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还是没有办法
作品:《露水鸢尾》 第76章 还是没有办法
空气变得粘稠。
安珏想把手抽出来, 抽不动。袭野握得更紧了。
“所以去北京,是你送我的告别礼物,是吗?”
他知道是自己攥疼了她, 但实在没办法。已经痛得没办法。
可她只是低着头,像是默认。
自从两人在一起,她就在倒计时。
他却蠢到以为一切才刚开始。
“那你答应我的事呢?你说你会在这里, 说会陪我好起来。以后出门都给我系领带。已经做不到了, 对吗?你对任何事情都很负责, 只有对我是不需要的, 连装都不肯装下去了?”
安珏喉咙卡得很紧,几乎不敢看他。
“你明知道,就算骗我也可以。”他嘴唇干燥到裂出纹路, 水分全被眼睛吸走, 精光愈发凌厉,“你还答应我月底去斐济度假,可护照在哪,你还去得了吗?”
安珏这才抬起脸。
因为袭野从岛台拿回一封透明防水的资料夹, 丢在了茶几桌面。
而她的护照,就在内层的最上方。
还在北京的那段日子, 袭野就从邮件里知道了这件事。
甚至早在看到她自学雅思, 他就已经猜到大概。
他忍着没说, 如果可以, 提都不想提。反正多的是办法让她认为签证办不下来。他完全可以当做没这回事。
谁知峰回路转, 这根心头刺, 此刻又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紧握她的手松了劲, 改为扶住她的肩, 他将身体和心理的姿态都放到最低:“你想去曼彻斯特读书, 和我说就好了。为什么要提出分开呢?你去多久都可以,我不会不同意的。”
安珏迷茫的神情,已经彻底转为坚决。
“我做什么事,为什么需要你同意?”
趁他怔愣,她从他的掌控中完全抽离。
“你还不明白吗?从一开始我就说我们之间差距太大,远不止是有钱没钱。你有绝对的能力支配我。现在是监视我的行踪交际,扣下我的留学签证。将来就是从事什么行业,生几个孩子,必须参加慈善早餐会,下雪天又要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安珏忽然噎住。
这段日子里,那些具体的不适感,他的过度保护和控制欲,细节说出来未免太难堪。
他厌恶他试图操控一切的父亲,却也渐渐成为了那样的人。
一口气说完,安珏不是不后悔的。
因为过往每当她说出类似的话,他都会流露出破碎的眼神。
可今天的他却不再服软,是全然的针锋相对。
“不然呢?”他走上前去攥住她的肩,无视她的挣扎,指尖嵌进骨头似地扣紧,“难不成还要像过去那样,掌控权全在你手里。那你还会陪我演这半年吗?恐怕早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安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看到他眼底窜动的火种,焚化成海,连面目都痛到扭曲。
见她不再动作,他恢复平静,又把她很轻地收进怀里,再次让步:“是我的错,我以后不那样了。你现在不想看到我,没关系,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暂时,各自生活一段日子。你先去英国,我不会再——”
“你没有做错,我也不需要你为我改变。”出乎意料的,她也伸手抱住了他。他一愣,紧绷的背脊卸了劲,是有些不敢相信的恍惚。却又听到她娓娓谈及,“记不记得我说过,如果感到疼痛,那就不是爱。”
“记得。”
他在心里苦笑,因为太清楚她要说什么。
可她说的和他想的正好相反:“我爱你,袭野。”
听到这话,袭野却是无动于衷,没有接话。
安珏继续讲下去:“读书也好,训练也好,喜欢一个人也好,都是要让自己更像自己。现在的你需要对身边一切有绝对掌控力,这本身没有错。错的只是你选择了我。你身边已经有那么多麻烦了,我不想再让你为难。”
又过了一会儿,安珏才听到袭野的笑声:“是嘛?”
“嘴上说爱,却还是要离开。”过去他就最讨厌这些好学生,理智虚伪巧舌如簧,黑的都能说成白的。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同样用悖论回击——反正他从来就没有奢求过,“那就不要爱我了,留下来。”
安珏有想过他会生气,但更相信他能理解。
情侣分开,未必要大吵大闹。分析无法磨合的矛盾,承认过去的好并且会带着那些好走下去,说不定就能心平气和地解决问题。
两个人都已经比过去更成熟了。
可说了这么多,一切又绕回到原点。就像他们这些年。
再说下去也只是在诡辩里绕弯,没有意义。
安珏也任他抱着,轻声说:“现在我们都不够冷静,等过两天再谈这件事,好吗?”
话一说完,袭野真就撒开了手。
却又笑了:“你是不是还以为我像从前那样,对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倒退两步,抄起桌上装护照的袋子,又走去客厅隔间,把安珏的旧旅行箱拎了出来。
安珏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人就已经大步走到门前。
智能锁不知做了什么设置,他的指纹贴在锁面,机械锁舌传出咬合的声音。
全屋网络屏蔽,电梯背板的灯圈同步熄灭,无法再使用。
这种安全屋式的一键封锁,原是防止从外暴力入侵的保密安防系统,很少用来限制里面的人出去。
他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对着她用。
安珏立刻意识到,冲过去拉住他:“我不喜欢这样,你做什么?”
他没有解释,拨开她的手就往楼上走。
“稚京如果找不到我,她会报警的。”
他知道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奶奶担心,所以要忌惮的只有一个闺蜜。但上回在玺湾吃饭,他确信对方并不知道他把她藏在了这里。
于是头也不回,漠然应对:“让她报。”
安珏回到沙发拿手机,果不其然,信号被屏蔽得一点不剩。
不过她本身也不会打电话求救。
她还是觉得,他们两个,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袭野把旅行箱提到卧室,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床面——她的日常用度几乎全被他换过,唯独这个旅行箱没有。是他不想。
现在再看,就连她带走的东西里也没一样是他的,没一个与他有关。
太阳穴痛得像炸开,他抡起箱子狠狠甩到墙上。本来就不是什么结实耐用的质地,滚轮还坏了一个,箱体瞬间四分五裂。
安珏听到巨响,赶紧跑上楼。
进了卧室,他已经在弯腰整理她的东西,异乎寻常的耐心。
安珏的背贴住门扇,眼看他有条不紊地进进出出,惶然开口:“你别这样。我们再聊一聊,好不好?”
“聊够了,我不想再听你说一个字。”
他站定身,想到什么似的,又走回衣帽间。
他的手机接通定制基站,可以绕过地面屏蔽:“航线申请太慢,不行。中转?阿布扎比可以……好,两小时到机场。”
再出来,他手中是两个人的贴身衣物,整齐码进一个32寸的爱马仕,连两人的牙刷都并排放在侧边口袋里。还能分出神考虑:“秋冬装不带了,到那边再给你做。”
看他这个样子,她是真的怕了,连人带声都在发抖:“为什么整理东西,那边又是哪里?”
他眼神狂热,语调却悠闲:“不是想去英国吗?我们现在就去。”
他曾在什罗普郡购置过一座庄园,喷泉比泳池更大,但他只看中老伯爵种满鸢尾的玻璃花房。
曾经想过是不是可以在那边办婚礼。或许那里更适合当他的墓地。
她强忍着泪意:“求求你,你不要这样。”
他终于停下,整个人像是发烧了,烧得通红,挑起长眉:“求我?”
没等她开口,他抬起手背贴在额头,眼底波泽水光:“你不要求我。如果有用,为什么十年前我不停求你,你还要赶我走。现在我怎么求你,你都不肯留下。”
她还在看着他,可眼睛已经看不清了。
拉杆箱的扣锁扣紧了,发出咔哒一声。
他走近了,牵起她的手,语气温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走吧。”
安珏被他拉着,僵硬地走了几步,眼泪跟着落下来。
酸凉的一滴,正好滴在他手背,冷热碰撞,瞬间蒸发。
他浑身烧得难受,却还是被这滴泪烫到。
猛地停住脚步,他瞳孔一缩,是才发现她赤脚,已经踩到了旅行箱的碎片。
甩开拉杆箱,他把她抱起来,放在干净的地面上,然后蹲下观察她有没有受伤,还好没有——天旋地转地站起身,这一放一收,他四肢颤抖,几乎想吐,摇摇晃晃地攀住她的胳膊,搂住她发颤的背,带着她撞到了墙上。
他那么近地看到她眼底的恐惧,再也藏无可藏。
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几近绝望地吻住她,很快尝出铁锈味。吻了很久才松开,他才知道咬破的是自己。
连痛感都没有了。
袭野低声笑着:“我好像还是没有办法。”
安珏伸手想抹掉他嘴上的血,他却避开,转而抱住她。
“说那么多有的没的,无非只是因为,你爱的不是我。”
“不是这样的!”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这十年来有没有过别人?是知道我没有,我不会,还是有没有对你来说都无所谓?”
安珏无言以对。
她并非觉得过去的事不重要,只是如果提起来会引发无尽的猜忌论证,那还不如一开始就避而不谈,及时止损。
可他从来不是这么想的:“但我没办法。我说不在乎,可只要想到过去你和他在一起过,我就受不了。他是真君子,可我从来不是。所以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成为不了他。”
安珏不知道袭野为什么忽然提到那个人。
那段甚至谈不上恋爱的交往,对方又生了重病,出国治疗之后安珏就和他再无联系。
脑子里杂乱的字句凑不成完整的信息,没等信息整理完,她感到颈后泛起一片湿意。
心口忽然疼极了,才想到要回抱住他,他却把手放开了。
很多年过去,她都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眼睫全湿鼻尖通红,像丢掉了心爱玩具的男孩子。
又好像,他才是那个玩具。
“对不起,一直这样勉强你。”
之前他总想着带她离开这里,把她藏好。可她的来去,只有她自己才能决定。他再也不能让她削足适履。
她有更好的选择,何况那个选择可以失而复得。
发现自己嘴唇的血蹭到她脸上了,他习惯性地想抹掉,却好像连伸手都没了资格。
“他回来了。”
所以也是时候,他该走了。
直到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安珏才从长久的怔然中摘出。
袭野走了。
她忽然有种预感,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虽然这个结果就是她要的,对两个人都好。
可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却并不是他认为的那样。
安珏踉跄起身,电梯运行已经恢复,但她还是从楼梯几阶一步地往下跑,跑到客厅,手机的信号已经恢复。
想给袭野打电话,电话却先人一步地响起来了。
未知的号码,安珏心头一动,立刻滑动接听:“你在哪?”
那边没有回音,她急得什么话都能说:“过去的事,我和他的事,不是你认为的那样。可以听我解释吗?”
又过了几秒,对面终于开口:“安珏?”
如磋如磨的温润声线,却磋磨出冰层的质地。
安珏也被冻住似的,半天发不出声音。
良久,那人又笑了一声。
“是我。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