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作品:《到时再见》

    我便再也没力气去扯动嘴角,去笑了。

    ……

    ……

    还记得大学时期第一节解剖实践课后,初初和我都倍受震动。

    虽然我们俩不同校,但是很凑巧,两间学校医学院的解剖实践课安排的时间相近。

    一个星期的时间,我先上了解剖实践课,然后是初初。

    我们聊起人类的各种死亡,也涉及古代的酷刑。

    我们聊,凌迟之死……

    陆然,我亲眼看到了初初身上的伤……

    我能够想象她死前有多疼……

    是疼断了肋骨啊……陆然……

    这些……于华华来说都如凌迟,而且是活生生地在剥她的心……

    当着新望哥的面,华华再也没能抑制住自己。

    到达解剖室之前,她还能从我手里抽出手机,打出电话,安排好一切……

    但是在那一刻,在初初自己的工作台前,她不愿再守着爱人的法医誓言,也不愿再顾及自己的警察身份……

    她只想守着她,不许她再疼了。

    ……

    ……

    童阿姨和新希哥、新达哥一路疾行来到公安局。

    我们,都是奔赴死亡现场的未亡人。

    于初初而言,这个世界的时间都是在为她奔赴而来的未亡人身上。

    叔叔……

    江叔叔在得知消息以后急性心梗……

    我没能救下初初,也没能在叔叔那边帮上什么忙……

    童家人陪着叔叔去了医院,新希哥还有新达哥陪着童阿姨过来看初初。

    陆然,你也是见过童阿姨的……

    我曾经带你见过她在报纸上的照片。

    她在我眼里一直是端庄、优雅、温柔、大气的样子。

    阿姨一贯梳发整齐,穿着考究,佩饰得体……

    那天北城的天很冷,阿姨来的时候只着了单衣,发髻都未打理好,外穿的大衣还是新希哥的。

    我见她早已泪如雨下,隐忍又放肆地抱着初初痛哭……

    我实在禁不住,又跟着阿姨放任自己流下了眼泪。

    那一天,从下午到达新华印刷厂以后,我总觉得时间被拉得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所有时刻,我只觉得煎熬无比,一颗心被反复鞭打和痛击。

    陆然,你一定不知道,华华还是没有放开初初的手……

    她就那么站在那张工作台前,一动不动……

    她就站在那里……

    那天开始,我偶尔会觉得恍惚……

    总觉得华华已经跟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不奇怪的是不是,陆然?

    我很清楚,从初初离开的那一刻起,某一部分的章其华已经随着离开了,死去了。

    我也不清楚阿姨的哭声持续了多久……

    我右手手腕上明明戴了手表,制服裤子里还有手机,我明明可以去看时间的,但我却没有。

    我看到阿姨最后抱住了华华,是很沉重的怀抱。

    这一刻,初初躺在她自己的工作台上,至亲与挚爱都在她身边……

    但是这个世界却只剩下了这两个原本陌生的人互相依靠着,支撑着。

    那个将她们连接在一起的人,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再也无法开口唤“其华”,也再也无法唤“妈妈”。

    ……

    ……

    阿姨通红着一双眼睛,却还得顾及活着的人。

    她腿软了,只靠自己站都站不起身……

    是新达哥搂抱住了她。

    陆然,你知道的……

    初初是阿姨唯一的孩子,唯一的女儿。

    她看着她长大,将她养育成人,而且教养得如此之好,却要在未及白发的年纪生生切割掉这块骨肉,生生剥离,此生再也不见……

    这于一位母亲而言,何其残忍,何其无情,何其悲怆……

    29年前,她们还在同一副身体里共生……

    29年后,却要真的因为生死之隔被分割成两个人,两个世界……

    我后来许多天当班的时候,望着急救车的窗外都时常恍惚……

    时常以为那天阿姨的哭声由远及近传来,又觉得那声音就源自于我心中……

    我无从知晓在我母亲那里,在认定我离经叛道的我母亲那里……

    世事无常,如果有一天,我先她一步离开这个世界,先她一步死去……

    或许也是在这样黑发的年纪……

    她会不会为我掉一滴眼泪?

    会不会抱着我哭?

    会不会来参加我的葬礼……

    ……

    ……

    阿姨通红着眼睛,却还是得顾及活着的人……

    医院里还有人在等她。

    她没有时间哭尽眼泪,抹去眼泪……

    这才是作为人来讲最可悲的事情。

    在悲伤到来的时候,我们几乎没有时间去悲怆。

    我看到她通红着眼睛,与新希哥恳求“留下”。

    她明明是长辈,明明是新希哥的姑姑,却在那一刻以恳求的低姿态让新希哥留下,帮华华……

    是,她用的是“帮”。

    她可能看到了华华站在工作台前一动不动,只是握着她女儿的手。

    她肯定也感受到了,即使抱着华华的时候,华华也没有像平常那样给出任何反应……

    仿佛一个局外人一样,甚至都没有掉下眼泪。

    所有人在意活着的人的时候,所有人还顾及尚存的人的时候,还是有人只在意初初,只在意已经逝去的人……

    陆然,我不想去思考这样的行径究竟对不对,错不错……

    真的。

    因为我清楚,如果,如果今天换做是我,我也会一样。

    我不能任我的爱人躺在那里受到一丝一毫的冷落。

    ……

    ……

    新希哥留在了解剖室外。

    阿姨与他说,

    “一切听华华的……你帮帮她……”

    我也从未见过这样破碎的新希哥。

    从前我见他总是意气风发又英伦绅士,但那一刻他却只是攥紧了拳头,目眦欲裂。

    从前木讷的新达哥,早已哭成了泪人……

    是呀,我当时真的好想对着工作台上躺着的那个人喊一喊,唤一唤……

    初初,你倒是起来看看呀!

    新达哥也是会激动的!

    也是会有情绪的!

    新达哥一定是受不住了,接受不能了……

    他跟着童阿姨一起离开公安局,去了医院。

    至于新望哥,他一直站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陆然,初初以前总会说他是个话很多的哥哥……

    然而那天,从他来技术楼,到他离开,我没有听到他讲过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

    他好似失了语,喉咙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

    ……

    苏法医着手检查之前……

    我们都退了出去……

    秦俊不知怎么躲过了急诊室里的医护,躲过了同事,跑了出来……

    他冲进走廊,冲我们飞奔而来……

    他明明都折了一条腿,我想不到他是怎么跑过来的……

    他定定地站在解剖室门口,呆住了……

    在看清解剖室里的三个人后,忽然大叫起来,没有任何征兆。

    ……

    “秦俊,住嘴!”

    这是那天我听到的,华华最大的出声。

    我当然注意到了,她捂上了她的耳朵,像我从前许多次见到过的那样,捂上了她的耳朵,担心突然的出声吓到了她。

    秦俊忽然在那一刻噤了声……

    因为华华的出声,他也如我们一般受到了审判,瘫倒在了走廊上。

    我知道无意识的人在瘫倒的时候有多重,因而我搞不清楚,陈枫和新望哥是怎么将他架出走廊的……

    ……

    ……

    公安系统来了几位领导,我只认出了郑局长。

    苏法医在同一时间也在解剖室里完成了体表检查。

    那间叫作“解剖室”的房间里,唯有苏法医和华华陪着初初。

    我们都站在外面,没再进去。

    陆然,我们都可以想象得到在里面的人有多么歇斯底里的崩溃……

    当然,没有解剖……好在没有。

    华华的乞求,任谁都不忍打破。

    更何况躺在那里的是一个人,是我最好的姐妹,是我们的爱人,亲人,朋友,同事,和战友……

    她不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当然不是,又怎么可能是!

    她已经够疼了……

    ……

    ……

    我后来才知道,原来那天郑局长接到苏法医的电话以后,便同意了不解剖。

    他说:出了任何事,他担着。

    ……

    ……

    陆然,你知道吗?

    解剖室隔壁的那间遗体告别室,也是初初做主设立的。

    人生的轮回依旧荒谬而讽刺,兜兜转转,却是初初躺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