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不要我命就不错了

作品:《露水鸢尾

    第55章 不要我命就不错了

    高三刚开学那段时间, 安珏家里异常安静。

    这份静蔓延到了整个小东巷,邻里虽然爱嚼舌根,却都知道安珏到了高三, 平时切菜做饭的声响也压了下来。

    周六上课,晚自习的时间拉长,安珏几乎没什么在家的时间。

    晚饭也不在家吃, 奶奶却每晚都给做宵夜, 宵夜也是沉默的。老人把碗放在安珏屋门外就走。有时她能听见奶奶的叹气, 有时没有。

    但不管安珏什么时候出来拿, 碗永远是热的。

    说到底,父母去世的时候安珏还不到六岁,失去他们的岁月远远长过拥有的, 记忆早已模糊。

    但正因如此, 过去她对父母的印象,也不会因为现在得知什么而改变。

    记忆里爸爸是爷爷的年轻版,醉心机械沉默寡言。安珏和妈妈相处的时间更多,完全是全身心的依恋。那时她最开心的事, 就是听幼儿园的小朋友夸妈妈像仙女。

    后来仙女真的回到了天上,而她成了遗留人间的弃儿。

    她最爱的妈妈, 真如俞冠所说, 对不起过爸爸吗?

    安珏不敢想, 又偏会去想, 想到最后却是袭野那句话——那又怎样?

    就算是真的, 也不构成爸爸伤害她的理由。

    这天安秀云来小东巷, 做了一桌子好菜, 在安珏面前笑得过于频繁:“姑姑最近忙昏头, 都忘了我们玉玉的生日。礼物拆开看看, 喜不喜欢?”

    奶奶也小心地劝:“之前你用的小灵通坏了,这是你姑特意去嘉海的百货公司买的。”

    安珏低头坐在一边,没有收,收了就好像认下父系亲属对母亲的指控。

    她定了心念,旧话重提:“姑丈说的事,是真的吗?”

    姑姑的笑容噎住了,恐惧在打嗝:“玉啊……”

    安珏盯着她:“是真的吗?”

    ““是。但你听姑说,当初的事,你爸妈都有错。你妈妈寻常日子过久了,可能有点后悔,才会一时糊涂受别的男人怂恿,想离开潭州。你爸听到消息去追,也是一时冲动,才发生了意外。肯定是那男的说了什么话,刺激到你爸爸。他过去可是和人吵架都很少啊。””

    “不会吵架,但会犯罪是吗?”

    “玉玉,你不能这么说你爸,他是太爱你妈妈了才会这样。而且那时现场只有他们三个人,发生过什么,连警察也说不清楚。那些报纸电视台,观众爱看什么,他们就瞎编什么……”

    不,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要美化占有欲和控制权?

    如果爱会让人感到痛苦,那就不是爱。

    难怪北京的外公外婆从来不露面,过去只以为二老不赞成爸妈的婚事,连带着不喜欢她。现在看来,他们没把爸爸一家告到倾家荡产,已经算看在外孙女的份上网开一面了。

    也难怪,爷爷生前是高级工程师,奶奶每月拿到的抚恤金不算低,为什么她还要年年申请贫困助学?当初那个案件,死者的赔偿,原来是要她们来承担。

    人死债消,活着的人却要承受纵深的伤痕。

    当安秀云把话说完,安珏并没有预想中那样反应激烈,只是点头:“我知道了。”

    奶奶更担心了:“玉玉,都是我们的错,你不要往心里去,现在是高三……”

    安珏打断:“奶奶有什么错?”

    老人愣了下,看了眼安秀云,后者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奶奶没错,姑姑没错。做错事的不是我们。”她抬起脸,这时才能看到泪痕,“赔偿我们一定要还完,但这件事,以后再也不说了。”

    奶奶半天没反应,许久才不住地说:“不说,以后都不说了。”

    安秀云也是笑不成笑:“你真这么想?这么想才对。玉玉,我们最后一年静下心,什么都别想,好好考,大学学费姑姑来出。”

    安珏没接话,想了想才点头:“那把手机退回去吧,上了大学,还要花姑姑好多钱。”

    安秀云看了眼奶奶,“哎”了一声,到底同意下来。

    学校从九月开始月考改为周考,不断翻新的总分像华尔街证券交易所的大黑屏,抬头一片绿地,再创新低。

    难为倪稚京都唉声叹气起来:“还以为高二下已经够难了,结果只要肯吃苦就真就有吃不完的苦,好打击人信心哦。”

    杨皓原摆出一张拈酸吃醋的苦瓜脸:“你怕什么?高考砸了也能出国。”

    “我才不出国,姐妹在哪我在哪。”倪稚京转身撩了把安珏的头发,“怎么又在发呆?最近状态不太对哦,出什么事了?”

    安珏心口一揪,连呼吸都停了几秒。

    父母的事,她无论如何也不敢坦白。万一倪稚京和她生出疙瘩,她这高三就真的难过了。

    倪稚京面孔后仰:“该不会篮球队去打耐高这些天,你犯上相思病了吧?啧啧。”

    两权相害取其轻,安珏承认道:“是呢。”

    倪稚京狂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受不了受不了,一会儿下课手机给你,赶紧给他打个电话治病吧。”

    袭野出发去打比赛前,安珏一再和他强调不要买手机,有事她会用倪稚京的手机告诉他。

    而事实上就算没事,他也会每天定时打过来,说点漫无边际的话,试探她的心情。

    交叉淘汰赛程过半,昨天卓恺还和倪稚京说,现阶段他们积分排第二,但后半程对手弱,看来拿个全省前三不成问题。

    说完两边手机同时转交,倪稚京笑眯眯地托腮旁观,安珏含着眼皮接过,从头到尾也没说什么,基本都在“嗯”,但就是“嗯”得很温柔,很特别。

    今天电话迟迟不来,倪稚京下课后打开手机的来电记录,还是没有,遂点开qq空间漫无目的地看。

    不知看到什么,她“嘁”了声。杨皓原瞥过去,眼前一亮:“嗬,这照片人山人海的,叶大明星去了耐高赛现场?诶,她拍校园剧的取景地就在那。”

    倪稚京没好气:“无语,她不在剧组里好好打磨演技,去给比赛添乱是吧?”

    “哎呀,宽容点嘛,明中本来就有组织后援会,郑卉也去现场帮忙拍照了好吧?再说明中几时出过这种明星,抛头露面也是给潭州长脸。搞不懂她为什么不直接去嘉海发展,该不会真因为袭野才留在明中?”

    “耗子,你有点社会常识行不行?她留在潭州才能众星捧月,去到嘉海遍地公卿,她家那s级大奔都是别人司机专属,谁在乎啊?”

    “有道理喔。就像中学才有什么校花校草,到了大学,谁认识谁啊。”

    安珏原本专心誊抄错题,直等到二人讨论完毕,才小声问倪稚京:“电话?”

    “还没打来。”倪稚京纳闷安珏从来没主动问过,想了想前因后果,“嘿嘿,叶亦静去看袭野比赛,你紧张了?”

    猜也猜到安珏肯定会说“哪有”,谁知她点头:“嗯。”

    倪稚京心道袭野真是有手段,都能给安珏这种清冷挂腌入味了。旋即咳了两声:“你真要紧张的话就直接跟他讲呗,男生都是榆木脑袋。你一天到晚电话里嗯啊嗯的,皇帝朱批‘知道了’还有仨字呢。咋的,你是皇帝他妈,要垂帘听政啊?”

    安珏笑了下:“知道啦。”

    晚自习前,手机终于响起。

    倪稚京看了眼时间,直接把手机交给安珏:“今天晚了,我和卓恺就不给你俩打掩护浪费时间了。十五分钟,速去速回。”

    电话在鹏程楼斜后方的地理知识角接通,知识角被包在浓密的花木里,俨然一处原始森林,算得上秘而美,就是蚊虫多且毒。

    常有小情侣躲在这里约会,安珏来这里接电话,也是藏木于林。

    袭野今天在省北比赛,举办地是一所国际高中,他说露天泳池很大,连锁便利店也开在校区里,更像大学。

    食堂是自助餐,各种菜系都有,有道焖罐肉的味道很好,她应该会喜欢,因此提议:“等下次校园开放日,我陪你过来尝尝?”

    安珏没说好不好。

    自从对着袭野自我剖析过后,她的话就少了很多。

    决定做什么事,哪怕小事,也下意识地衡量再三。

    啪啪不止的打蚊子声中,男生低沉的声音传来:“还在听吗,安珏?”

    “嗯。”

    其实听到他的声音,安珏就会心定。

    袭野却担心自己说话无聊,更担心别的:“出什么事了吗?”

    她习惯性地想说“没有”,可不知怎么的,又“嗯”了声。

    “身体不舒服?家里的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是因为你。”

    手机那边还有球鞋摩擦在木地板的噪音,两边同样很吵,而两个人的心都静了一拍。袭野快步走进更衣室,四周无声,低声问:“我怎么了?”

    安珏怏怏的:“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打来呀?”

    “检票口人太多,清场就花了两个多小时,打完比赛才晚了。”他从抱怨中感受到她的在意,不由轻笑,“下次提前和你说?”

    可她听到他的笑,气不打一处来:“我们校花去看你比赛,你就这么开心?”

    “谁?”他似乎在喝水,吞咽声很明显,含糊地反问,“叶亦静?她怎么来了?”

    “要不然为什么检票口人满为患?你还装傻。”她醋味冲天,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胡搅蛮缠,“你果然觉得她是最好看的。”

    “你不说名字,我只能猜。确实听别人说过校花不校花的,但我没这么觉得。而且赛前我在热身,没注意别的事。”

    虽然知道袭野肯定没撒谎,但安珏其实只是想听一点好话。

    可他这干巴巴的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不仅如此,他居然很快倒打一耙:“为什么问起叶亦静,她哥说的?叶亦恭又去找你了?”

    安珏更气了:“没这回事,你贼喊捉贼。”

    袭野呼吸渐重,才喝完一瓶水,不知怎么又哑了:“我不会的,你知道的。你也不要和叶亦恭见面,好不好?”

    明明没多少时间讲话,安珏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浪掷在无端的猜疑上,真不像她。赶紧应答:“嗯……”说好不要一直“嗯”的,她又添了句,“你笨死了。”

    他认下指责,笑意更显:“好,我笨。总听说左撇子聪明,可对我来说好像不是。”

    她的坏情绪早也云销雨霁,有意逗他:“左撇子也不是全无作用的。”

    “怎么说?”

    “比如它就有个副作用,每当发生凶杀案,左撇子最容易被定为嫌疑人。”

    “……我能杀谁?”

    他这人实在没幽默感,安珏早就习惯了。却听那边隐约说了句“你不要我命就不错了”,她不确定:“说什么?”

    “没什么。”

    安珏无暇追问,不知哪朵花里钻出的毒虫在她膝盖上咬了一口,奇痒无比,怎么挠都没用,心也痒起来——其实刚才是听清了的。

    他提醒:“晚自习时间要到了。”

    “急什么?”

    “不急。是我急着回去。”

    她的心涨得好满,笑意泼出来:“就快啦。”

    他的声音很温柔:“嗯,很快了。”

    国庆结束前,安珏去嘉海参加了梁铮告别宴。

    那天被毒虫咬出的包,一直没有消下去,特别醒目。衣柜里挑挑拣拣,能遮膝盖的裙子只有一条。本来不想穿的。因为买裙子的钱,是当初俞承斌让她帮忙藏麦金托什香烟给的。

    但既说是宴会,总不能穿牛仔裤。何况这已经是她最拿得出手的衣服。

    可到了嘉海,站在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堂前,迎宾由下至上打量了她,笑中带刺:“梁老师的学生,潭州来的,安珏?”

    她背脊僵直,交上邀请函:“是。”

    “没带其他衣服?这身不大合适呢。这边电梯上三楼走空中回廊,c座五洲厅。”

    安珏道完谢,走得头也不回,却连宴厅在第几层都没问清楚。

    可她不想露出讨好感,当迎宾轻视的态度那么明显,好像她之于此处就是不懂、不配。

    从三楼出电梯,空中回廊很长,安珏脚底是钢化夹胶玻璃,可以看到下方情景,正好是通往大厦地库的车道。随便一扫,豪车云集——她粗暴地把不认识的车标通通判成豪车。

    但保时捷她还是认识的。

    银灰色流线型车身,一闪而过的车牌号好像是嘉ak9966,很好记的数字,看过就不会忘。

    脑中闪过暑假在旗岭露营区那夜所见,有这么巧的事?

    也许看错了。

    到了五洲宴会厅,梁铮迎将出来,看到安珏的衣装稍稍一愣,很快又绽出笑颜:“小珏,就等你了。”

    安珏被领着往里走,见人,点头,以茶代酒。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旧鞋,不动声色地藏到桌布下面。

    原来参加宴会的人,不是她以为的学生或家长。她能想象到的极限,无非也只是嘉大音乐系教授那个级别。

    而在场宾客多是政商名流,就连潭州几个龙头企业的大佬也来了。可梁铮从没在安珏面前提过。

    她更难受了。

    撑到宴半,安珏找借口要走。梁铮凑在她耳边:“先别走,有个人想带你见见。过去在白俄,我有幸教过他两年。”

    梁铮用了“有幸”,勾起安珏的好奇:“是谁啊?”

    “先不能说。最近他刚好在嘉海,说要来探望我。正巧,老师就想让你们认识认识。”

    “因为他钢琴弹得很好?”

    “是好……总之见了就知道,你们一定有话聊。”

    这个人听起来年纪和安珏差不多,身份却很不一般。

    不过也正常,太子又不是成年后才成为太子。

    结识这样的天之骄子,安珏兴趣不大,却也明白梁铮的良苦用心。

    行将离别,她只恨不能把过去积攒的人脉,一股脑儿塞给安珏。

    见个人而已,见见也无妨。

    反正将来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那人等在另一层的私人茶室,安珏想到梁铮讳莫如深的态度,进去就小心地合上了门。

    乍一回头,男生也正好从茶座上抬起眸。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她这样困惑、惊恐,瞬间失声。

    四肢都被冻住,冷意漫上来,想问,但张不开嘴。

    后头的门也关上了。

    对方笑起来,竟然知道她是谁。

    “安珏?”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35梁铮让小夏送礼裙,就是为了弥补十年前亲眼见到安珏因为没有像样的衣服,局促又难堪的遗憾。

    下章回都市线,开始小情侣腻歪恋爱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