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我没家了

作品:《露水鸢尾

    第96章 我没家了

    先前在长康里谈判, 安珏拒绝签署任何条款。

    可她给出了承诺,却不要报酬,自以为两袖清风。但对于盛家那方, 没有把柄的人就无法掌控,难以让人放心。

    所以安珏临走前,池叙给了她一个联络方式:“如果您想反悔, 随时可以联系我。”

    安珏那时很笃定:“我不会反悔的。”

    池叙但笑不语。

    而现在隔着听筒, 虽然安珏看不到池叙, 却能猜出他还是同样的表情。

    毕竟她之前漠然拒绝对方提供的好处, 现在又腆着脸想回头。

    好在安珏从小书看得多,名著的意义,就是当你产生一种自以为独特的怀想时, 才发现世界上早有人用文字精确地表达出了同样的意思。

    她很快给自己的行为找到了对照组。

    是陀翁笔下受到侮辱的斯涅吉辽夫上尉, 第一次骄傲地扔掉阿廖沙送来的钱。第二次阿廖沙还要送,别人都劝他不要白费力气。阿廖沙却很笃定,说上尉一定会收下。

    因为第一次的拒绝,已经证明了他不是为钱而卑躬屈膝的人。

    因为他还有一个病到快要死的亲人。

    安珏想, 她也已经证明过自己不贪慕虚荣的品格了。

    接下来的,就让她收下吧。

    于是握紧话筒, 她在无人处昂起头:“池先生, 我急需ecmo设备治疗, 求您的帮助。”

    之前她查阅过庚泰官网主页, 清楚地记得, 集团覆盖的行业里就有医疗领域。

    池叙那边静了足有一分多钟。

    安珏以为会被拒绝, 而池叙已经给了答复:“是在潭州市立医院吗?”

    “是。”

    “团队和设备预计十八个小时到位, 来不来得及?”

    “来得及, 谢谢您。”

    又顿了几秒, 安珏才说:“这次的医疗费用,希望您给我开一份借据。”

    池叙轻声喟叹:“安小姐,之前您没有接受我们的诚意,所以现在这些是我们应当做的。毕竟您已经履约。”

    “我没和你们有过什么约定。”安珏有意回避自己犯下的错,再次说,“请给我开一份借据。我不想欠你们人情,一定会连本带利还清。”

    其实这话说出来,人情就已经欠下了。

    短时间内请到ecmo团队,根本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

    可坚持还钱,是她最后能守住的底线。

    良久,池叙妥协:“好,借据会跟着团队一起出发。但还是那句话,如果您反悔,随时可以联系我。”

    “我不会的。”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是苦笑。

    庚泰的ecmo团队到达市立医院,比池叙许诺的时间还早了两个小时。

    团队事先和医院方面联系过,紧急通道早早打开。人员机器一并到位了,姜雪还懵懵的,这情况不知道该问谁。不过问了也白问,反正是大好事。

    她喜笑颜开地拉过安珏的手:“一定是天意,好人有好报。安心吧小珏,奶奶会没事的。”

    而那只手滚烫,是安珏心里的火呼啦啦在烧,找不到出口。

    姜雪摸索着她手上绷带:“今天换过药了吗?”

    “换过了。”安珏动过手术,很久没睡,居然一点也不累,“姜阿姨,给我一个你家开户的账号吧。你们垫付的抢救费用,我分期还行不行?”

    两家关系再好,这么大笔的支出,也不是可以一口免掉的。

    姜雪点头:“这事先不着急,以后再说啊。”

    “下午我回了一趟家,能找出来的钱,我都存到这张存折了。”安珏的手指目前无法做拉开拉链的动作,因此背的是上学用的手提袋,存折放在夹层里,“我也联系过琴行,家里的钢琴也能卖钱,到时候我再转给你们。”

    姜雪眼睛红了:“钢琴不要卖!都说了不急。”

    “放在家里也是占位子,反正我再也不能弹琴了。”

    刚从火灾现场撤离那会,医生猜测安珏的手指肌腱断裂,原来只是保守估计。

    事后动了手术,才知她掌心神经也被高温灼伤,伤势不可逆。雪上加霜的是月骨脱位,舟骨也粉碎性骨折。想要恢复到基础抓拿,少说也要半年。

    至于弹钢琴,再也不用指望了。

    而且为了避免引发血管痉挛,往后她的手无法接触冷水,就连日常生活也不大便利了。

    检查过程中,人人都在为安珏可惜。她也觉得可惜。却是在想,月骨、舟骨,名字还怪好听的,可惜她是通过失去它们,才认识了它们。

    她好像总在重复类似的过程。

    与□□创伤相比,姜雪更担心安珏的精神状态。

    经历了这么大的祸事,她没有半点消沉,反而精神饱满,近乎狂热。

    警察告知纵火犯落网当天,她只是默默听着,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姜雪怕她冲动,她竟然说:“没什么的,不是这几个人,也会是别人。”然后反握住姜雪的手,“姜阿姨,稚京高考考得还好吧,顺利吗?”

    姜雪心头一梗,片刻才说:“小珏啊,我们要把稚京送出国了。”

    “那很好啊。”

    “等奶奶稳定下来,你也一起去好不好?”

    “我要留在这里。”安珏笑了下,摇头,“钱还没还上呢,我不想欠更多。”

    姜雪急了:“你这么会念书,不要放弃。那、那不出国,总要复读啊,我去跟吴老师说……唉,韬哥?教务主任!快过来劝劝你学生。”

    倪宏韬边打电话边从廊道那头急速走过来,通话刚挂断,苦情芭乐的手机铃声又响起来。他立刻接起:“又怎么了庞姐?哎哎,是二哥啊。对,你们过安检没有?什么?不行!不能回来。稚京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你跟庞姐说,给她保温杯里下点安眠……不能下一整片!”

    安珏垂下眼帘:“姜阿姨,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呢。”

    “稚京吓坏了吧,会不会让她做噩梦?当初没有和我做朋友就好了。”

    姜雪只是抱住她。

    从ecmo开机算起,整整四十二天,安珏一直住在医院。

    她缺考的事已经在学校传开,但校方保密工作做得好,倪宏韬转告她,没人知道她的缺考和那场火灾有关系,让她放心。

    六月中,倪家夫妇去了英国,安顿倪稚京留学初期的生活。临走前还记挂安珏,让她安心等待大人回来,有事立刻联络,别管时差。

    但安珏一次电话都没打过。

    她也没再去过明中,单方面切断了所有同学的联系。如果可以,她连这个世界都想逃避。

    ecmo撤机后,奶奶转入高依赖病房,直系亲属每天有一小时的陪护时间。

    俞承斌的案件正式进入法院审判阶段,安秀云终于可以探视儿子,来医院的次数就少了。

    但有安珏在场,她也不敢接近。

    安珏除了每天给奶奶擦脸擦身,清理导尿管,时不时还会拨动老人的嘴唇和耳垂。

    她记得爷爷去世前,嘴唇耳垂都在逐渐后翻。

    老一辈都是这样预计临终时间。

    甚至于隔壁床有位晚期病人,去世前一直嚷嚷着想吃冰块,喝冰水。后来安珏每回给奶奶喂水,都要自己先尝过温度,确定够热了才喂。

    过去她自诩是最讲逻辑的学生,原来被生活逼到绝路,也会这样掩耳盗铃,倒置因果。

    幸好奶奶撑了过来。

    老人醒来当天还处在失语状态,但安珏欣喜若狂,说个不停,对奶奶,也对医生。

    可惜奶奶不能回应她,医生也同她说了抱歉。

    因为奶奶在治疗过程中脑氧饱和度不足,穿刺也引发了血管并发症,形成了皮质盲。从此看什么都只能看到模糊的影,近乎失明。

    这是预料中的结果。

    何况老人能被救回来,日后还有正常生活的可能,安珏再感激也没有了。

    几天后,安秀云背着大包小包来到医院。

    姑侄两人仍在病房前对峙着,安秀云再次服软:“回家吧玉玉,你还小,这些事不是你该做的。让我来照顾奶奶,好吗?”

    安珏说什么也不肯。

    这时医生转告家属,说老人背上出现了大片溃烂,需要褥疮贴,让安秀云赶快去医院门口的药店买。

    安秀云赔笑:“哎,哎,我这就去。”

    安珏气不过医生不拿她当完全责任人,转头就往医院门外跑。可到了药店,药剂师问安珏要多大尺寸的贴。

    她想到“大片溃烂”的形容,心里难受得不得了,奶奶一定疼死了:“姐姐,给我最大尺寸的吧。”

    “不能走医保,贵哦。”

    “没关系。”

    安珏将东西买回病房,安秀云立刻退到了一边。

    护士接过褥疮贴,叹气:“不行啊,这褥疮贴买太大了,没法贴,一翻身就会掉下来。”

    安珏想当然:“尺寸裁剪一下啊?”

    “剪了就没粘性了。唉,你先过来帮我翻身,我看下怎么处理。”

    可翻身的时候,奶奶身体忽然崩得僵直,身下的医疗垫卷成一团。安珏费力把垫子抽出来,却没成想拔掉了导尿管,喷得到处都是。

    隔壁床位的家属叫起来:“搞什么啊?”

    她立刻端了脸盆擦洗。

    可他们依旧不满意:“专业的事交给护士做,女孩子下手没轻没重的。”

    “连褥疮贴也不会买,小孩子咋咋呼呼的,哪会照顾人?我们看了这些天,也想说句公道话。家人没有隔夜仇的。你不让亲姑姑照顾奶奶,没这么霸道的。”

    奶奶睁大眼睛,摇着头,嘴里“啊啊”地叫,想替安珏说话。

    可旁观者不知内情,在他们看来,奶奶更像在附和。

    “你奶奶身体已经够难受了,还要看到女儿跟孙女吵架,心里多折磨啊。哪个老人不想看到家人和和睦睦的?”

    安秀云这才战战兢兢地接过安珏手里的毛巾:“我来吧。”

    之前进出icu,面对放弃治疗同意书,甚至于绝望地请求ecmo治疗,都没有将安珏被击垮。

    可这点买褥疮贴的小变故,却是毁天灭地的。

    她再也受不了,再也待不下去。

    跑出病房,一路跑出院区、家属院,曾经来过的篮球场……直到再也跑不动,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鞋子早也蹬掉,她无助得没有办法,捂住脸,泣不成声。

    从前两方学生针锋相对的地方,也不知是否因为这几天总在大雨,一个人也没有。

    她的痛苦是自己的,嚎啕也是自己的,连丢脸都没人看。

    从没这么切身体会过人去楼空,人走茶凉。

    当时为什么要和袭野吵架呢?

    他还在这里的时候,她如果能更耐心、对他更好些就好了。

    安珏有千千万万个后悔,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可哭完了,她擦干脸,还是要回去面对。

    谁知更让她难过的还在后头。

    七月下旬,奶奶逐渐恢复语言,八月中旬,也恢复了基础行动能力。

    安珏回了小东巷,把用过的钢琴教材成捆打包好,低价卖给初学者。

    可几十斤重的东西提到别人家,对方又说太贵,不想要了。压价压了半天,安珏还是选择妥协。

    当她捏着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回到病房,却撞见奶奶和姑姑正在商量怎么能把俞承斌的赌债填平,再劝安珏签署谅解同意书,尽量给俞承斌减刑。

    安珏二话不说上前撕毁了打印好的谅解书,双手因为搬运重物颤抖不止:“干什么,你们又瞒着我在干什么?奶奶,谁把你害成这样,不把我逼疯你们不罢休是不是?”

    安秀云无助地靠着医用隔帘,不敢看安珏。

    奶奶已经看不见了,摸索很久才摸到安珏的手,抖得和她一样厉害:“玉玉,你不要、不要激动。我们好好商量,你姑姑和你表哥……”

    安珏曾想着,只要奶奶醒来,她什么都愿意舍弃。

    她会说很多很多抱歉,可现在,她又想索取老人的愧疚:“俞承斌不是我表哥,她也不是我姑姑。你如果也不想当我奶奶了,可以,我签字!”

    “你是奶奶的命啊,不要这样说。”奶奶的眼泪淌下来,“这回的事情,奶奶都听姑姑说了,和你表哥没有关系的呀。如果之前,之前没有非要把承斌告进去,那些债主就不会因为找不到他,来家里偷钱,也就不会有火——”

    老人自知失言了,不敢再说。

    安珏也僵住了,半晌,机械似地扭过头:“所以这事情怪我了,是吧?”

    奶奶剧烈咳嗽,急得脸都白了:“奶奶说错话了。怎么可能怪你?玉玉啊,是奶奶说错话……”

    安珏竟然笑了声,点头:“是怪我,怪我。”

    从前她对俞承斌百般忍让,是错。唯一一次没有忍,结果也还是错。

    过去袭野说得真没错,生活里就是有这样多不能用道理解决的问题。

    奶奶无意之中的这句话,终于让安珏的精神支柱彻底崩塌。

    没人知道她失去了什么,知道了也不会感激她的牺牲。人们仿佛只要渡过劫难,就会习惯性地当过程不存在。最好还要过河拆桥——这不已经平安无事了吗?又没人逼你那样做。就算你不做,事情也会好好的!

    安珏终于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疯子,她的伟大只面向自己表演,演完还要赶去台下鼓掌。

    她几乎恨上了所有人,好是一点儿不沾边,坏又坏得不彻底。

    就好像天大的事都还有商榷的余地。

    安珏收了笑,拿过挎包,将家里的存折、钥匙,包括今天卖教材换来的两百块,放在病床边:“我走了,东西你收好。”

    奶奶紧张起来:“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都好。从今天开始,我没家了。”

    老人五内俱焚:“玉玉啊,你不要冲动。承斌的事,我们再商量……玉玉?秀云、秀云你快去追她,快啊!”

    安珏没给安秀云追上的机会。

    出了医院,她打车去到客运站。在前往嘉海的路上,她数了数包里的东西,不到两千块的压岁钱。在一沓借据面前,渺小得可笑。

    她必须在积蓄花光之前,找到谋生的工作。

    过去总听人说,高考改变命运。还真是一点没错。

    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改变法。

    但这是独属于她的人生课题,她已经提前交卷,从此不再需要任何人。

    她不会倒下,她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坚强。

    抱着这样的信念,安珏问遍了嘉海市区正规住宿旅店,可不是价格过高,就是出于风险规避,不愿接受单独入住的未成年人。

    也是这时候,安珏才恍然大悟,月底她才到十八,却像是已然历经了百年风雨。

    建新区的城中村里,民宿老板不耐烦地催促:“喂,美女,住不住啊到底?”

    大堂里的沙发皮质斑驳,一群光膀子的大汉正坐在上头抽烟打牌,公然审视少女的腰臀,口痰吐在脚边。

    安珏假意看了眼新买的手机,收回身份证:“哎呀,家人发现我在哪,先不住了。”

    老板流露出鄙夷神色——又是个离家出走的小刺儿头。

    安珏背着包,又乘公交回到了嘉海市区,天空由阴转雨。她在街上走走停停,最后蹲在路边干呕。

    她太累了,累到都忘了自己有多累。

    可她什么也没吐出来,反倒是狠狠吸了几大口汽车尾气。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眼前停了几辆保时捷。濛濛细雨间,从中间的车辆走下一个人。

    那人接过秘书撑的伞,倾斜到了安珏头上。

    安珏缓缓抬起头。

    少年浓密的鬓角,飞扬流畅的眼睛,面部轮廓深刻,悉数刻进了她眼底。

    一切都那么熟悉。

    可当他伸出手,她却往后一退。

    人在倒霉的时候,永远祸不单行。

    大雨天,她身后却是水坑,腿又发软……

    于是再次见到盛泊闻的这天,安珏狼狈地坐进了水坑里。

    泥浆四溅,浸湿衣裙。

    【作者有话要说】

    斯涅吉辽夫上尉与阿廖沙的情节,源自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第五卷 《正与反》

    下一章回都市线邮轮,啊,结局在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