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鲜活世俗,喋喋不休
作品:《露水鸢尾》 第103章 鲜活世俗,喋喋不休
当安珏回到港口, 警戒线已经围了起来。
执勤的警察不断将围观者往后推,一推再推,起先警察是用他加禄语维持秩序。
直到他们发现在场的人竟然外籍面孔居多, 于是改用了英语,不断大喊着:“step back!”
替安珏开车的保镖已经不见了,她被围观的人潮推着走, 鞋底滚烫, 几乎要被烫出血泡。
以前在化学课上学各种金属的熔点, 原来不管金的银的, 还是混凝土、沥青,在这样一场大火里,都成了待宰羔羊。
更别提港口里的人了。
安珏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只是一脸麻木地望着港口腾起的黑烟。
真像那年的碧湖花园。
又这样, 又是这样。
每当她感到上天还是会给她一点优待的时候,命运就会以最快速度把她推向下一场浩劫。
想到这里,她几乎要疯了,竟然笑了一下。
不远处, 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床,高声呼喊人们让路。
十年前, 奶奶就是这么被推出来的。
是了, 不要放弃。那个时候她都挺过来的, 这一次, 也绝不会有什么例外。
安珏就这样往担架床看过去, 眼前一亮, 踉踉跄跄地扑过去, 扶住了床沿把手。
医护人员的话在嘴里翻译一番, 最有用英语问安珏:“是你认识的人吗?”
安珏说不出话, 不住点头,弯了腰叫人:“卓恺?”
卓恺都救出来了,袭野肯定就在附近。
一定不会有事。
可卓恺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安珏再焦急,也没办法抓着他问袭野的下落。
一路跟着到了救护车边上,医护人员收了车轮正要往车上抬,她自觉地伸手去托了一下卓恺歪下来的脑袋。
这一托,安珏却接住了从卓恺衬衫口掉出来的一个东西。
是个红玛瑙的古琴吊坠。
记忆里枝枝蔓蔓的细节,串出了一段无人知晓的感情。
当初倪叔叔求来的这个姻缘吊坠,一共有三个。
安珏得了一个,自然是送给了袭野,那时的他像是早就见过了这个东西一般。
却道是在卓恺那里见过。
安珏一直以为,倪稚京的吊坠是铁定送给了池叙。
而倪稚京死活不肯和池叙结婚,仅仅因为她恐惧婚姻。
及至此刻安珏才明白,为什么后来姜雪对女儿态度那么强硬冷漠。
做母亲的,极少能容忍女儿下嫁,更何况是和一个腿部有残疾、朝不保夕的男人结婚。
而倪稚京永远是宁缺毋滥,如果情义两难全,那她就两边放手,才能做个自在逍遥人。
安珏目送救护车远去,呆呆地站在原地。
原来,原来是这样啊。
她总以为,对身边的每个人都很了解,总以为自己聪明到可以看破许多事。
可每个人的人生课题,都是一张绝对密封的试卷,只有自己能看得到。
也只有自己能给出答案。
之后,安珏又在港口外面徘徊了三天两夜。
黄金72小时已过,现场搜救工作结束,进入废墟清理和次生灾害防控阶段。
所有警察、医护人员和随行保镖都告诉安珏,没了,没有了。
她要找的人,找不到了。
可不知道是不是那句“犯案者都喜欢回到犯罪现场”的行话,调查官方似乎盯上了安珏。
因为她每天都来,来了就等,却没有声嘶力竭地哭喊,或是撒泼刁蛮地耍赖。演都不演。她比警察更像警察,站岗似地关注着港口每一处废墟的动静。
她也比医生更像医生,一听到急救室有什么风声,就迅速赶往医院。
卓恺在第四天清醒,清醒后看到病床旁边的安珏,想了很久,开口就说了抱歉。
安珏笑了下——这样的表情,自从港□□炸后就像是焊在她脸上了:“你还难受吗?要不要叫医生?”
卓恺勉强坐起身,摇头:“不用。”
安珏满肚子疑问,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低头摸了摸口袋,摸出了红玛瑙的吊坠:“那天晚上从你身上掉下来的。”
卓恺接过,眉目间划过一丝不忍。道了声谢,就将吊坠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衬衫内衬。
这一个表情,一个动作,就足以把他的感情道尽了。
安珏没有多问。
“医生说你现阶段只能吃点流食,我做了虾干粥,你要不要喝一点?”
卓恺看到她手中的保温壶:“你,做粥?哪里做的?”
“厨房呀。”安珏摘下壶盖,“我向原住民租了一套小房子,就在附近,嗯,这样我就可以在这边等……”
“他不会回来了。”
安珏的手停在半空,浓粥从壶盖边沿溢出奶白色的浆糊,像一滴浑浊的泪。
她又仓促地笑了下:“这不是,不是还没找到么?”
卓恺默了默:“他再也不想被找到了。”
安珏的心停摆了,眼睛丧钟似的飞快转过最后一圈:“所以他真的没事,对不对?还是说,只是受伤了,又躲起来了?这样就可以摆脱盛家了。我知道的,我不会添乱。”
卓恺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摇头:“其实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找不到活下去的动力。至少这一次,他可以如愿了。”
安珏闭上眼,脑袋嗡鸣,什么也听不进。
直到几个月前,卓恺才知道袭野只是另一个人的替身。
原来世界上还有一个真正的盛泊闻,真是没有更荒唐的事了。
卓恺家境不好,素质更提不上高,但无论父母还是哥哥姐姐,都非常爱他。高考前大哥惹了不该惹的人,求家人将自己割舍,可他们全家就是要跑一起跑,要死一起死。
所以他永远无法理解,物质无上富足的盛家,亲缘为什么可以这样凉薄。
不可置信,无法原谅,卓恺冷笑:“他如愿,他哥也如愿了。”
那天晚上,卓恺他们的行踪被暴露,顺着信息来源查过去,发现信源定位在纽约。
发出信息的人是池叙,很显然,他是在替盛泊闻做事。
盛老爷子一手提拔出来的肱骨,最后无可避免地倒向了他的接班人。
但接班人,也是二选一的。
袭野当了家族那么多年的黑手套,这次的任务只能他来处理。成王败寇的一仗,盛泊闻看似只能隔岸观火,但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在这样一个三不管地带制造混乱,让一个人名正言顺地消失,再容易也没有了。
而后续的发展,也证明了卓恺的指控。
借着棉兰岛港□□炸的事,盛泊闻不留痕迹地除掉弟弟,也重创了父亲的核心实业。
家族权谋博弈的核心,是失败的破坏力,往往比成功更具颠覆性。
所以事后盛泊闻非但没有救场,反而放任危机发酵,庚泰设在港口的保税仓烧毁,数十亿美元的期货化作焦土,盛老爷子无力掌控局面的印象在集团内部扩散。然后他再通过浑水报告,揭露集团元老派通过多个离岸公司虚增港口资产的黑幕。
这一招令庚泰高层措手不及,盛老爷子的元老派大受打击,自顾不暇。
然后盛泊闻才站出来收拾残局,稳住了面临分崩离析的集团,罢免资深董事,提拔心腹跻身管理层,将集团整合重组。
即便盛老爷子负隅顽抗,向中东抵押股权,盛泊闻也能联合投行截胡,用业绩对赌协议拿临时控股权。
仅仅半年,盛泊闻就完成了权力交接。
卓恺出院后一个月,安珏退了棉兰岛上的租房,回到了国内。
她知道继续在那里等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更重要的是,如果袭野回来,一定会回家。
而他们的家,在潭州。
安珏重新在小东巷住下,每天做饭,打扫,养花。若说和过去有什么不同,就是她变得喜欢上网,有时一刷就能刷到天亮,清晨头眼发昏地关掉英文网页,心跳却还是很稳。
她能感知到自己的平静——不是装出来的,就像一座不疾不徐的钟表,整个地定在那里,却又自顾轮转不息。
她的所有情绪,都在邮轮之旅中耗尽。
以至于旁人完全看不出她身上发生过的事,任何事,连最亲近的奶奶都不觉有他。
可先前安珏在棉兰岛连续两个月没有音讯,倪稚京急晕了,现在得知安珏平安回来,她还是放心不下,隔三差五地打电话过来盯梢。
倪稚京越看安珏越不对劲,一口咬定,肯定又是袭野的错。
“狗男人这次又作了什么妖!你是去南洋找他了吧,他还不得爽死?结果怎么回事,他反而摆起架子啦,把你赶回来了?”
安珏很无奈:“真的不是。稚京,能不能别一直盯着我了。”
“咋的,不行啊?高考结束那会儿,你还不是天天打电话监视我!”
那时倪稚京刚到英国,完全不适应,天天哭着要回家。姜雪没办法,拜托安珏有空的时候能不能打电话安慰一下她——姜雪说完就恨不能自我掌嘴,那个时候,还有谁比安珏更需要安慰?
但安珏立刻答应了:“好啊。”
不管有空没空,安珏隔三差五就会给倪稚京打视频电话,逗她开心。
——哎你说久了英伦腔,上嘴唇跟英国人一样逐渐消失了耶。
——仙三电视剧开播了,你用多瑙能不能看到?记不记得过去你打单机游戏,锁妖塔第四层走了整整一星期?
——最近我跟同租姐姐学做的沙爹牛肉很成功,给你用转运寄过去吧……啧,肉类不能过海关么?那五香豆干呢?
倪稚京被她问得烦死,烦躁渐渐盖过悲伤,也就不再哭了。
后来有一天,倪稚京告诉安珏,父母买回来一只幼年拉布拉多,名字是她给取的,叫倪得福,英文名也有,niderful,音形兼美。又在电话那端长吁短叹:“哟呀,我爸妈把得福带回家,一定是因为太想我了。”
安珏刚加完班,站在濛濛的夜灯下笑了:“你爸妈想你,为什么养狗?”
“你骂我像狗?这叫膝下寂寞,睹物思人。不养狗,难不成你还想让他俩高龄生子吗!”
“只要我想,他俩就能生得出来吗。”
“安珏!”
安珏喝了两口矿泉水,压下最后一点酒气:“好啦,不开玩笑了。”
“安珏。”倪稚京真是受不了了,“求你了,不要漠视自己的情绪好不好?”
安珏愣住:“我没有呀。”
“从奶奶出事到现在,我都没有好好跟你说过话。”倪稚京说得犹豫,吸了吸鼻腔,“你想哭就哭出来,不要这样。”
安珏笑了一下:“可是我啊,我已经哭够了。”
哭够了,人还是要活下去。
爱情也好亲情也罢,她的人生从来不是只有一个主旋律。每段情感都无上宝贵,都无可代替,像是组成她这个人的副歌。
可只有她演奏下去,永远走下去,这首曲子才会完整,才有意义。
今天的电话里,倪稚京咳了咳:“好好好,还嘴硬是吧?”她对着屏幕举起一个ipad,调到油管主页,面无表情地欢呼,“最新播报,最新播报,庚泰与程氏集团联合开发东太平洋油气田,庚泰新话事人罕见露面。哇哦,俊男靓女耶!”
视频里的一男一女被众人围着,共同浇筑基石,随后举杯祝酒。
安珏模模糊糊地想着,原来这就是程姰想获得的好处。
倪稚京呵呵道:“不是我说,你男人真行啊,他是突然发现家花更比野花香了?这是他联姻对象没错吧,还是说他就是想要脚踏两条船?渣男。”
安珏对盛泊闻了解不多,但渣男两个字,都算是在表扬他了。
“呵呵,再让我看到他出现在潭州,瞧我不锤死他。”
倪稚京不知道盛家双生子的秘密,安珏也永远不会告诉她。
安珏同样不会开口问倪稚京和卓恺的事情,每个人的边界不同,而她们都只想要对方快乐。
就这样吧,那些复杂的,残酷的,波谲云诡的,都已经随着那场港口大火烟消云散了。
而鲜活的,世俗的,喋喋不休的才是她们,是她所熟悉并深爱的生活。
安珏笑了:“好啊,那就等他回来啦。”
不知情的同样还有奶奶。
老人还以为她按计划去了英国留学,这次是放长假回国。还说外头的学校真不错,假期这么多,放这么久,居然连秋天也放假。
安珏应了声“嗯”,奶奶忽然拉着她,在客厅坐下:“玉玉,奶奶有话说,但这么问,你别生气啊。”
“之前你说要要和小盛分开,但这次你回国这么久,是不是因为还放不下他啊?”
听到这个称呼,安珏竟然觉得久远。
会不会,根本就没有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们还在念高中,放学的路上别别扭扭地并肩走着,衣服碰到都会脸红。
会不会,人活着就是在做一场梦。
所谓死亡,就是醒来了?
安珏还不想醒,所以又应了声:“嗯,是啊。”
奶奶高兴地拍掌:“哎,我就说嘛!”
老人明明看不清,安珏的脸上还是有了点羞怯的意思:“好啦,不要笑我嘛。”
“哪里是笑你,年轻人吵吵闹闹,分分合合,多正常。我和你爷爷结婚前,分手复合过五六次呢。但你要懂事呀,闹分手归闹分手,别总是让人家等在巷子外面。”
安珏诧异:“巷子外面?”
“是啊,这两个月,好几次啦。我看他都不敢进来。今天又看到了,奶奶也不好意思去问,”奶奶比划着,“那高高大大的骨头架子,开个矮矮的车,看影子也知道是他呀……”
老人还没说完,安珏就霍然起身,跑出门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