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挑起,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秦雪愣住了,来人很高

    目测一米八五以上,穿着一身玄色的深衣,腰束玉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余下的黑发垂在肩上

    他的脸,秦雪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剑眉星目,这四个字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眉毛斜飞入鬓,眼睛深邃漆黑,像是藏着万千星辰,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条流畅利落,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矜贵的气质,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但是此刻,那双眼睛里的担忧和欣喜,让那张清冷的脸又多了几分温度

    他说:秦姑娘,你醒了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低沉,磁性,像大提琴在拉,又像是深潭里的水,清冽而沉稳

    秦雪看着他,脑子里突然冒出无数个念头,历史上的扶苏,秦始皇的长子,因为劝谏父亲不要坑儒,被派去上郡监军,秦始皇死后,赵高和李斯伪造遗诏,赐死扶苏,扶苏接到诏书后,不顾蒙恬的劝阻,自刎而死

    仁慈,贤德,但是也迂腐,愚孝,真是死得憋屈啊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始皇帝三十七年,就是秦始皇死在沙丘的那一年,而这一年之后,扶苏的命运就会急转直下,最后死于非命

    也就是说,她穿越到了大秦帝国最危险的时候,扶苏在她床边坐下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看着秦雪,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说:太医说你今日会醒,果然醒了,感觉如何?头还疼吗?

    秦雪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决定实话实说,她说:有点乱,我……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了

    扶苏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说:无妨,太医说淤血消散需要时日,慢慢调养便是,记不起来的事,我可以慢慢的告诉你

    秦雪看着他,这个人,真的是那个传说中的扶苏吗?那个仁慈到近乎软弱的公子?

    她想起了历史书上对他的评价:仁厚,爱民,好儒,不像他父亲那样暴戾,但是也正因如此,才会在接到假诏后毫不犹豫地赴死,因为他觉得父让子死,子不得不死

    真是迂腐又愚孝,可是眼前这个人,眼神清正,气质沉稳,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蠢人啊

    也许,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也许,他并不是不想反抗,只是来不及反抗?

    秦雪正想着,扶苏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他说:秦姑娘你……还记得我们的婚约吗?

    婚约?她想起来了,丫鬟说了,她是扶苏的未婚妻

    秦雪摇摇头说:不记得了

    扶苏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是很快又温和地笑了,他说:无妨,等你身体好些,慢慢想便是

    他站起身,对着两个丫鬟吩咐道:好生照顾姑娘,有什么事,随时来报,丫鬟们连忙应是

    扶苏又看了秦雪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透,然后他转身,挑起门帘,走了出去

    秦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大胆的念头,这个人,不应该死在三十一岁

    历史上的扶苏死时大概三十出头,和她现在差不多的年纪,他有仁心,有贤名,有抱负,本来可以成为一个好皇帝,可是因为一场阴谋,因为一道假诏,他便自刎而死,让胡亥那个混蛋捡了便宜

    然后就是秦二世而亡,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她聪明的小脑袋在想:如果……如果扶苏没死呢?

    如果他登基为帝,以他的仁厚和贤明,大秦会不会不一样?历史会不会不一样?

    秦雪被自己这个胆大的念头吓了一跳,她想这些干什么?她只是个穿越者,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管什么历史不历史?

    可是另一个声音在说:你已经在这里了,你已经见到他了,你真的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秦雪看着那雕花的窗棂,看着透过窗纸洒进来的阳光,看着床边那两个低眉顺眼的丫鬟,突然觉得很荒谬

    六个小时前,她还在为生二胎的事和婆婆吵架,六个小时后,她穿越到了两千多年前的秦朝,成了秦始皇长子的未婚妻

    而这个人,很快就要死了,如果她不做什么的话……秦雪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一些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三天后,秦雪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这三天里,她从两个丫鬟,一个叫青桐,一个叫青榆的嘴里套出了不少信息

    原身叫秦雪,是某个秦姓官员的女儿,和扶苏有婚约,一个月前从马车上摔了下来,撞了头,一直昏迷至今,扶苏请了好几个太医来看,用药用针,总算是把人救醒了

    至于原身和扶苏感情如何,青桐和青榆讳莫如深,只说姑娘和公子很要好

    秦雪对此表示怀疑,真要很要好的话,那么原身怎么会一个人从马车上摔下来呢?电视剧里不都演了吗,古代贵女出门,前呼后拥一大堆人,怎么可能说摔就摔呢?

    但是她也没追问,反正她有失忆这块挡箭牌,什么都可以推说不知道

    这天下午,扶苏又来了,他来得比前几天要早,进门时手里还拿着一个小瓷瓶

    他把瓷瓶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他说:这是西域进贡的伤药,对跌打损伤有奇效,太医说你可以适当的走动走动,但是不能累着

    秦雪点点头说:多谢公子,扶苏看着她,欲言又止

    秦雪说:公子有话直说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秦姑娘,你我虽有婚约,但若你……若你实在不愿,我可以上书父皇后退婚

    秦雪愣住了,退婚?

    她看着扶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虚伪,只有认真和诚恳

    他是真的这么想的,这个大傻子

    秦雪突然有点想笑,退婚?退了你怎么办?等着几个月后被赵高和李斯害死?

    她摇摇头说:不必

    扶苏愣了一下说:什么?

    秦雪看着他认真的说:我说不必,婚约的事,等我想起来再说,万一我以前很喜欢公子呢?退了我岂不是亏了?

    扶苏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最后他笑了

    那是秦雪第一次看见他真正地笑,不是礼貌的浅笑,不是客套的弯嘴角,而是眼睛都弯起来的,带着温度的笑

    他说:好,那就等你记起来再说,然后他站起身,就要准备离开

    秦雪突然叫住他说:公子,扶苏回头,秦雪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我做了个梦

    扶苏说:什么梦?

    秦雪说: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大秦的未来,扶苏的眉头微微皱起

    秦雪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但是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梦见,始皇帝三十七年,陛下驾崩于沙丘,赵高和李斯合谋,伪造遗诏,赐死公子,公子接到诏书后,自刎而死

    扶苏的脸色直接变了,他的声音沉下来说:秦姑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秦雪看着他,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说:我知道,我还知道,如果公子死了,胡亥即位,大秦将在三年内亡国

    房间里一片死寂,青桐和青榆两人早就吓得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扶苏盯着秦雪,眼神锐利得像要把她给看穿,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说:你这个梦,从何而来?

    秦雪和他对视,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也许是天意,也许是鬼神,但是我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梦

    她顿了顿,继续说:公子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赵高这个人,公子了解多少?李斯这个人,公子又了解多少?公子在朝中的处境,公子自己清楚

    扶苏沉默了,他当然清楚

    他是长子,是太子最有可能的人选,但是他劝谏父皇不要坑儒,后来惹得父皇不悦,被派去上郡监军,远离了权力中心,而赵高那个阉人,却越来越深得父皇信任

    他在朝中,看似尊贵,实则孤立无援,秦雪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说中了

    她放轻了声音说:公子,我不知道这个梦意味着什么,但是我想,既然老天让我梦到了这些,总不会是让我当个笑话听听

    扶苏看着她,眼神复杂,许久,他开口,声音里有着一丝疲惫,他说:你先休息吧,这些话,暂时不要再对任何人说

    然后他转身离开,这一次,他没有回头,秦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扶苏会怎么想,会怎么做,但是她知道,她已经把种子成功的种下了

    剩下的,就看这颗种子能不能生根发芽了,窗外,天色渐暗

    秦雪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晚霞,突然想起了那只白狐

    她喃喃自语说道:它现在在哪儿?自由了吗?回家了吗?

    她笑了笑,觉得自己有点傻,都穿越了,还想那只小狐狸干什么?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只白狐的眼神,和她后来所发生的事,有着什么关联

    也许是错觉吧,秦雪摇摇头,不再多想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某个地方,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正蹲在山崖上,望着同一个方向的天空

    它的脖子上,一圈血痕已经结痂,它望着望着,忽然仰起头,对月长鸣

    那声音,不像狐狸,倒像是什么别的,更远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扶苏一夜未眠,秦雪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始皇帝三十七年,陛下驾崩于沙丘,赵高和李斯合谋,伪造遗诏,赐死公子,公子接到诏书后,自刎而死

    如果公子死了,胡亥即位,大秦将在三年内亡国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荡,像寺庙里的钟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

    他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一个女子昏迷时的胡言乱语,可是另一个声音在问: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

    对啊,如果是真的,他该怎么办?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经是五更天了,扶苏索性披衣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还很浓,天边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亮光,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偶尔的虫鸣

    他想起了父皇,那个威严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男人,小时候,父皇也曾把他抱在膝上,教他认字,给他讲征战六国的故事,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父子之间只剩下了君臣之礼

    他劝父皇不要坑儒,父皇大怒,把他赶去了上郡

    他知道父皇对自己失望了,可是他不后悔,那些儒生只是读书人,手无寸铁,何至于活埋?

    但是父皇不这么想,父皇变得越来越暴戾,越来越喜怒无常,朝中大臣们战战兢兢,生怕哪一天惹怒了他,就会被处死,就连赵高那个阉人,也是越来越跋扈

    扶苏不是不知道这些,可他是儿子,是臣子,他能怎么办?

    他只能等,等父皇消气,等他想起自己还有一个长子

    可是如果等来的不是召回,而是一道赐死的诏书呢?

    扶苏的手指攥紧窗框,指节泛白,他喃喃说道:不,不会的,父皇再生气,也不会杀自己的儿子

    可是心中那个声音又在说:真的不会吗?父皇杀的人还少吗?他自己的生母,他的兄弟,他的功臣……

    扶苏闭上眼睛,他想起了秦雪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他见过所有女子都不同,没有畏惧,也没有讨好,更没有小心翼翼,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她难道不怕死吗?还是说,她真的知道些什么?

    第二天一早,扶苏去了书房,召来了自己的心腹,蒙恬的弟弟蒙毅

    蒙氏一族世代为秦将,对嬴氏忠心耿耿,蒙恬和扶苏交好,蒙毅则在朝中为官,是扶苏朝中少数可以信任的人

    蒙毅进门就问:公子找我何事?他是个英武的青年,眉眼间和兄长有几分相似,但是更多了几分机敏

    扶苏示意他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觉得赵高此人如何?

    蒙毅一愣,随即皱眉说:阉竖小人,不足挂齿

    扶苏看着他说:不足挂齿?可他如今深得父皇信任

    蒙毅沉默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公子,有些话不该我说,但是既然公子问起,那我就直说了,赵高此人,心思深沉,善于揣摩上意,他在陛下面前百般讨好,在朝中却结党营私,我兄长曾说过,此人不除,必成大患

    扶苏点点头说:那李斯呢?

    蒙毅想了想说:李丞相有才干,但私心太重,他当年为了官位,可以害死同门韩非,这样的人,可用但是不可信

    扶苏沉默了,蒙毅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今天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扶苏没有回答,而是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父皇突然驾崩,会发生什么?

    蒙毅脸色顿时大变,

    他站起身,四下看了看,确定门窗紧闭,才压低声音说道:公子慎言,这话要是传出去,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扶苏看着他说:我知道,所以我才问你,蒙毅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

    他想了很久,才开口说:如果陛下突然驾崩,公子是长子,理应即位,但是公子却远在上郡,朝中势力单薄,而赵高和李斯,都在陛下身边,如果他们……

    他没把话说完,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扶苏听完闭上了眼睛

    秦雪说的,和蒙毅说的,全都对上了

    许久,他睁开眼,看着蒙毅说:我想请你帮我查几件事

    蒙毅说:公子请说

    第一,查一查赵高这些年在朝中结了多少党羽,和哪些人来往密切,第二,查一查李斯最近的动向,他和赵高有没有私下往来,第三……查一查胡亥

    蒙毅愣住了,他说:胡亥公子?

    扶苏点头说:对,查一查他最近在做什么,和谁走得最近

    蒙毅看着他,眼神复杂,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但是不敢问

    最后他只是抱拳答道:是,我这就去办,他转身要走,扶苏又叫住他

    他说:蒙毅,蒙毅说:公子还有何事?

    扶苏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任何人,都不能说

    蒙毅郑重地点头说:公子放心,他走后,扶苏在书房里呆坐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声传来,天已经大亮了,秦雪这几天过得那是相当的舒服

    青桐和青榆把她伺候得无微不至,想吃什么就有什么,想躺多久就躺多久,这要搁在现代,得去那种贵得吓死人的月子中心才有这般待遇,而且还得没婆婆

    没有婆婆的世界,真是太美好了,唯一的烦恼就是,这里没有手机,也没有网络,更没有电视,想刷个短视频解闷都不行

    秦雪只好拉着青桐青榆聊天,她说:公子平时都做什么?

    青桐一边给她捶腿一边说:公子每日早起读书,然后去书房处理公务,有时候要出门会客,有时候要去宫里给陛下请安

    她说:他……人缘好吗?我意思是说,他和朝中的大臣们关系怎么样?

    青桐想了想说:这个……奴婢也不清楚,不过公子待人宽厚,府里上下都很敬重他

    秦雪点点头,宽厚,这倒是符合历史记载,她又问:那公子和陛下关系如何?

    青桐和青榆对视一眼,都低下头不说话了,秦雪明白了,看来这对父子关系确实不怎么样

    她换了个话题说:那公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比如说,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青榆眼睛一亮说:公子喜欢竹子!后院里有一片竹林,是公子亲手种的,公子心烦的时候,常去竹林里走走

    竹子?秦雪记下了,她说:还有呢?

    青桐说:公子不喜欢甜食,上次厨娘做了蜜饯,公子一口都没动

    青榆补充说:公子不喜欢奢华,衣裳都是素净的颜色,不许我们用太多金线银线

    秦雪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给扶苏画画像,喜欢竹子,不喜欢甜食,不喜欢奢华,爱读书,待人宽厚,和父亲关系紧张

    嗯,这倒是挺符合一个贤德公子的人设,正聊着,外面传来通报声:公子到!

    秦雪赶紧坐直身子,扶苏掀帘进来,看到她精神不错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他在床边坐下,接过青桐递来的茶,抿了一口,然后说:今日气色好多了

    秦雪看着他,发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她说:公子昨晚没睡好?

    扶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说:处理公务,睡得晚了些

    秦雪不信,但是她没有追问,只是说:公子要注意身体,熬夜对身体不好,容易掉头发

    扶苏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说:掉头发?

    秦雪一本正经地说:对,我认识一个人,年纪轻轻就熬夜,结果头发掉光了,成了秃头,公子这么好看,要是秃了就可惜了呢

    扶苏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他说:秦姑娘说话,倒是……别致啊

    秦雪心说,我这还收着呢,要是我把现代那些网络用语都搬出来,怕不是要吓死你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扶苏忽然开口说:你说的那个梦……

    秦雪的心提了起来,扶苏看着她,眼神认真说道:我想知道的更多

    秦雪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这是关键时刻,她看着扶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公子,我可以告诉你更多,但在那之前,我想问公子一件事

    他说:你说吧,她说:公子信我吗?扶苏愣住了

    秦雪继续说:我知道,我只是一个和公子有婚约的女子,对公子来说,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所以我说的那些话,换作任何一个人听了,都会觉得是疯话

    可如果公子不信我,我说再多也没有用,如果公子信我,那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改变很多事情

    她说完,便静静地看着扶苏,等待着他的回答,房间里安静极了

    青桐和青榆早就识趣地退了出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打破着这片寂静

    扶苏平静看着她,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有坦然的等待

    扶苏心想:这个女人,不怕他,不,不止是不怕,她看他,就像是在看一个……平等的人

    扶苏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他

    这不是仰望,也不是讨好,更不是畏惧,而是平等

    他忽然笑了一下,他说:我信

    秦雪松了口气,她不知道扶苏为什么会信她,但是他既然说了信,那她就姑且当他是真的信吧

    然后她开始说了,她说:公子知道沙丘吗?扶苏点头说:知道,那是赵地的行宫

    她说:始皇帝三十七年,陛下会第五次东巡,他会走到沙丘,然后在那里病倒,最后驾崩

    扶苏的眉头皱了起来,秦雪继续说:陛下病重时,会让赵高写信给公子,让公子回咸阳主持丧事,但是赵高会把信扣下,和李斯密谋

    他们会伪造遗诏,立胡亥为太子,然后以不孝的罪名赐死公子,诏书上会说,公子这些年没有尺寸之功,还屡次诽谤陛下,所以陛下让你自尽

    扶苏的手指攥紧了椅背,她接着说:蒙恬会劝公子,说诏书有假,应该派人去核实,但公子会说,父让子死,子不得不死,然后,公子就会自刎

    扶苏的脸色白了几分,秦雪没有停继续说道:

    公子死后,胡亥即位,他会杀光自己的兄弟姐妹,会重用赵高,会让赵高指鹿为马,天下人会造反,陈胜吴广会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大秦的江山,会在三年之内,土崩瓦解

    她说完了,房间里只剩一片死寂,扶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已经不像他自己了

    他说: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秦雪看着他,目光坦然说道:我说过了,这是一个梦

    他说:什么梦能有这么真切?

    秦雪摇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什么神灵托梦,也许是我前世的记忆,公子可以不信,但是公子可以派人去查查,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扶苏沉默了,良久,他站起身,他说:你好好休息,这些话,不要再对任何人说

    然后他转身要走,秦雪叫住了他说:公子,扶苏回头,秦雪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公子,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说:什么?

    秦雪说:你不该死在那一年,大秦也不该亡得那么快,天下百姓,不该受那三年的苦

    扶苏看着她,眼神复杂,许久,他点了点头,掀帘出去了

    秦雪靠在床头,长长地舒了口气,话都说出去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了

    接下来的日子,秦雪安心在府里养伤

    扶苏没有再单独来找她,但是每天都会派人来问安,送一些补品药材,秦雪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些话太惊世骇俗了,换了谁一时间都接受不了

    她也不急,反正时间还早,离始皇帝三十七年还有几个月,该来的总会来,该做的总会做

    倒是青桐和青榆,每天伺候得倒是越发的尽心尽力了,秦雪知道,这是因为扶苏吩咐过,每天有人伺候着就是舒服啊,这感觉真好

    这天下午,秦雪正靠在窗边晒太阳,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她说:外面怎么了?

    青桐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古怪,她说:是……是胡亥公子来了

    秦雪心里一动,胡亥?

    她想起了历史书上对胡亥的描述:昏庸,残暴,被赵高玩弄于股掌之间,但那是后来的事,现在的胡亥,应该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她说:他来干什么?

    青桐的表情更古怪了,她说:说是来看望姑娘的,可是姑娘和他……没什么交情啊

    秦雪想了想,她说:那就请进来吧

    青桐愣了一下说:姑娘,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呢,要不奴婢去回了他?

    秦雪摇摇头说:不必,见见也无妨

    不多时,门帘挑起,一个少年走了进来,秦雪上下打量着他

    十四五岁的样子,身体还没长成,但是已经能够看出日后会是个大高个子,眉眼和扶苏有几分相似,但是气质却完全不同,扶苏是清冷矜贵,他则是张扬跳脱,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透着几分小机灵,也透着几分狡黠

    他一进门就热情地喊,他说:秦姐姐,听说你醒了,我特意来看你的

    秦雪看着他,心里警铃大作,历史上,胡亥可是害死扶苏的元凶之一,就算现在只是个少年,也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她面上不显,只是微微一笑说:多谢胡亥公子,请坐

    胡亥在她对面的榻上坐下,眼睛一直盯着她看

    他说:秦姐姐昏迷这么久,可算是醒了,我兄长这些天担心得不行,天天往太医署跑

    秦雪点点头说:公子有心了

    胡亥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忽然话锋一转,他说:秦姐姐,我听说你醒来后,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以前你见了我兄长,都是低着头不敢说话的,现在倒是敢直视了

    秦雪心里咯噔一下,她不知道原身是什么性格,但是听胡亥这口气,原身应该是个胆小害羞的姑娘

    她反应很快,低头摸了摸额头说:可能撞了头,有些记不清了,太医说淤血消散需要时日,性情有些变化也是常事

    胡亥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他说:也是,秦姐姐好好养伤,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对了,秦姐姐,我听说你跟我兄长说,你做了个梦?

    秦雪的心提了起来,胡亥怎么知道的?她脸上不动声色的说:什么梦?

    胡亥笑了笑,他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秦姐姐好好休息吧

    然后他走了,秦雪坐在那里,眉头紧锁,心中说道:扶苏身边,有内鬼

    当天晚上,扶苏就来了,但是他的脸色不太好,进门就问:胡亥来过?

    秦雪点点头说:来过,扶苏说:他跟你说什么了?

    秦雪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他问我,是不是跟公子说了什么梦

    扶苏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秦雪小声的继续说:公子,你身边有人泄密

    扶苏沉默了一下,说:我知道

    他今天下午就查出来了,那天他和秦雪说话时,门外有个小厮在偷听,那个小厮,是胡亥安插进来的眼线

    他已经把人处置了,但是话已经传出去了,秦雪说:胡亥不会无缘无故的来问的,他背后肯定有人指点

    扶苏看着她,眼神复杂,他知道秦雪说的是谁,赵高,胡亥的老师,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秦雪放轻了声音,她说:公子,你信我了吗?

    扶苏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点了点头

    他说:我派人去查了,赵高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和李斯的往来,还有胡亥……查出来的东西,和你说的,全都对得上

    秦雪松了口气,她说:那公子打算怎么办呢?

    扶苏看着她,眼神里有迷茫,也有挣扎,他说: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

    知道有人要害自己是一回事,怎么应对又是另一回事,父皇还活着,他不能轻举妄动,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等到那一天,他就是死路一条

    秦雪看着他,忽然说道:公子,我有个想法

    扶苏说:什么想法?她说:公子知道,敌人最怕的是什么吗?

    扶苏想了想说:怕我反击?秦雪摇摇头,她说:不对,敌人最怕的,是你活着,而且活得越来越好

    扶苏愣住了

    秦雪继续说:赵高和李斯为什么敢伪造遗诏?因为公子远在上郡,远离权力中心,朝中无人替公子说话,公子自己的势力也太单薄,如果公子在咸阳,如果他们动不了公子,那他们还会那么大胆吗?

    扶苏听完秦雪的分析后若有所思,他说:可是父皇让我去上郡监军,我不能违抗圣命啊

    秦雪说:不用违抗,公子可以争取别的

    扶苏说:别的?秦雪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民心

    扶苏的眼睛亮了一下

    秦雪继续说:公子以仁厚闻名,这是公子的长处,公子可以在上郡好好经营,让百姓爱戴,让军队拥护,同时,公子可以暗中联络朝中忠于大秦的大臣,结成一个联盟,不反陛下,只防小人

    然后等到那一天,如果真的有假诏,公子就不在是孤立无援的了,蒙恬将军会支持公子,朝中大臣也会支持公子,上郡的百姓也都会支持公子,到那时,赵高李斯想动公子,就没那么容易了

    扶苏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抬起头,看着秦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说:秦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秦雪笑了笑,她说:一个做了个很奇怪的梦,不想让公子死的人

    扶苏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客套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

    他说:好,我都听你的

    窗外,月光如水,秦雪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也许穿越这件事,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