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来时,沉府终于彻底安静。

    今日的生辰宴从热闹开始,又在一场被强行压下去的风波里结束。

    前院宾客散尽。

    后院灯火渐低。

    沉昭微坐在自己房中,面前放着一只细长的锦盒。

    盒中,是公孙执礼今日送她的生辰礼。

    那卷诗。

    沉昭微垂眸看了许久,才慢慢伸手,将卷轴取出来。

    纸质很好。

    墨也极好。

    字迹清峻漂亮,一看便是公孙执礼的手笔。

    沉昭微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那动作很慢。

    像是在碰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她原本在宴上没有打开。

    不是不想看。

    而她不想让旁人看见。

    公孙执礼送给她的诗,不该在众人起哄与惊叹里被展开。

    她想一个人看。

    只属于她一个人。

    灯火映在纸上,墨色安静。

    诗句不长,却极温柔。

    不是那些惊世骇俗、让满座惊呼的名篇。

    更像是她特意挑了又挑,最后落笔给她一人的祝愿。

    沉昭微看着看着,眼神慢慢柔了下来。

    她知道公孙执礼喜欢她。

    她感受得到。

    不是凭空猜测。

    是那日市集上忘了松开的手。

    是院中看她喝珍珠奶茶时那句「很可爱」。

    是古琴前那首「好喜欢你」。

    是夕阳里差一点落下来的吻。

    也是今日她听见自己出事,想也没想便冲进后院的身影。

    公孙执礼若不在意,怎么会那么急?

    若不喜欢,又怎么会在见她时那样慌乱?

    沉昭微不傻。

    她从来都不傻。

    她只是想不明白。

    既然喜欢,为什么还要推开她?

    为什么要让她再想想?

    为什么要让她多看看别人?

    沉昭微指尖停在诗卷一角,轻轻垂下眼。

    那日在马车里亲完她之后,她其实就已经想清楚了。

    她喜欢公孙执礼。

    不是因为婚约。

    不是因为公孙执礼忽然变得才华横溢,所以一时动摇。

    而是因为在一次又一次相处里,她见到了那个真正让她心动的人。

    她原本想告诉她。

    今日生辰宴,正好是机会。

    她甚至想过,若公孙执礼来,她们可以找一处安静地方说话。

    她可以问她这一个月在想什么。

    也可以告诉她,自己已经想清楚了。

    可偏偏,又变成这样。

    沉若兰的算计。

    后院的混乱。

    那间点了香的厢房。

    还有公孙执礼醒来后,那句让她再想清楚。

    沉昭微轻轻叹了一口气。

    青萝站在一旁,早就忍了许久。

    她看着沉昭微这副模样,心里又担心又不解。

    今日宴上,她就察觉到小姐和公孙小姐不对劲了。

    明明公孙小姐出了事时,小姐急得脸色都变了。

    明明公孙小姐醒来后,第一件事也是问小姐有没有事。

    可后来两人再出现在宴席上,气氛却忽然变了。

    小姐收公孙小姐的礼时,笑得太端庄。

    公孙小姐离开时,又像是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

    青萝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小姐,您和公孙小姐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沉昭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慢慢将诗卷放回案上,指尖仍轻轻压着纸角。

    过了片刻,她平静开口:「她让我再想想婚约的事。」

    青萝一愣。

    沉昭微又道:「也让我多看看别人。」

    青萝瞪大眼。

    「什么?!」

    她一时没忍住,声音都拔高了些。

    「公孙小姐居然这么说?」

    沉昭微垂眸。

    「嗯。」

    青萝急得差点原地转圈。

    「可是公孙小姐明明也喜欢小姐啊!」

    这件事连她都看得出来。

    公孙小姐看小姐的眼神,根本藏不住。

    那副样子,哪里像不喜欢?

    今日也是。

    一听小姐出事,连想都没想就冲去后院。

    哪有人不喜欢还这样的?

    沉昭微听见青萝的话,却没有反驳。

    她只是轻轻点头。

    「嗯,我知道。」

    青萝更不明白了。

    「那公孙小姐为何还要这么说?」

    沉昭微安静片刻。

    「她可能有她的顾虑吧。」

    青萝皱眉。

    「什么顾虑能让她把小姐往外推?」

    沉昭微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公孙执礼不是薄情之人。

    她今日说那些话时,眼里分明也难受。

    像是在逼自己。

    像是在亲手把一件不舍得的东西往外推。

    沉昭微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公孙执礼替她决定她是不是一时动摇。

    更不喜欢她自以为是地把「为你好」当成退后的理由。

    青萝急道:「那怎么办?难道小姐就真的要放弃公孙小姐?」

    沉昭微抬眸。

    灯火落在她眼底,映出一点极淡的光。

    「不。」

    她说得很轻,却很稳。

    「我既然喜欢执礼,就不会轻易放弃。」

    青萝怔住。

    沉昭微又道:「更何况,我知道执礼也喜欢我。」

    她说这话时,没有羞怯,也没有犹疑。

    像是终于把心底那句话说了出来。

    青萝心里一下子安定了许多。

    「那小姐要怎么做?」

    沉昭微垂眸,看着案上那卷诗。

    片刻后,她唇角慢慢弯了一下。

    「既然她要我多看看。」

    青萝眨了眨眼。

    沉昭微语气很平静。

    「我就多看看。」

    青萝:「……小姐?」

    她怎么忽然有种不太妙的感觉。

    沉昭微不是没有看见今日宴上,公孙执礼的反应。

    她收别人礼物时,公孙执礼看似低头喝茶,可手指却收紧了。

    那些公子哥看她看得出神时,公孙执礼眼神也明显沉了一瞬。

    她压下去了。

    可沉昭微看见了。

    公孙执礼既然要她多看看别人。

    那她便看看。

    只是不知道,到时候公孙执礼能不能真的如她自己说的那般大方。

    沉昭微指尖轻轻点了点诗卷,神色仍是温柔端方。

    「我自有打算。」

    青萝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小姐平日越是平静,事情往往越不简单。

    但她很快又站直了些。

    不管小姐要做什么,总归不会害公孙小姐。

    最多……

    让公孙小姐吃点苦头。

    青萝低声道:「奴婢相信小姐。」

    沉昭微微微勾唇。

    「嗯。」

    她将那卷诗重新收好,放进匣中。

    匣子里,还放着之前那张「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一张是初动心时的惊喜。

    一张是如今隔着误会的温柔。

    沉昭微指尖在匣盖上停了一下,眼底那点柔意没有散去,却多了一分清醒。

    执礼。

    是你让我多看看的。

    那你可千万,别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