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阴覆井月斜明(10)

作品:《双灵卦(玄幻1v1)

    一路跑来耗费陈婉太多力气,她手抓着井口边沿,脱力倚靠在井边,大雨冲刷着她臂上伤口,血水纷纷渗入井中。

    井水微微泛起一圈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井底轻轻动了一下。

    空中的化蛇突然剧烈抖动起来,墨云叹以为它要出何杀招,将毛笔横于胸前,凝神防备。

    然而化蛇并非在蓄势,而是在挣扎。

    它的身体开始自相矛盾,膜翼猛地展开,又被一股无形之力扯回,蛇尾抽打虚空,却在半途扭转方向抽向自身,腋下竖瞳有的睁开有的紧闭,像是同一具身体里有两道意志在互相撕扯。

    蛇鳞一片片竖起又压下,人皮接缝处渗出大股绿色黏液,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叱呼,嘶哑而混乱,不再是先前那种整齐划一的婴童啼哭,更像是数个声音迭在一起,有的在尖叫,有的在低语。

    面皮上的蛇鳞剧烈震颤,顷刻间拼凑成一张女子面孔,是墨云叹从未见过的脸,五官尚未成形便被蛇鳞重新吞没。

    化蛇昂头想要压制体内的异变,可那张面孔再次浮现,这一次更为清晰,紧接着又被蛇鳞覆盖,如此反复,每一次都撑得更久一些。

    待面孔终于稳住,只一瞬,随即变成了另一个样子,这张脸墨云叹见过。

    是温宁音。

    面皮上脸孔不停变化,缓缓开口。能看出每吐一个字,蛇鳞都在试图将嘴唇重新封住,她们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撑开这道缝隙。

    脸孔缓缓开口,口吐人言,“杀…了…我…”

    化蛇体内两股意志撕扯到极致,膜翼竟被扯向完全相反的方向,以前所未有的角度,猛地震开双翼,墨云叹惊觉它腋下竟还藏了一对眼睛。

    “打…这…里…”

    墨云叹猜不透眼前的变化,但他善于抓住机会,很快凝起法力,用毛笔打出符文,分别击向化蛇腋下露出的两只眼睛。

    金光击中眼睛,炸开如井喷般的绿色淤泥。

    化蛇蛇身骤然绷直,昂头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尖啸,不再是如同婴童啼哭的叱呼,而是墨云叹最熟悉的,妖怪垂死的哀叫。

    然而它没有立刻死去。

    化蛇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崩解,缝在蛇骨上的人皮剥落,绞成线的黑发绷断,蛇骨节节碎裂,弹射出去,膜翼撕成碎片在风中翻卷。

    在崩解将尽之时,人头上最后浮现了一次面孔。

    不再是蛇鳞覆盖的扭曲模样,而是一张干净的、安静的女人的脸,没有表情,没有痛苦,只是微微垂眼,望向地面的方向。

    她看不见井边的女儿,但或许她知道她在那里。

    化蛇尚未完全解体的硕大躯体坠落,还未坠入沉壁河中,便在空中消散成片片光点。

    失去妖力支撑与托举的水墙,轰然塌回沉壁河,幸而墨云叹阻拦化蛇及时,水墙并未升起太高,崩塌时溅起的水浪,也并未冲出堤坝太多。

    就在墨云叹想要松口气时,沉壁河的回流却直接倒灌进陈府后院井中,顷刻间将后院化为一片汪洋。

    化作一道流光,墨云叹落至陈府后院,在陈府即将被河水淹没前用法术将汹涌喷出的河水逼回井中。

    尘埃落定。

    他转身在角落里发现失去意识的陈婉,她被井水推向撞上墙边,万幸只是受伤,性命无碍。

    墨云叹憋在心里的一口气,正呼出到半,忽地感应到一道妖气。

    还有妖怪?

    眸光一闪,墨云叹闪至空中,俯瞰整个陈府,很快发现妖气来源。

    等他近前,才看清竟是那民间法师周子衿,他此刻正牢牢抓着一名仆役,他的手插在仆役胸口中,欲要掏心…

    不,他用的是他的兽爪,侧身看去,那本该是人类双手的地方,覆着一层黑斑短毛,指节反曲,指甲暴长成青黑色的钩爪。

    墨云叹袖子一挥,一道金光跃出,将周子衿击飞,倒在地上呕出血来。

    墨云叹气势汹汹来到周子衿面前,方才与化蛇的打斗直令他杀红了眼,他用毛笔指着周子衿面门,杀意仿佛化为实质凝在笔尖。

    “你是山猫妖?是你在陈府杀人挖心?是不是?!”

    迫于墨云叹身上散发的浓烈杀气,周子衿连反抗都忘了,伸出兽爪挡在身前,哀求道,“法师饶命…法师饶命…”

    墨云叹好似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他死。

    尽管按照章程,将这山猫妖押回侍鳞宗审讯后他也会死,可墨云叹偏不想等。

    他要亲眼看着他死,他要亲手杀了他。

    墨云叹举起手中毛笔…

    “慢着。”一个女声响起。

    墨云叹回头看去,“阿南,你怎么…”

    他对涂山南并不设防,所以当她将定身符拍在他脑门上时,他竟没有躲开。

    “你做什么?!”墨云叹惊问。

    涂山南绕过墨云叹,向周子衿走去,她蹲下身,关切道,“你没事吧,还能逃么?”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搀起周子衿,回头最后深深望了墨云叹一眼,与周子衿化作一道妖光,消失了。

    妖光散去的方向,墨云叹的眼神追过去,身体却纹丝不动。

    符咒贴在额上,法力被死死封住,他堂堂双花法师,方才还在云端与上古大妖搏杀,此刻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想挣脱,想运转法力震碎定身符…

    可这符是他自己画就,作为赠礼送与涂山南的,他画符时倾注了多少真情,此刻便承受多少禁锢。

    毛笔还握在手中,指着前方,雨水沿着笔杆滴落,混着与化蛇缠斗时沾上的绿色黏液,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远处传来陈府下人们的哭喊声,有人发现了地上的尸体,有人在呼唤失散的家人,有人在清点倒塌的房屋,有人在喊法师。

    他们在喊他。

    他保住了青萝县,保住了沉壁河两岸的百姓,保住了陈婉的命。

    可涂山南走了。

    暴雨片刻不停,浇在墨云叹身上,道道水流顺着他的眉眼滑落,也不知是雨,还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