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总是说下就下。

    新加坡街头漫着一股温热的草木味。

    姜如音准备趁着雨稍小些,去附近的街区转转。刚走出酒店大堂,就看见前方樟树下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年轻男孩正抬头望着树檐上的雨滴,淅淅索索的往下掉,身上穿的那件琥珀色t恤的边缘有些潮湿。

    “陈桁?”姜如音打着伞停下脚步,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陈桁闻声转过头来,惊喜道:“姐姐!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

    姜如音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才想起前两天确实收到过陈桁的几条微信,只是因为和蔡婧的派系斗争,再加上被逼来新加坡忙得昏天黑地,一直没来得及回复。

    “不好意思,最近实在是太忙了。”姜如音有些抱歉地走上前,把伞向陈桁那边斜了斜,“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上周办完退学就过来了,这边的手续也全办好了。”陈桁笑眯眯地踩了踩脚下的积水,从身后抽出一个精致的画筒递了过去,“姐姐,之前答应给你的画,我画好了。”

    姜如音接过来打开。

    一卷细心裱好的画被轻轻抽出。

    纸面上是她的侧影——靠在渡风湖的窗边,头发被风吹起一点,表情是她自己都很少注意到的样子,专注而安静。光线处理得很柔,却没有过分美化,像是把某个真实的瞬间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

    画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落款是他的名字。

    桁。

    “画得真好。”姜如音由衷地赞叹。

    “姐姐喜欢就好。”陈桁笑得纯粹,“不过姐姐最近太拼了,朋友圈的照片看起来都有点疲惫。”

    姜如音把画仔细的收起来,有些好奇地问他:“陈桁……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看你前天发的那张街景啊。”陈桁挠了挠头,“虽然你没发定位,但照片左上角拍到了对面那栋楼的楼顶标识,还有新加坡旧式街灯的编号。我稍微查了查建筑图纸,猜你可能住在这一带,就过来碰碰运气……”

    “不好意思姐姐,我是不是很冒失?”陈桁低下头,似乎不太好意思。

    姜如音愣了一下。

    她那条朋友圈不过是随手拍的角落,连定位都没开,他竟然能凭着照片里的蛛丝马迹,推断出她住的地方。

    这个看起来阳光单纯的少年,好像远比她想象得敏锐。

    陈桁仿佛毫无所察,兴奋地央求姜如音,声音爽朗。

    “姐姐,你今天还是要去调研吧?带上我呗,我帮你拍照记录,顺便当免费劳动力!”

    看着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睛,姜如音到底没忍心拒绝。

    “行,走吧。”

    这里是新加坡最负盛名的公共住房示范区。

    社区广场前灯光闪烁,几台专业的4k摄影机正架在轨道上。

    一位五十多岁、保养极佳的妇人正站在镜头中央。

    她穿了一件温润的米白色改良旗袍,针织披肩随意的搭在她的肩上,盘发整齐优雅,身上没有多余的夸张珠宝,只戴着一枚通透温润的翡翠戒指。

    贵妇面容慈祥,眉眼间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柔和笑意。她正弯腰,握着一位老者的手,语气温柔:

    “张伯,下个月的降糖药和社区看诊我都让基金会安排好了。我们港灿集团一直把各位的健康放在第一位……能照顾好大家,是我们的荣幸。”

    老人感动得连连点头,周围的长枪短炮咔嚓作响,保镖和助理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场温馨无比的慈善场面。这位正是港灿集团如今的主人——madam华。

    “cut!完美!”导演高喊了一声。

    “张伯,注意脚下,回去按时吃药啊。”女人温声细语的叮嘱道。

    说罢,她顺手抽出一张湿巾,擦拭着指尖,随手丢给了身后的助理。

    工作人员开始陆陆续续收拾设备,媒体也散得差不多了,保镖在清理外围的闲杂人等,聚光灯一盏盏熄灭,角落里只剩下零星几个收尾的工作人员。

    madam华在保镖的簇拥下缓步向保姆车走去。

    一个刚入职不久的小助理拿着对接的表格,慌慌张张地追了上来。

    “madam,这是跟社区管委会对接的明细,麻烦您……”

    小姑娘跑得太急,递表格时脚下踉跄了一下,单薄的纸页划过了她手上的戒指。

    非常轻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戒指,脸上还带着长辈般的慈爱与温柔。她收回手,从怀里抽出一方丝帕,仔细地擦拭着那枚戒指。

    “小妹,”madam华语调轻柔,像长辈在唠家常,“你叫什么名字?“

    “ma……madam,我叫李文月。”

    “文月,明天你不用过来了,自己去财务结算一下吧。”

    小姑娘脸色唰地惨白:“madam……我、我不是故意的,这份工作对我真的很重要,我家里……只要能留下来,您让我做些什么都行。求求您!”

    小姑娘急得眼泪直掉,慌乱中抓住了madam华的袖角。

    madam华没有抽回,反而顺势抬起另一只手,温柔地帮女孩把碎发别到耳后。

    她的眼神关切慈爱,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风:

    “你刚才说,只要能留下来,做什么都行,对不对?”

    小姑娘拼命点头。

    她含笑看了看女孩脚下的积水:

    “那你现在跪在这里。”

    小姑娘浑身一震。看着脚下的水坑,又看了看眼前笑容慈祥的贵妇,大脑一片空白。

    madam华微微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残忍的宠溺:

    “呐,你连跪都不肯,怎么出人头地啊?”

    “凭着一身毫无用处的骨气,就能在这个圈子里立足?我是在教你规矩啊,孩子。”

    在庞大的生存压力面前,尊严显得无足轻重。

    小姑娘咬着牙,眼泪止不住的掉,在冷漠的视线里,重重地跪在了泥泞的积水里。

    她颤抖着低下头,把尊严踩进泥里,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对不起……madam,对不起……”

    周围一片死寂。

    女人静静看着伏在自己脚边的女孩,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闹剧。等小姑娘卑微地捧着表格抬头看她时,madam华才轻叹了一口气。

    “可我没说你跪了,就要留你啊。”

    女人转身就要走。

    姜如音的脚步却停住了。

    她看着跪在积水里的小姑娘,看着那双被雨水浸湿的裤脚,再看着那个贵妇伪装成慈爱的嘴脸,胃里有点发堵。

    “够了!”

    她走过去,将李文月从水坑里扶起:

    madam华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她还是笑着的,只是笑容里多了一点兴味。

    “这位小姐?你是在说我吗?”

    “不说你说谁啊?这里还有别人这么过分么?“姜如音往前踏了半步,“提醒工作可以私下说。让人当众跪在水里,把别人的尊严往脚下踩,这难道不过分吗?”

    madam华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质疑。

    “小姐,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姜如音挑了挑眉,反问得理直气壮:

    “不知道。这很重要吗?”

    madam华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收紧。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转向助理,语气十分冷硬。

    “回去吧。今天的素材够了。”

    直到那辆豪华的保姆车彻底消失在雨幕中,原本尴尬的社区广场才重新恢复了一点生气。

    李文月手脚发软,瘫在地上,裤腿被浑浊的积水浸透了,手死死捏着那张变形的表格,眼泪无声地往外涌。

    “你怎么样?”

    姜如音蹲下身,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声音放得极轻,与刚才面对madam华时的冷硬判若两人。

    她伸手把人从地上里扶起来,“衣服湿了,先找个地方把裤子拧干吧。”

    李文月接过纸,低着头拼命擦脸,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谢谢……谢谢你们……她是港灿的madam华,你顶撞了她,她不会放过你的……”

    “难道你不反抗,她就会放过你吗?”一直安静的陈桁走了过来。他也蹲在李文月身旁,从自己背着的摄影包里拎出一块干拭巾和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到李文月手里。

    年轻男孩脸上的慵懒散得干干净净,眉头紧皱: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你。拿你的尊严当消遣,这种人早就习惯了高高在上。”

    陈桁摇了摇头,“你跪不跪,对她来说都一样。不值得。”

    李文月愣住了,看着面前这个长相阳光,眼神却透着一股超脱年纪冷静的男孩,一时间忘了哭泣。

    姜如音有些意外地,看了陈桁一眼。

    陈桁偏头看向姜如音时,又恢复成了那个阳光的少年,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崇拜。

    “姐姐,你怼人的样子,真好看。”

    陈桁的眼睛极亮,像是有火星在里面燃烧。

    他见惯了奉承与冷血,可唯独姜如音,无论是在渡风湖不假思索地跳水救他,还是今天毫不犹豫地为别人仗义执言,她身上永远带着一种不受任何权势驯服的温度。

    姜如音被他直白热烈的眼神看得很不自然,微咳了一下。

    她替李文月擦了擦肩膀,把自己的伞递给她。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今天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又是好天气。”

    “嗯……”小姑娘咬着唇点点头,挣扎着站起身,抹干眼泪,道了谢,才一瘸一拐地离开。

    雨彻底停了,但空气里的湿度反而更重了,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姜如音带着陈桁往广场的另一边走。

    陈桁正在漫步欣赏街景,随意往后方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

    “姐姐。”

    他声音压低。

    “有人跟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