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是夫妻之间

作品:《露水鸢尾

    第73章 是夫妻之间

    回潭州, 他们坐的是民航。

    相连的商务座,空乘轻手轻脚将走道帘子拉上。袭野关了小灯,安珏靠着他的肩睡觉, 小声抽着鼻子,睡得不大安稳。

    他想了想,把她身上毯子拿走, 换上他的西装外套。

    没一会儿, 她就安静了下来。

    但他没发现她已经醒了。

    安珏眼睑半阖, 瞧见了袭野在看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合照。

    照片是在澹怀坊拍的,家里的沙发上,他侧过脸吻她, 而她有点吃惊, 表情不太好。

    能重拍就好了,但重拍又不会这么自然了。

    粗实的指节划过屏幕,切出来下一张。他似乎不怎么拍照,库存少, 下一张就是在琉璃厂附近,追黑猫那晚的抓拍镜头。

    这张他看的时间最久。

    久到她重新闭上了眼睛。

    从嘉海下飞机, 回到潭州已经是晚上八点。到了家, 袭野把行李拿上楼, 放回卧室。

    安珏看着旅行箱出神, 袭野走到楼梯缓台了又回头, 低下脸:“怎么?”

    她笑着:“我好像有点累了。”

    今天她在飞机上就没怎么吃东西, 他点头:“我弄点夜宵, 吃完再休息吧。”

    “我来做就好, 蘑菇粥可以吗?”

    没有听到他的答复, 安珏还是走去厨房准备食材。

    洗蘑菇的时候袭野就下来了,袖子挽起,接过她手中的沥水篮。

    她抢不过他,只能说:“我来。”

    “明天我有些事要去处理,之后几天你要自己吃饭了。”他解释着,眼神给到身后的沙发,“去躺一会,粥好了我叫你。”

    安珏本想问问他要去哪,又要去多久。

    但她没问出口。

    不能再让习惯成自然。

    袭野做饭比安珏慢很多,他做得细,面点小菜也配了几碟,蘸酱都是现熬的。

    安珏原本没想睡的,正好沙发上有本没看完的书。

    没看完是因为看得吃力。费神再看,很顺利地睡着了。

    醒过来已经不知道几点,屋中灯光朦胧,茶几上摆着一件乌木托盘,里头放着素粥小菜。

    安珏蛮不好意思,可身上懒洋洋的,想坐也坐不起来。

    转过头,袭野翻着那本她没看完的书,而她就枕在他的腿上。

    景泰蓝书签夹进去,袭野合上书,收拢了一沓油墨香,取而代之的是他身上强烈的费洛蒙气息。

    文明不是跌进蛮荒,是升格了。

    安珏脸上热乎乎的,她睡足了就会这样。袭野弯腰亲了下那团嫣红,很温腻的肤感:“饿坏了吧?”

    “你吃过了吗?”

    “还没,我不饿。”

    其实睡着睡着,安珏早也把那点馋虫给睡没了。

    袭野身子前倾,摸了下碗壁:“有点凉了,我去热一下。”

    安珏却拉住了他。

    “怎么了?”

    她搂着他的脖子,头搁在他颈窝:“没什么,就想抱抱你。”

    他停住,也展臂抱住她:“等你这趟邮轮工作结束,不用回来,我们去斐济过夏天吧。”

    他一直有带她远走的意向,多数时候一带而过,说得这么具体还是头一回。

    安珏埋在他怀里,心里有个声音在质问他,也敲打自己:去了,还能回来吗?

    在北京的时候,她就有这个感觉了。

    “去斐济要提前办签证吧?”

    “免签。护照在身上吧?上邮轮前记得带。”

    “……嗯,好。”

    第二天安珏醒来时浑身酸疼,袭野已经在窗前穿戴了。

    领带高高地束上去,他察觉她的视线,走过来坐到床边:“要按时吃饭,让人每餐送过来?”

    她摇头:“我还是喜欢自己做的。”

    之前她总在吃饭上偷工减料,还被他在视频通话里抓过包。但他还是妥协:“好。那我走了,你再睡会儿。”

    安珏叫住他:“等等。”

    袭野停住脚步,顿了几秒才回头,目光沉郁,等她发话。

    安珏心头微震,言语也卡壳两秒:“须后水带了吗?旅行箱夹层里有。”

    他眼神软下来:“什么时候买的?”

    “北京,上飞机之前。”

    “好。”

    拿过之后,他看时间还来得及,就又走过来抱住了她。

    她偏头蹭着他的鬓边,亲他鼻梁上浅淡的黑点:“袭野。”

    “嗯?”

    “下回让我给你系一次领带好不好?”

    “为什么?”

    “为什么……就是我学了系法,想试一试。这不是情人间的日常吗?”

    “是夫妻之间。”

    安珏提议前,没觉得这个要求越界。可听他这么说,又好像确实如此。

    他也没再说什么,吻过她的脸,关上门。电梯平稳地往车库去了。

    提到护照,安珏算了算工作日时限,大使馆应该已经下签了。

    但无论怎样,她也不会不告而别。

    就是不知道袭野这次走,要多久才回来。

    从床上起来,安珏先是打了个电话给倪稚京,意外地没有接通。

    半个小时后,她接起回电,却对手机那边的声音发出质疑:“你是?”

    其实已经听出对方是谁。

    池叙开门见山:“安小姐,我们现在在医大附属第二医院。”

    安珏等不及公共客运,打了的士跨城去到嘉海。

    附二医院的电梯一层层经停,进出人又多,她等不及,快步从楼梯跑上去。

    四楼重症病房内,姜雪靠在窗前流泪,惶然起身,几乎哭得瘫在安珏身上,话也说得断断续续:“小珏,我以为那病已经没事了,可原来报告、化验单……都是骗我的!如果真的、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阿姨绝对活不下去了。”

    安珏回抱住姜雪,也是面容苍白:“不会的,一定有办法的。”

    这时,有人提着水壶走了进来。

    安珏和池叙对上视线,他往门外抬了抬下巴,示意人在外边。

    安珏一口气还没喘匀,又跑了出去。

    倪稚京就坐在廊道尽头孤零零的长椅上。

    安珏将手放在倪稚京的肩头,后者转过脸,神情麻木:“没事,已经是入院第三天,暂时稳定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安珏自责不已,她竟然现在才知道,“之前倪叔叔的手术,不是很成功吗?”

    “因为前列腺肿瘤只是继发症。根本问题出在胃肠道,是很难发现的冷肿瘤。”

    安珏来不及难过,扶住倪稚京双肩:“主治医生在哪?我可以问问情况吗?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倪稚京摇头:“问过了,国内现在……存活率不高。专家会诊结束后,都建议我们如果有条件,最好赴美化疗。”

    池叙出现在这里,大概就是为的这个。

    倪稚京验证了这个猜想:“我妈已经问过大舅,医疗签证是好办,但这个病就算在美国,愿意收容的医院也不多。各洲医疗资源又天差地别。我总说讨厌那些资本做派,人脉资源网,现在却不得不求着池叙他们家帮忙。是不是很可悲呀。”

    安珏听不下去:“别怪自己,好不好?你是为了倪叔叔。”

    倪稚京沉默几秒,莫名问:“知道我是怎么发现我爸的病吗?”

    安珏微愣。

    但刚才从姜雪的话里,其实不难猜出倪宏韬伪造病历,隐瞒妻女的事实。

    倪稚京唇边浮起奇怪的笑:“是我去医大附属二院,复查结节的时候撞见的。说起来,还真得感谢你逼着我一步步复查,还有你家那位的全程监控,要不然我也不会在家属医疗档案里,发现老倪居然也在住院。那时他还骗我和我妈,说在嘉海实中出差考察来着。为什么,为什么我要遇到这种事。”

    安珏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得低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如果不是你的坚持,我还傻乎乎地蒙在鼓里,然后忽然有天医院给我发讣告,告诉我没有爸爸了。这样你会觉得比较好,对吗?”

    这话实在有点阴阳怪气了。

    但安珏咽了下,没反驳。换作是她,至亲生死攸关,她的反应只会比倪稚京更激烈,更尖锐。

    将倪稚京紧握的拳头捋平,安珏问:“稚京,我能不能做些什么?什么都可以。”

    “陪我去电影院吧,几个小时也好,快要窒息了。”

    “好,我来买票。”

    两人说好的《哈利波特》八部连映,谁都没想到,看的时候会是这样的处境和心情。

    再怎么平稳安逸的人生,有时猝不及防的一个变故,就足以翻天覆地了。

    电影已经完结了快十年,在场有不少像她们一样来怀旧的观众。但世上更多的是新生孩童,他们对一切抱有好奇,永远热情。在播到第二部密室时,处在变声期的罗恩用受损的魔杖施咒马尔福,却反弹自身不停吐蛞蝓。放映厅的笑声震天响。

    而安珏的身侧,一颗心在无声啜泣。

    从包里掏出面巾纸,安珏什么都没说,给倪稚京擦完眼泪,又把她的头往自己肩上扣,挽起她遮面的头发。

    倪稚京鼻音很重:“我还是觉得德拉科好帅哦。”

    “嗯。”

    “怎么没看到伍德?”

    “明明就在对面呢,你视而不见。”

    第二部播完,有一个小时的中场休息。安珏到商场底层买了两杯果茶,开场前就能喝完。

    倪稚京撕开吸管纸封,人还没从电影里走出来:“我好想穿越到霍格沃兹,可人不能太贪心了。回曼彻斯特,也算离做梦近一点。”

    安珏有点意外:“可倪叔叔不是要去纽约治病吗?”

    “嗯,但我想了很久,我不去。尽管骂我自私吧。我可以一辈子努力工作还医疗贷款,可一旦去了纽约,我就要一辈子留在那里还人情债了。”倪稚京要笑不笑的,“说直白点,就是把自己卖给池家。我妈已经跟我说得很明白了。”

    过去总觉得倪稚京长得更像倪宏韬,但随着年龄增长,她长出了姜雪的神态,眉眼长长翘起,有种大气明媚的风情。

    安珏抿了抿唇:“稚京,姜阿姨也是太为倪叔叔的病着急,未必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但我想说,不一定要结婚,如果你觉得池叙这个人还可以,是可以考虑更近——”

    “安珏。”倪稚京将吸管戳进密密层层的果冰里,眼里也是冰冻三尺,“为什么我的预备役男友,就非得是你男人的下属啊?”

    安珏张了张嘴,一个声儿也发不出。

    是啊,她这劝的是什么话?

    倪稚京声量渐高:“我天生就是个配角,资源就要降级匹配,什么都要听你发号施令?从来有什么好的,都先是你的。就算老倪说我们契若盐梅,但我是盐巴,你才是杨梅。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了不起,这对我多不公平啊!”

    安珏无措至极:“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再不说了,你不要生气。”

    这些天,倪稚京的难过委屈都无从发泄。和姜雪吵完又和大舅吵,姥姥表哥统统来当说客。太平岁月,她是家族说一不二的太平公主。一朝事变,所有人却都在哄抬她的和亲价值。

    她不退让,可周遭扫射一圈,统统反弹,最后还是只有安珏无条件地接纳她的坏情绪。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倪稚京放下果茶,抱住安珏大哭:“笨蛋,你为什么不骂我?”

    “我也想啊。”私底下的阴暗想法,自鸣得意和羡慕,或许安珏也可以直白地说出来,“但我和你不一样。记不记得小时候我说过,你是天生拥有完美结局的人。不管怎么发脾气,都不必害怕被抛弃。”

    倪稚京已经把想说的话说完,又痛快哭过,转头就去买了两盒章鱼小丸子。

    安珏才算确信她的心情是好些了。

    之后的电影连播,她们没有再看。

    安珏陪倪稚京回了趟潭州家中,收拾一些日用品带去医院。餐边柜下面还有两箱新买的靖州杨梅,透明胶带尚未拆封。

    想到上次还围坐一起,两辈人开开心心地说笑吃饭,像是这种幸福可以地久天长。

    她背对倪稚京,揩去眼角的一滴泪。

    整理好情绪走去客厅,倪得福正蹲在倪稚京脚边,打滚卖萌。

    倪稚京没理它,对着墙上父母的毕业照发呆:“玉啊,其实不止是你,很多同事朋友也问过我,父母感情这么好,我为什么一直不肯进入婚姻。”

    “我从来没讲过,初一有回放学我去找老倪,看到一个阿姨坐他办公桌前哭。他们是一个村里考出来的。那阿姨问我爸,反正一辈子在媳妇家跟前抬不起头,为什么不换种活法呢?老倪什么都没说,也再没和那阿姨有过联系。但很奇怪,我就是再也不相信一切看似完美的东西了。过去老倪全国各地调任,为什么最后只留在了潭州呢?我不敢细想。”

    “但就算这样,我爸妈也是万中无一的好夫妻了。我是上辈子积德才生在这个家,但不代表我就可以被绑架。不是我最想要的,就是不可以勉强。”

    她们都不要被困住。

    安珏握住倪稚京的手:“我知道了。”

    “等你从邮轮回来,如果你还没后悔,我们就按照原定计划走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