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正午太阳,十五月亮

作品:《露水鸢尾

    第91章 正午太阳,十五月亮

    安珏很快明白了面对池叙的不适感来源。

    这种人, 出身好学历高写在脸上,招牌似的引人看。可真往深了看,又什么也看不着。像是撕开感冒冲剂的裂口, 颗粒怎么也倒不出来。黏在包装袋里层的薄膜挡住了所有。

    真正的阻碍往往是看不见的。

    就像池叙和安珏的差距,也像他自身和顶级豪门的差距。

    区别只在于伪装得好不好。

    池叙摆开茶具温杯烫盏,意有所指:“今年明前收的狮峰龙井很好, 安小姐来的也是时候。”

    安珏愣住, 是听懂了他的一语双关:“所以, 你们已经知道袭野出事了?”

    池叙将茶叶轻轻拨入杯中, 但笑不语。

    安珏不是没耐心的人,此时此刻却为池叙的慢条斯理而抓狂。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云淡风轻?

    “池先生!”

    池叙这才放下茶匙:“自然知道。毕竟少东家去年十月回国,主要为的就是接回二公子。我们也时刻关注着他在潭州的动态。”

    陌生的人称, 安珏只在电视剧里听过。但池叙口中的少东家, 肯定就是盛泊闻。

    安珏像是看到了希望:“那既然盛……”话间略一顿,直呼盛泊闻大名想必不礼貌,“既然盛公子是为找袭野才回国的,说明他在意这个弟弟。那为什么现在袭野出了事, 他却没有出手干预?”

    池叙笑了:“少东家确实非常在意亲弟弟。但要不要出手去救,还得看值不值得。”

    安珏不可置信地问:“嘴上说着在意, 救人却要权衡利弊?这是不是也太可笑了?”

    池叙嘴角弯起, 端起公道杯, 又给安珏斟了一杯茶:“优胜劣汰物竞天择, 庚泰行事如此, 不拘什么身份。何况生在家族, 更要承其重、尽其用。”

    安珏听得想笑。将人物化、利益至上, 拿冷漠当高贵难道是什么值得标榜的事么?

    因此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池叙说的是庚泰。她隐隐心震——总不会是那个庚泰集团吧?最好只是同音字, 不然玩笑就开大了。她越想越心慌:“好。那我只想问,你们愿意救人的条件。”

    “很简单,只要他愿意回家。”

    说得轻巧。

    对袭野来说,那个地方又怎么能算得上是家。

    可还没等安珏出声质问,池叙先发制人:“但不知是怎么回事,二公子对于回到本家,非常抗拒。其中原因,安小姐想必知道。”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池叙莫非是想说,袭野不肯回家,全是因为她?

    那池叙真该感谢中文的高语境文化,这话若用英文表达,甩锅的意思未免太直白。

    避重就轻的伎俩,安珏偏不上当:“我知道。狠心抛弃他的家庭,时隔多年又别有用心地来接他。换作是我,我也不肯回去。”

    池叙摇头:“事关家族隐私,您想得未免太简单。”

    安珏就结果论事。

    既然责备她想得太简单,那倒是和她说说,这背后究竟有多复杂啊?

    不说,那就是没有。

    安珏捏紧手心:“那我想知道,如果今天被警方带走的是盛公子,他父亲也会考虑要不要救人吗?”

    池叙温言警告:“难说。但以少东家的出身和经历,注定不会做出这种事。安小姐,您在做一个很危险的假设。”

    “我明白了。只有袭野同意回盛家,你们才会出手救人,对吧。”

    “对。我们没做到的事,或许只有安小姐能做到。”

    安珏来前就猜到会是这个条件。

    听池叙的意思,去年国庆她见到盛泊闻,应该也不是巧合。那时盛泊闻之所以给她名片,是料到了她迟早有求上门的这一天?

    毕竟她这样的小蚂蚁,被原生家庭夹带出来的一串麻烦压着,低头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袭野不一样,他还有别的选择。

    她无论如何都要争取。

    池叙开出的条件说来简单,而安珏做起来——其实也不算难。

    她要承担的后果,无非是从此以后和袭野分处两个世界,也许再也不能见面。

    但只要他平安,这也没什么大不了。

    难的是袭野回家之后要付出的代价。

    于是安珏开始讨价还价:“等他回到盛家以后呢?为了他哥哥的病,他要切掉身体的哪一部分?我总得考虑,这和坐牢相比,哪个选择对他更不利。”

    池叙禁不住笑了:“安小姐的想象力很丰富。我可以保证,您想象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他回到盛家后,身上的东西只多不少。说是人生逆转,也不为过。”

    “好。”安珏相信池叙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撒谎。若盛泊闻真需要器官移植,以盛家的资源根本不用这么麻烦。就算日后袭野沦为盛家棋子,那也是供在神坛上的棋子,有所得必然有所失,这代价怎么看都算赚,“只要你们把人救出来,我会劝他回家。”

    “劝?”池叙沉默几秒,“安小姐似乎在打马虎眼。”

    安珏不解其意:“什么?”

    “如果劝他回家,他就会听。我们也不至于努力了半年,还是毫无进展。”

    “那我又能怎么办?”

    “逼他回家。”一个动词的改动而已,池叙轻描淡写地说,“用你能用的所有办法。”

    安珏明白了:“是要我做彻底的恶人,对吧。”

    池叙不置可否:“但你的出发点是为他好。有这点就够了,不是吗?”

    “可我最讨厌听到的话,就是‘为你好’。不管我怎么冷待贬低你,但我是为你好。哪怕我获得了实在的好处,你也要感谢我,因为我是为你好——池先生,如果要我以伤害袭野的方式,逼迫他回家。那我宁可就这样等到他出来,对他的伤害或许还更小。”

    “安小姐还年轻,才会以为等待是件很容易的事。”

    安珏强撑底气:“来前我咨询过律师,就算他被判了过失伤人,最多也不会超过三年。”

    “我以为安小姐会因为父母的事,对牢狱之灾相当抗拒。”池叙口吻平静,却字字诛心,“看来二公子对您而言,也没那么重要。”

    安珏的指甲都快嵌入了掌心:“随你怎么说吧。而且我会出庭作证,是原告侵害我在先。这样判了过度防卫,刑期也只会更短。”

    “按照现有的证据,确实如此。”池叙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个u盘,搁在了桌面,“但加上这段仓库的监控视频,就不好说了。”

    安珏霍然站起:“这不可能!那个仓库里没有监控视频。”

    池叙从容解释:“案发现场原本是没有监控,但有些心思不正的操作工为了偷窥女员工,就在财务办公桌下安了针尖摄像头。那个冷冻仓库隶属于潭州港务,摄像头也是他们清点现场时率先发现的。”

    也就是说,原告已经握有这个关键证据。

    池叙手上的,应该只是拷贝件。

    安珏简直要笑出声。

    每每在她觉得事情不可能更坏的时候,老天总能给她再来一个惊吓。

    之前为了一级证,他们想方设法讨要的比赛视频,要不到。

    而不该有的冷冻仓库监控视频,说来就来。

    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池叙示意管事进门,视频投放在斋内降下的幕布上。

    这个摄像头本来就为着偷拍裙底,因此拍摄角度很低,完全看不出现场最初发生过什么。

    更不利的是,这视频只有画面没有声音——很可能是港务那边预先处理掉了。

    偏偏在袭野闯入之后,画面就有了变化。

    镜头里的画面,和安珏不愿回想的记忆重合。

    一个个跟班倒在地面……潘仰恩颤抖滑坐的身躯,和猛然套上脖颈的绳索……袭野青筋暴起的手臂,还有她同样跪下来,求他收手的哭泣的脸……

    都完完整整地被拍下来了。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视频完全黑屏——应当是集装箱倒塌挡住了画面。

    却也是死无对证了。

    无所谓了。

    安珏茫茫然地想,事情坏就坏吧,反正也总能变得更坏,不是吗?

    那眼前的事,也就没什么可怕了。

    她渐渐转为平静。

    池叙关掉视频:“据我了解,二公子和潘仰恩早年就结过梁子,知道这事的人还不少。这些证词都对你们不利。安小姐,你要知道,如果不是你,他们两个或许永远也不会有交集。”

    刚才安珏还在暗嘲,池叙真该感谢中文的高语境。现在才明白过来,是只有上位者才可以利用这种含糊不清的语境,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再将责任甩给处于下位中的个体。

    就好比安珏,此时只能问:“如果这个视频递交上去,他会被判多少年?”

    “悲观的话,故意杀人未遂,十年以上。”

    十年。

    就算安珏愿意等,她也没办法让袭野在里面受过十年。

    年少不知愁滋味,却也知道十年之久沧海桑田,足以改变人的一生。

    安珏给出了答复:“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是屈服了,却也是想尽所有办法,试过一切可能之后,才低头的屈服。

    从前看书看剧,看到恋人被旁人插手拆散而误会,而分离,她总是怒其不争。

    现在才意识到这个想法是多么自负。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争过呢?

    怎么没有呢。

    池叙低头看了眼时间——比预计的慢一点。

    这个无依无凭的女孩,逻辑缜密有来有回,一步步推拉到现在,是他没料到的。

    此刻池叙观察着安珏的神色,还是有些拿不准。

    “安小姐,我希望您答应了就不要反悔。比如劝他一起逃跑什么的,没用的。且不说我们想找到一个人有多容易,而你们两个穷学生,恐怕连出省都困难。就单说失去了庚泰的庇护,原告方事后报复,你们应对得了吗?”

    安珏回过神:“我不会反悔啊。”

    “那您还有什么顾虑?”

    “当然有。万一原告方报复不到袭野,转而来报复我,那可怎么办?”

    池叙懵了半秒。

    或许因为刚才安珏凡事都以袭野为先,险些让池叙忽略了她首先得是个独立的人,才能有余裕为他人的人生做抉择。

    而她的这份顾虑,也属人之常情。

    潘家是有些家底,但在庚泰眼里,连依附港务的边角料都算不上。何况原告本人前段时间刚捅了大篓子,私吞下岗员工的安置补贴。简直处处是把柄。

    池叙轻易承诺:“原告那边,我们自然会处理。往后他绝不会出现在您面前,尽管放心。”

    “只是这样么?”安珏不疾不徐地直视池叙,“我为你们做了这么大的牺牲,总不能一点好处都不要吧。”

    “您怎么知道没有呢?”池叙招手,管事递上支票簿和一份书面协议,“但作为交换条件,我们也要拜托安小姐签署一份文件,用以保证您绝不会将盛家的双子隐私透露出去。”

    安珏接过钢笔,却在落墨前突然问:“给我的钱,怎么不是银行卡?”

    池叙抬眉:“大额提现要去银行核办,对您这样的学生来说,比较麻烦。”

    安珏点头:“看来以前我看过的电视剧,把银行卡甩在女生脸上,都是骗人的。哦对了,还有一种情况,是你们把空白支票推给我:想要多少钱,自己随便填?”

    “安小姐的想……”池叙前头才讽刺过她想象力丰富,只得换了个词,“想法还挺独特的。但我们的诚意,应该不会让您失望。”

    安珏歪头去看支票上的数字,好奇怪,数学学得再好,一眼也数不完。

    他们随手就能开出天价报酬,那么把袭野救出,想必也能信手拈来。

    “这样啊,那就好。”安珏放心地笑了下,眼中的烛光妖冶地窜动,“不过我还没把事情办到,钱就还是先存在这吧。”

    墨水悬停太久,滴下来洇透了纸面。

    画斋内像被按下静音键,比监控视频的消音还彻底。

    良久,池叙无奈:“安小姐这样反复无常,恕我无法相信您会履约。”

    “因为虽然我答应了,但我还是不情愿、不甘心。你们随意买断别人的人生,总不能连我的情绪都要控制。可既然答应了,我就一定会做到。你们更不会食言吧?”

    池叙听笑了,将钢笔旋进笔盖,点了点头。

    他并不强求让安珏签保密协议——就凭安珏去年见过盛泊闻,却连袭野都没告诉,就足以说明她嘴巴够严,思虑也深。

    “最多五天,您就会见到他。五天时间,够不够准备?”

    安珏眼眸低垂,没说话。

    池叙也没再追问。

    以他今日的体会,就算现在安排安珏和袭野见面,她恐怕也能编出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逼得袭野死了心。

    不过这也没什么的,这个年纪的感情都是来得快,去得更快。她对他造成的那点伤害,在盛家的身份权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不出几年他就会忘得一干二净,包括忘掉她这个人。

    平心而论,池叙挺欣赏眼前这女孩。若她长成,能与之共事,应该很省心。

    可惜她的人生注定无法越过那层薄膜。

    却也只剩可惜了。

    出澹园,安珏回程走的是水路。

    长康里水陆并行,每座园林的水体养护成本都相当惊人,活水皆由园子后门的船坞引入。

    途中经过车库,众多豪车随意停放,嘉ak9966的车牌一闪而过。

    这辆车,她曾在高二暑假的旗岭之行偶遇,也在国庆送别梁铮的酒店下方见过。

    原来一切的一切,早就等在这了。

    坐上小舟驶出澹园,细雨跟随暮色一道降临。

    安珏缩在船尾的雨棚下,摆渡的船夫穿着短打,摇橹幅度很大,桨上的水还是泼湿了安珏的鞋。

    她忽然想到少年那双潮湿的眼睛。

    而扭头回看岸边,江灯渔火,蔚然成景。

    烟雨黄昏的长康里,家家户户的檐下开始悬起灯笼。明明没什么人住的地方,愣是亮出了车水马龙的气势。

    这样一夜下来不知多少靡费,却依旧受人追捧,被敬畏。

    百年前的大户人家涂雪花膏、打电话,越新越贵。百年后却摇身一变,越古越贵了。

    只能说从古至今,风潮都由上流社会定义。

    却道世间规则也是这样。

    就这一点来看,电视剧倒是没有骗人。

    船夫忽然开口:“女孩子,什么事这么伤心哇?”

    烟波之中沾衣欲湿,安珏都没发现自己在哭:“没有。就是,我的鞋袜打湿了,家里人看到了要讲。”

    船夫大笑:“嘿,是不是被园子里的人欺负啦?一看就知道。那些家伙是狗眼看人低喔。没关系,明天我给他们送挑剩的蔬菜。不至于伤心哈。”

    安珏捂着脸,哭出了声。

    可她就像是个演技很差的演员,入戏了,哭得声嘶力竭,在观众眼里却只是好笑。

    回首过往,她跟袭野因为意外相识,如今也要因为意外分开。真像一个破不掉的谶言。

    他们也曾戒备、试探和情动,每一天都那样真实存在过。她永远不会忘记最初那个矿区晦暗的夜,少年明澈的眼,犹在眼前。

    可就像沿岸长康里的灯火,只是因为太大太亮,才会误以为自己靠得很近。

    也像正午的太阳,十五的月亮。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离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