去你就完蛋了。”

    隼人吃痛地皱了下眉毛,笑出了声。随即便把手上的牌摊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画着芒月的牌,推到叶子的面前,说:“这张是叶月(八月)。”

    叶子接过来,打量着牌面上的芒草和大雁,问了句:“八月怎么会是秋天?”

    “因为是旧历,花札的规则其实很简单。”隼人把牌从叶子手里抽回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后把牌重新洗开,笑眯眯地说,“不过,我还可以教你一些其他的玩法。”

    “啪——”

    一记结结实实的巴掌落在了隼人的后脑勺上,力道大得连虔诚地坐着等待投喂的年糕都站起来跑来看。

    “变态。”叶子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隼人捂着后脑勺坐在原地,愣了两秒才笑出声。

    这个人,果然不能给他一点好脸色。

    莲从厨房端着调好的酒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这一幕。他不知道他们刚刚聊了些什么,但目光在两人刚刚玩过的花札上停顿了片刻。之后才走过客厅,默默地将托盘摆放到了长桌上。

    美绪开了一罐啤酒,泡沫溢出来流到了桌上,她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瘫在藤椅上像一只晒化了的史莱姆。

    “好——幸——福——”她拉长了声音大叫。

    这时,沉悠把刚烤好的年糕端过来,上面淋了少许浓稠的酱汁,热气从外面裹着的海苔往外冒。

    叶子夹起一块在嘴边吹了吹,送入口中,外焦里软,慢慢嚼着,微甜的米香在嘴里蔓延。

    年糕闻到香味,立刻摇着尾巴跑过来,结果被告知小狗不能吃年糕,顿时失望地趴在桌边。

    “年糕好委屈是不是?”叶子揉了揉年糕的脑袋,瘪瘪嘴给他撑腰。

    “因为你当着它的面吃年糕。”沉悠为年糕控诉了一句。

    “哎......名字起错了。”隼人坐在桌边随意拿了杯托盘里的酒,一本正经地说,“应该叫豆大福。”

    “那很美味了。”美绪点了点头。

    晚饭是大家一起商量点的一家镰仓有名餐厅的外卖,一群人围在桌子前,气氛很是热闹。七嘴八舌地规划着明天的行程,争论着是去长谷寺还是七里滨,隼人则时不时地提醒了几句不合理的时间和交通问题。

    重点还是晚上由比滨的花火大会。民宿是精心挑选的,在二楼的阳台就能完美观赏到,但叶子说还是想去海边看看。

    “为什么?”莲问她。

    叶子咬着吸管想了想,说道:“因为烟花大会不就是应该在人群里一起看吗?穿着浴衣,吃苹果糖,还有捞金鱼。当然还是得到海边去才好吧。”

    “你是在说中国人对日本夏天的幻想吗?”隼人一针见血地指出。

    “哪有......”叶子小声地反驳,没什么底气。因为她的脑子里确实出现了一堆在中国某app里刷到的各式各样的花火大会的视频。

    后来,美绪听说叶子还没有穿浴衣看过花火大会,便立马连夜联系了那家常去的浴衣店老板,摆脱她明天一定要帮忙腾出五个人的位置。

    “要不要试试这个?”隼人又拿出了那副花札,“房东太太拿来的。”

    大家纷纷摇头。

    “那就最简单的,每个人抽一张,月份大的赢。”隼人见大家都不会,只好临时设定了一个崭新的规则。

    “赢了怎样?”美绪来了兴致,把隼人面前的牌一把抢过来看,“指定在做的任何人做一件事,怎么样?”

    叶子觉得美绪在设置游戏惩罚上有惊人的天赋,并总是热衷于制造一些容易让人尴尬的情景。

    “我反对!”叶子第一个站起来。

    “反对无效。”隼人驳回。

    “凭什么?”叶子瞪着他。

    “因为你看起来最像会输的人。”隼人的理由很充分,无力反驳。

    叶子皱了皱鼻子,在心底嘀咕了一句:看热闹不嫌事大。

    大家拿到牌后,牌面同时翻开。沉悠是一月松,美绪是五月菖蒲,隼人是六月牡丹。叶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牌——叶月。

    叶子刚露出一点笑意,觉得自己这把赢定了。下一秒,莲把自己的牌翻了过来——十二月,桐。全场最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莲身上,而莲显然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牌,把牌推到了桌子中间,抬头对上叶子的眼睛,淡淡地说:“那就叶子吧。”

    只是被点名,叶子心还是轻轻跳了一下,问他:“所以要我做什么?”

    莲沉默了一下,说:“明天晚上花火大会,和我一起去买苹果糖。”

    “就这样?”叶子眨了眨眼。

    “太简单了吧!”美绪不满地大叫起来。

    莲点了点头,说:“因为本来就不是惩罚。”

    隼人低头摆弄着牌,忽然笑了一声:“你这算作弊吧。”

    “为什么?”

    “因为她本来就会和你去啊。”

    莲看了隼人一眼,没有接话。隼人转着牌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之后便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懒散的模样。

    第二轮被美绪强行开始了,并且如她所愿,她的十月红叶牌是最大的。

    “悠悠——”美绪指着沉悠,语无伦次地说出了她预谋已久的计划,“你唱首歌吧!唱那个你今天车上一直单曲循环的,《海の声》!”

    沉悠安静地看着她,轻轻了叹了口气,开口唱了:

    “空の声が闻きたくて、”

    “风の声に耳すませ。”

    “海の声が知りたくて、”

    “君の声を探してる。”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桌上的年糕越来越少,杯子也空了好一些。海风吹进小院里,带着夜晚的凉意。世界安静了下来,大家都有些疲惫了。

    “柿子什么时候熟?”美绪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再过一个月吧。”沉悠说。

    “等熟了我们来摘。”美绪的语气很坚定。

    叶子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颗挂着七八个小小的青黄色果子的树,圆滚滚的。有那么一瞬间,竟觉得自己能够感受到它成熟后有多甜。

    夜深之后,和室房间的灯依旧亮着。

    和室铺着榻榻米,三个人睡成一排,都没有睡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窗外就是海,推开一点窗户,就能听见海浪拍岸的声音。反倒是年糕玩累了,缩在叶子脚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所以。”沉悠翻了个身,眯起眼睛看向叶子,“今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别装傻,说你和莲。”

    “对哦!你们今天单独行动来着。”美绪立刻来了精神,坐了起来,“你们俩,现在是什么阶段了?”

    沉悠笑了出来:“什么嘛!问这么直接。”

    “难道你不想知道吗?”美绪眼睛亮亮的,“上次在hush还不承认,现在都一起回家见家长了!”

    “不是见家长!”叶子感觉澄清,脸颊却有点红,小声道,“就是那种,没有说清楚,但是也不知道怎么说清楚的阶段吧......”

    “暧昧期?”沉悠问。

    “算是吧。”叶子想了想,“其实之前莲去我学校的时候问过我,但那个时候我根本不了解他,所以就跟他说还没有准备好来着......虽然现在也没有非常了解,但看他今天在家的样子,就很想伸手帮帮他......”

    美绪听到这里,突然大声“嗷”地叫起来,把年糕都吓醒了。沉悠赶紧滚过去捂住她的嘴,叫她小声点。

    叶子看她俩扭成一团打闹在一起,开心地笑了,并趁机转移了话题:“那你呢,沉悠?你那个......”

    “懒得说。”沉悠把半张脸都捂进被子里,“今天不聊我的事。”

    “为什么为什么!”美绪在榻榻米上滚来滚去,像只小仓鼠。

    “因为没什么可聊的。”沉悠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昏黄的灯光下,叶子看不清她的情绪,她的声音不知道是因为戳中了她的伤心事还是因为经过了被褥的过滤,变得没那么明亮了。

    “我觉得还是先聊聊明天选哪一件浴衣去看花火大会比较有用。”话题被叶子巧妙地带过去了。

    三个人叽叽喳喳地谈论着浴衣的款式和发型,但叶子心里的担忧却没能减少一点。

    不知道什么时候,美绪先睡着了,沉悠也渐渐没了声音,只剩下叶子一个人睁着眼。她听着窗外的海浪声一阵接一阵,把被子往上拉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