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盛家的黑手套

作品:《露水鸢尾

    第99章 盛家的黑手套

    程姰说多次见面, 有些言过其实。

    她们之间,满打满算只见过三次。

    后两次是在邮轮上,自不必说。第一次是在北京, 胡同深处的会员制食府,靠袭野那侧的屏风背后,坐着的就是程姰。

    她是因公事来京, 听说袭野和安珏也在, 才饶有兴致地跟着他们到了午饭地点。

    屏风屏风, 却并非密不透风。曲屏翻折的缝隙, 足以令有心者看清全貌。

    而程姰透过缝隙,恰好能看清安珏。

    那时安珏撑着下巴看戏,程姰也正巧是以同样的姿态看她。

    她长得很美, 并且美而自知, 非常温柔。面对这样的女人,同性实在难以生出一较高下的念头。

    因为从她身上看不到锋芒,不会让人感到冒犯。

    至于男人,青睐这款的就更多了, 无论什么地位和层级。

    这类女人通常非常会察言观色,给伴侣提供永不磨灭的情绪价值, 一味伏低做小, 最后熬走原配上位的也不少。

    程姰从不妄下论断, 至少安珏绝对不像表面那样简单无害。

    要不袭野怎么就中了她的毒。

    听说他还为了她而抗拒和程家的婚事, 气得盛老爷子当场拔了警卫的枪。

    其实到了盛长廉那个地位, 想达到什么目的, 一个眼神足矣, 威不足才会多怒。

    那次老爷子却是动了真格, 要不是在场有元老拦着, 保不定真要父子相残。

    毕竟盛长廉手腕之狠,六亲不认。和他有过接触的人都知道,程姰自然也知道。

    上流阶层没有秘密,只是都不往外说而已。

    知而不言,斗而不破,才能相安无事。

    所以程姰对安珏心存好奇,也是在所难免。

    可真的见到了安珏本人,程姰挺失望的。

    她都赤裸裸地盯着她看了那么久,安珏身上却完全没有感知到危险的迹象。就算她眉间攒着心事,也只是些风月事,称不上哀思。

    看样子她被保护得很好,好到她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

    可保护她的人,实在是警惕得像只豹子。

    当时袭野不止发现了程姰的窥视,事后还直接一封邮件砸过来,警告她少管闲事。

    这怎么会是闲事呢?他可是差点就成了她的未婚夫呢。

    只不过,现在又成她未婚夫的弟弟了。

    这事听起来离谱至极,但为了利益结合,资本是不在乎吃相的。

    程家的联姻对象是盛家,又不是盛家具体哪个人。别说哥哥没了还有弟弟,就算盛家没男人了,他们也会想办法从旁支过继,从经理人中挑心腹。

    哪怕是让两根木桩拜堂,那也得拜上。

    而今盛泊闻平安回来,一切各归其位,程姰自然没有再关注安珏的必要。

    可没想到她就连坐个邮轮回家,两人还能碰上。

    怎么不算冤家路窄呢?

    不过也是真等两人面对面了,程姰才对安珏有所改观。

    毕竟那夜的舍身相救,做不得假。

    这姑娘实在勇气可嘉,力气还大。当时安珏情急之中推程姰的那一下,让她这豌豆公主手臂疼得一晚上没睡着。

    可面对程姰伸出来示好的手,安珏久久没有搭上。

    “这么讨厌我吗?真伤心。”程姰收回了手,长眉微挑,“不会是因为袭野吧?”

    安珏回避她的注视:“程小姐明知故问。”

    程姰软绵绵地叹了口气:“可你明明也知道,盛泊闻回来了,我和袭野就没关系了,所以不用吃我的醋嘛。况且你把他当个宝,我可不会。至于他哥哥和父亲嘛,更不会。”

    安珏蓦然回过头,责怪自己刚才的情绪化。

    毕竟程小姐这三个字,当初给她的打击警醒不是一般的大——这才发现此刻是独属于她的,很可能就是一直处在信息下位的她,将人脉快速变现的唯一机会。

    安珏不知道获取这种信息的代价是什么,只能先框定出一个大致范围:“程小姐,很清楚盛家的事?”

    “当然。”程姰眨着眼,审视她神色,“不过你和袭野在一起这半年,肯定也发现了不少奇怪的地方吧?”

    “比如?”

    “比如他身上的伤啊。他是怎么跟你解释的,潜泳?还是跳伞?如果我说,那都是真枪实弹留下的痕迹呢?”

    安珏全身发凉,只一下就喘不上气。

    袭野身上的伤,她当然见过。他说是滑雪摔的,她也半信半疑,最多也只能猜到大概是什么极限运动留下的。

    原来全是骗她。

    而她又在这段感情里决心保护自己,护得太好,好到想当然,才会对他的真实处境毫无感知。

    安珏的双手不可自制地颤抖,这时才想要握住对面女人的手。

    可程姰已经不等她了。

    后悔不迭。

    “程小姐,请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求你。”

    程姰闲闲地靠在椅背:“现在又想求我了?”

    安珏咬着唇,正要说是,程姰又把手伸回来了:“好呀,反正我的手还在这呢。”

    两人隔着手套,一握即收。

    虽然摸不清对方的心意,但对安珏而言,也像抓住救命稻草。

    “我从小听过最多的一句话,不是有所作为,而是闭紧嘴巴。所以你可别出卖我哦。”程姰支腮思索,捡了个起点开始讲,“你知道庚泰现任家主是盛老爷子,但这个位子嘛,原本是他弟弟的。”

    安珏哑然。

    哑然于她着急知道袭野的事,却没想到一切还要从头说起。

    那就真是说来话长了。

    “老爷子的父亲,也就是盛家上一任家主,偏爱幼子。看集团名字就知道了。老爷子叫盛长廉,而他的弟弟,叫盛长庚。”

    安珏想着那个年代的风俗,又是在南洋:“莫非他们两个不是一母所生?”

    程姰挑眉:“猜得不错,确实不是。但说来可悲,盛长廉才是正牌太太所出。”

    这也没什么奇怪。若不是更宠爱偏房,就不会在有了太太的情况下,又纳了二太太。

    “不说异母兄弟了,就是同母兄弟,一碗水也很难端平。你看盛泊闻和袭野就知道了。老爷子偏爱盛泊闻,不止因为亲手带大,我猜更多是因为,他们都是长子。”

    “别看老爷子现在一言九鼎冷酷持重的,年轻时他也没少干惊世骇俗的事。跑回内地创业,试水房地产,投资基建,赶上政策寒冬,差点把盛家家底都赔掉哦。”

    “这还不算完,盛长廉又跟一个邵氏旗下的小演员闹出地下情,也不算地下,毕竟连孩子都闹出来了。他父亲气得直接切断了他的信托,基本算是剥夺继承权。”说到这里,程姰换了一口气,“至于闹出来的孩子是谁,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这还是安珏第一次听到有关袭野母亲的讯息。

    那个年代邵氏如日中天,即便只是个小演员,能被星探发现并通过无线艺员训练班出道,资质一定是很好的。

    可两人分开后,盛长廉东山再起,她却错过了黄金时期,美貌红利消散殆尽,只能不断改嫁来维持生计。

    “后来的事显而易见,盛长廉后悔了。当初他冲冠一怒为红颜,没几年也就厌了。人性嘛。他回到本家后为了使劲手段拉拢元老,分化管理层,终于气死父亲也挤掉了亲弟,更别提那些想分一杯羹的旁支。可是现在又有几个人知道?哎呀,真是的,一不小心说太多啦。可我也是真担心,自己要是真的嫁过去了,要面对多么复杂邪恶的家庭环境呀。好害怕。”

    程姰长吁短叹,却丝毫看不出伤感。

    无论对人对事,她都有种游戏人间的调侃。

    可安珏身处红尘,超脱不了:“所以袭野回到盛家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刚被接回家没两天,就被丢去伤亡率百分之三十的特战部队了,你说呢?”程姰抿了口茶,她知道这话已经够重了,只补了句,“总之,很不好过。”

    安珏颤抖着问:“就因为他不喜欢这个小儿子?”

    “这话就有点冤枉老爷子了。他不是针对袭野,盛泊闻也是这么过来的。盛老爷子这人吧,眼里只有棋子和弃子,究极权力机器。搁两百多年前,乾隆得把这名号让给他。”

    安珏在心底不停摇头。

    不一样的,袭野和盛泊闻面对的生存难度,还是不一样的。

    盛泊闻自小在父亲膝下长大,耳濡目染。而袭野要成为合格的代替品,他要追赶上,付出的艰辛更是百倍千倍。

    可想了一会儿,安珏还是不能理解,太遥远,跟听故事一样:“但盛家那样的家庭,资源人脉应有尽有,为什么会崇尚狼性教育?”

    程姰噗嗤一声笑了:“拜托,富不过三代的暴发户才会让孩子享乐躺平。快乐教育?不存在的,中产家庭相信就完了。”

    安珏无言以对。

    程姰沉思了一会儿,又说:“南洋的地缘冲突很复杂,庚泰这样的老牌财阀,外部要面临更多时代风险,内部也是亲人倾轧。他们父子三个,现在有点三足鼎立的意思。”

    安珏似乎听懂了那种家族特有的内部博弈。

    盛长廉把小儿子接回家,不仅仅是为了代替长子,更是为了制衡晚辈。

    相互掣肘,他手中的权力才握得稳。

    “作为后来者,想得到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只能用非常手段。这些年袭野很多时候不得不充当庚泰的黑手套,可陷得太深反受其害,他得罪了太多人,很容易被报复。我猜他之前应该对你的行踪很关注,甚至有些过度保护,让你不太舒服?”

    这话纯粹是报复性的臆测。

    因为在北京食府里,程姰才是被那种强烈的保护欲惹得不舒服的人。

    可看到安珏徒然变化的脸色,程姰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或许就是他们再度分开的原因?

    那不得不说,这两个人都挺自以为是的。

    也实在爱得够深。

    安珏按住胸口,难受得无法呼吸。

    她想到先前受到的控制支配,那种窒息的感受是真实的,伤害是存在的。

    而他的占有欲,或许也是发乎本心的。

    可这一切和他的安危比起来,都不值一提。

    想不下去,安珏干脆开口问:“所以他现在在做什么?”

    “好像是核查什么,苏比克湾的航运财务窟窿?”程姰皱眉,很犹豫的样子,“去年有个很严重的石化管道泄露案,就是这帮人偷改管道闹的,把庚泰也拖下了水。基建实业可是盛老爷子的命。这事要处理不好,庚泰摘不干净,恐怕要去掉半条命。但如果处理好了,航运就成了全责任人,那帮人背靠军阀,很不好惹的。这事情非常棘手,左右不讨好,虽然只有袭野能破局吧,但我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去了。是受什么刺激了吗?找死呀。”

    安珏心里裂了道缝,飕飕地吹进冷风。

    她对谁都很容易心软,说什么都会话留三分。但劣根性却在于,她似乎永远在伤害最亲近的人时铁石心肠,冥顽不化。

    甚至见死不救。

    “那他人在哪里?”

    “你要去找他?”

    “是。”

    程姰惊讶捂嘴:“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哦,honey.”

    安珏目光沉定:“程小姐半推半就的,却一直在引导我往下问,并且还是一步步地把这些秘密都告诉给了我。所以你希望我去找袭野,对吧?我去找他,对你来说也有好处。”

    程姰愣了下,然后笑了:“最讨厌你们聪明人了啦。”

    可又不得不承认,smart is the new sexy.

    程姰招手,示意菲佣递上便笺:“我只知道他现在可能在棉兰岛,真假与否,你只能自己看着办。邮轮走得慢,不如你先和我一起下船,我会差人送你去岛上。”

    安珏低眉收下:“好,谢谢。”

    “哎,我还是友好提示一下,那地方可不太平,三不管地带,还有割据武装,国际旅行安全常年维持黄色警示哟。”

    安珏攥着便笺,上面一连串英文像烧红的铅块,炙烤她的掌心。

    可她脑中只剩了一个模糊的念头,危险地带而已,又不是刀山火海,怕什么?

    就算是,她也要去。

    安珏一直以为经历过那么多磨难,她会变得更加利己,更懂得权衡利弊。

    可那些磨难只是把她的本质磨砺得更清晰、更深刻。原来她和袭野一样,从来都没有变过。

    “不试试,又怎么会知道呢?”沉默良久,安珏才再度开口:“程小姐,无论如何我还是想道谢。也很想知道,程小姐帮我的原因?”

    “生意人嘛,他们家越乱,对我就越有利。而且实话说,我从来就不想嫁去盛家。所以与其说帮你,不如说我在帮自己。”程姰抬眉,笑意粲然,“只一点,今天我说的话,希望你出门就忘记是我说的。否则不用等袭野来找我麻烦,我会先找你算账的。我枪法是我爷爷教的,很准哦。”

    安珏点头,也笑了:“好。”

    【作者有话要说】

    smart is the new sexy——生活大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