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对不起 对不起。
作品:《悍匪》 第76章 对不起 对不起。
尚泽光正在南州接见使臣, 得到消息赶来时,崔炀也在尚王府。尚琬梗着脖子站着,看见父亲一声不吭扑地跪下。
“你疯了?”尚泽光勃然发作, “秦嫣便有天大的罪, 你不会拿她回来交我处置?你无官无职一个贵女, 人家一个岛主你说杀就杀——消息传到中京,叫陛下如何看待我家?”
“便带回来阿爹也不会杀她, 必是送回中京审——我等不了。”尚琬抬头,“陛下怪罪, 只说人是我杀的, 不关阿爹的事就是。”
尚泽光气得头昏,抬手就一掌扇过去,尚琬躲也不躲,便听“啪”一声大响,尚泽光眼见着女儿白皙的面上浮出一个鲜红的掌印。
女儿养这么大从来没挨过一个指头。尚泽光打完便生出悔意,指着她, “你跟她究竟什么仇怨, 竟然点甲卫追出一百里去杀人?”
崔炀恐怕尚泽光再动手, 拦在前头,飞速道, “并不是私怨。秦嫣生性暴虐,御下苛刻, 只她船上被活活打死的家奴便有六个,我审过船上的诸人,浮屠岛死在她手里的奴仆恐以百计,岛上无人不知。小琬的为人尚王难道不知吗?她见不得这种事。”
尚泽光听着,稍稍气平一点, “这种事你抓她回来,我难道就不处置吗,就算我不处置,朝廷也容不了,值得你不顾律法擅自杀人——”
“秦嫣这畜牲东西多活一刻我都忍不了,便再八十回,我也当场就杀。”尚琬道,“不止她,她那船上养的丧心病狂的刑吏我也都杀了。都是我做的,朝廷若怪罪,杀了我赔命就是。”
尚泽光还没息的怒气强又冲上来,抬脚要踢,被崔炀死死抱住,跪下道,“尚王息怒。”又急急地劝,“其间内情我自会具折向陛下陈情——这种事即便小琬不动手,押到陛下驾前也是要斩的。必死的人,早死晚死而已,尚王何必为个畜牲东西辱及亲女啊?”
尚泽光连崔炀也指着一起骂,“我看你为了个女人,也是昏聩了。”他渐渐恢复神志——不管怎么样自己女儿不可能赔命,只能想办法描补,转过头骂尚琬,“南洲岛留不得你这尊大神,你给我滚去离岛思过——没有我的命令这辈子也不许你出离岛一步。”
尚琬硬梆梆磕一个头,“谢阿爹赏。”也不管她爹气得怎样,转身就往外走。
尚泽光恨得牙痒,又骂崔炀,“你也不要一味向着她,她便有十分道理,不问而斩是什么罪,你们崔氏不知道?”
“是。”崔炀停一停,忽道,“小琬原本是点了甲卫追她回来问罪的,秦嫣仗着兵强马壮顽固抵抗,缉拿中被杀了也是没法子——陛下能体谅。尚王已经杖责了小琬五十,又拘她在离岛思过,等我录了详细的口供送去中京,不会有事的。”
尚泽光立刻听懂,便沉默地握一握崔炀的手臂。崔炀急着追尚琬,说一声“尚王放心”便作辞,打马追了一路,堪堪在近港口处追上,拦住她,“你去哪?”
“离岛。”尚琬脸上肿了一大片,她也不遮,就这么给人看着,“尚王恩赐,你也听见了。”
“去什么去?”崔炀道,“一个恶霸杀就杀了。别去,尚王明日就要回敖州了,南州的事我做主,他不能知道。你就在南州,以后他问,我只说你去了离岛。”
“我没崔府丞这么大胆子。”尚琬绕过他,登浮桥往船上走,“我去了,以后再说吧。”
崔炀没办法,只远远地叫,“等尚王气消了——你还是回来。”又叫,“离岛缺什么,只管送信给我——”
尚琬摆一摆手自走了。
杜若到外舱相迎时看她面上肿着,“姑娘何不同尚王说实话——尚王知道了,必不会打你。”
“你家殿下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吗?”尚琬道,“这事叫人知道不是要他的命吗?”又道,“殿下大安前,除了侯随,任何人,连你也不要进去。”
秦王被找到时情状实在触目惊心,杜若裹了两层斗篷才敢抱出去——以后叫秦王知道自己也看见,只怕没好果子吃。杜若忙应了,“多谢姑娘提点。”
“启程。”尚琬道,“去离岛。”
杜若倒愣住,“尚王没有降罚吗?”
“罚了。”尚琬道,“他让我去离岛思过。”
杜若一滞,尚琬早就打发人去离岛预备秦王养伤——父女俩的打算居然一模一样。尚琬瞟他一眼,“有什么奇怪,离岛是我的别岛,我每年都要去那。”
“……是。”杜若暗道自己果然穷操心,毕竟是亲爹,罚什么罚,尽糊弄外人。
尚琬掀帘入舱。这是她的座船,虽然不如秦王的五龙宝船恢弘,座舱也极其阔大。因尚琬不喜高榻,只在临窗处起了矮榻,虽矮,却极广,一铺榻同寻常人家一间屋子差不多,铺着玉茅编的席,暑日极其凉爽。
尚琬将鞋留在进阁处,赤足入内,便见男人卧着,因为通身俱是外伤,只是躺着便疼痛难当,淋漓的冷汗止不住,整个人活似水里挥出来一样。
竟仍醒着,努力睁着眼,目光似凝了万古寒冰,冷冷地盯着身前人。屋子里只有侯随一个,一声不敢吭,垂着手,低着头,仿佛恨不能就地消失。
“你愣什么?”尚琬问,“怎不裹伤?”
侯随疾步过来,附在她耳边道,“殿下戒心太重,需灌麻沸散才能近身。”便指一下案上的药,连点热乎气都没有,也不知已煎出来多久了。
尚琬走近,倾身伏在榻边。男人目光定在她面上,一时困惑,一时恍惚,一时热切,一时又变作坚冰,颠三倒四地盯着她。
“……是我。”尚琬道,“你看看,是我。”说着俯身极轻地吻在男人额上,有冷冷的汗,混着海水咸涩的苦味。她尚不及感觉失而复得的欢喜,颈畔忽然剧痛,被他偏头咬住。
尚琬只怔了一下便停住,也不动,任由他撕咬。腾一只手捋着他发顶,“……都是我的错。”视野渐渐变得模糊,这一年多强忍着的眼泪涌出来,“对不起……”
男人咬着她,记忆中常见的殴打却没有降临,他渐渐混沌起来,越发拼尽全力地撕咬,换来的却只有更柔和的抚摸,她捋着他湿淋淋的发,像捋着只幼犬。男人渐渐唇齿乏力,被迫松开,张着的口合不拢,只在咻咻地喘。
尚琬抬手拭去他唇畔的血迹,“你要吃药。”
男人一言不发。
尚琬用匙舀了药,顺着唇缝倾入。男人抿一抿唇,汤药尽数漫出来。
“你要吃药。”尚琬强忍着哭泣的冲动,“裴倦,求你吃药。”
裴倦?
谁是裴倦?
裴倦——
男人只觉头痛欲裂,不住摇头,一个声音像有了自己的生命一样从口中逸出,“尚琬。”
尚琬急道,“是我。”攥住他,“我是尚琬,你看我,我是尚琬——”
男人仍然混乱地,难以置信地盯着她。尚琬小心翼翼凑过去,“你看看,是我。”
男人目光停在自己掌间,“……是我的。”
尚琬循着他目光看去,便见腰间系着的火焰珠正好坠在他掌间,如梦初醒,“你要这个?”便用力扯下来,塞在男人掌间,“当然是你的。”
男人想抬手,脱了臼肩臂还没合回去,动弹不得,便惊慌地扭动起来。尚琬忙按住,“先吃药……等会我编个绦子,系在这里。”便指一指他的手腕,“好不好?”
男人应听懂了,虽一言不发,却终于静下来。尚琬用匙舀了药,试探地沿着唇缝灌进去。
男人自入了那间囚室便没进过食水,早已焦渴难当,此时见了火焰珠,固执的意识消失,本能便占据上风,感觉汤水入喉便不住下咽,只是他的唇上也尽是破口,被药汁洇过,疼得止不住哆嗦。
汤药是很重的麻沸散,渐渐起效,男人支撑不住,眼皮下沉,昏睡过去。
尚琬定一定神,“侯随——”
侯随一直在外面等着,闻言入内,见秦王睡着了,松一口气,绕去隔间把炉上温着的药水用木盆盛了端来,“殿下的伤处被海水淋过,污脏得很,需洗净才能裹伤,不然——”说着摇头,“我看他们存心想弄死殿下。”
尚琬看着犹自冒着热气的黑漆漆的药,又看向男人满身鞭痕,“这得多疼?”
侯随一滞,只得答非所问道,“灌过麻沸散了。”说着掀起眼皮,看着瞳孔散开,“起效了。”便用煮过的布巾浸了药汁,一点一点擦拭男人身上伤处——
尚琬只看着便觉痛楚难当,齿列紧合,用力咬着。
饶是男人的神志被麻沸散完全压制,身体仍被疼痛激得不住发抖。乌黑的眼睫颤颤的,透明的泪源源不断地涌,滴在枕上,洇出一团深色的水渍。
尚琬只看着便觉得自己可能要疯了,双膝一软,便跌坐在地,抬手掩住脸庞。
侯随忍不住劝她,“姑娘还是先出去吧。”
尚琬不答,好半日起身,另拿干净的巾子浸了药汁,学着侯随的动作擦拭男人小腿处的鞭伤。
清洗的药汁换过三盆才收拾妥当,男人偏着头,奄奄地躺着,丝枕几乎被泪浸透了。
侯随沉默地看向尚琬,目光又停在男人肩上——尚琬只能点一下头。
侯随得了准允,一手搭在秦王肩上,一手握住手臂,一错一合间,便听“喀”地一声轻响,关节复位。刚安静下来的男人无可遏制地发出一声大叫,便昏死过去,额上飞速添一层清亮的冷汗。
侯随更不犹豫,照样施为,接上另一只,这次男人连叫声都很微弱,只有不住翕动的唇畔艰难地挤出一个名字,“尚琬。”
像濒死的信徒祈求他的救世主——带我走吧。
求你。
……
侯随飞速地敷上外伤药,用布巾裹住伤处。
男人竟慢慢睡沉了。
“这个伤药是当年殿下命我特制的,不止能愈合伤处,清凉镇痛也有奇效。”侯随道,“当年殿下看将士们外伤痛苦难当,特意寻我做的这个,另外添的药材全是殿下从私库里拿的银子补入公中,谁知今日用在自己身上……”便叹气,“姑娘放心吧,旁的不敢说,外伤我这是最好的方子。”
“你只管竭尽全力。”尚琬道,“必不亏负你。”
侯随听这话,仿佛又看到一盘金饼,简直有点麻了,“银钱罢了,再多只怕我命里没那个福份,受不起,我受秦王殿下厚恩,份内的事。”说半日转头,尚琬一直盯着秦王,根本没答理自己——便摸一摸鼻子,拾掇了往外走。
临掩门时见尚琬扑在榻边,痴了一样望着昏睡的秦王,指尖虚虚拢在男人眉间,仿佛不敢碰他,却也离不开他,只隔空描着他的眉目。
她看着他的眼神,如有实质,分不开,斩不断,百转千回不能离。
侯随忽然懂了——尚琬给他的金饼,只是秦王在她心中分量的一个缩影。自己因为刚好有用,刚好是能够投出这个份量的地方,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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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