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从源头解决,也许一切就能重新回到正轨……

    还有比这更能解决源头的么?人死了,自然百债全消,落得一身轻,哪管死后洪水滔天。

    张瑞芳暗自呵呵几声,再觑着青年此刻模样,心中已经有了无言的偏向。

    张起灵瞳孔轻颤,喃喃重复:“一死一生……”

    “怎么会这样,”张海客难以置信地用力晃了下脑袋,犹自有些恍惚,“家主亲口跟我说过的,不说一年,至少半年之内不会有事……这才两个月不到……”

    他心神动摇,一时没察觉,随着这话,旁边的张崇和张起灵不约而同投来冷冷注目,神情莫测。

    这左右夹击,看得张瑞芳嘴角微抽。

    暂且不计较新任张起灵是怎么回事,海客这傻小子,这么久了难道还不清楚从宣是什么人?说好听点是藏而不露、外柔内刚,说难听点,那叫嘴上一套做一套,我行我素!

    然而再看向床上沉沉阖眸的青年,顿时就很想叹气。

    真是尽给他出难题。

    先前不知怎么捣鼓出那个奇毒,他已觉匪夷所思,绞尽脑汁尚且只能竭力维持。如今直接上升到了张家血脉传承上的隐疾,历代族长的隐秘,这种东西,是他一个小小医者能顷刻想出办法的吗?

    几人沉默间,床上青年悠悠转醒。

    “……怎么都挤在这?”

    打量着四下属于自己卧房的环境,张从宣现在还有些茫然晕眩。

    他记得,自己本来就是想演一下,解决突发变故可能引发的骚动,实际倒下去的时候都收着力呢。但也许空气太干燥了些,被冲过来的海官接住的瞬间,两人皮肤相触的时候,他只感觉一阵电流穿透皮肤,轻微刺痛里就忽然没了知觉。

    总不能,是被静电当场打晕了?

    或者大量消耗能量之后,各方面供应不上有些亏电?

    心里嘀咕着,张从宣一边整理袖口,下意识扫了圈屋内几人,目光落在一旁清隽少年身上,忽而想起,海侠海楼怕是现在还在外面找那封“丢了”的信呢。

    想起那封信,顿时就想到之前海官的叛逆宣告。

    他暂时有些不想面对这个麻烦,干脆若无其事转过头,朝当下就站在身侧的海客招了招手,叮嘱道:“麻烦你,阿客,带人去来时路上寻回海侠海楼他们,就说是我说的,东西已经找到,辛苦他们奔波一遭,就早些回去休息吧。”

    话落,却见人没动。

    “这是怎么?”他讶异挑眉,这才迟钝留意到房中几人如出一辙的阴沉神情,茫然之中,瞬间为某种最糟糕可能坐直了身,音调骤厉。

    “外面莫非出了乱子?因为刚刚的事?!”

    被目光扫到的张崇一声不吭,拳头却几乎要攥起青筋,目光哀婉。

    “无事。”张起灵意简言赅。

    还是张瑞芳叹了口气。

    “族里还好,出乱子的是你才对,从宣……”

    张从宣越发不解。

    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他循声看去,忽然就被一道身影张臂扑了上来。

    仓促间,听到对方生生在床沿上磕出“砰”一声闷响,但人自己却浑然不觉。分明如此慌张,环上肩头的力道却十分克制,简直小心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瓷器——

    额头轻轻抵着青年脸庞,张海客哑声求证。

    “家主,您先前亲口答应我的,明明还有半年时间,对不对?”

    坏消息,只有九十天。

    好消息,即将迎来的是大复活术!

    本就要想办法告诉他们离开的事情,张从宣眨了下眼,强忍住再看看系统倒计时的冲动,面不改色点了头:“当然,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我不过是……”

    “不过明知后果,主动赴死?”

    薄薄信封早已在袖里捂得温热,张起灵胸口隐隐起伏,望着青年镇定恍若无事的眼眸,忽然沉声开口。

    张从宣听得愣了下,矢口反驳:“怎么会……”

    手臂被面前少年紧紧攥住,示意般托举高了些,刚刚拉下的袖口霎时滑落,将其下情况展露出来。

    这举动堪称冒昧,然而此时无一人开口指斥。

    就连张从宣自己,循着看清部分残缺的纹身之后,都不由放轻了呼吸,仔细打量。

    “仪式后才出现的。”

    张起灵抿了抿唇,将自己的手臂同样挽袖并列。

    光洁小臂之上,此刻正隐隐浮现出部分原本该位于右侧的青黑纹身痕迹来,连样式也从外家穷奇渐变为麒麟模样。

    心口如同被人握住用力拧折般,窒闷紧缩。

    不再看青年恍如诧异蹙起的眉宇,张起灵低下发颤的浓黑眼睫,嗓音轻缓,语气压得几近自嘲。

    “您特意留书,又不肯结契,是因为早知如此么?”

    “没有!”张从宣倏地收臂。

    做完,才反应过来这动作此刻只显出心虚,然而想要辩解反驳,一时居然都不知道从哪驳起,顿时更觉头疼无力。

    房中鸦雀无声。

    寂静里,唯有门外传来的一道重重吸气声,分外突兀响亮。

    第93章 三月内能到么?

    不等张崇喝问,门外霎时已经闪进一道如飞的人影。

    因太过急切,进入里间时还踉跄绊了下,最终几乎是摔扑到床前被几人拦住的,然而张海楼浑然不觉,只顾大声问了出来:“什么后果?什么叫家主主动赴死?”

    他身后,神色沉肃的张海侠紧跟着步入。

    目光相撞,张从宣心口漏了半拍,干巴巴咳嗽一声,低头看向地上的男人,无奈道:“起来,海楼,你这是做什么?”

    一屋子人沉着脸不发一言。

    这种沉默简直让人心惊胆战,张海楼小幅膝行近前,已然泫然含泪。哪怕极力扬起一个笑容,开口第一个字就哽得沙哑。

    “我……”

    张从宣只觉头越发沉了。

    揉着额角,他禁不住叹了口气:“都一副这样表情做什么,现在还只是无凭无证的猜测而已。我未必真会死,也不是说立马就死——”

    “家主!”

    不等第三个死字吐出,张海客一把拽住了青年的衣袖,顿了顿,高昂的音调打着颤低了下去:“……别这么说。”

    张从宣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欲言又止。

    还是改了口。

    “好吧,哪怕真没了我,族里还能不吃不喝不动了?都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何必在这里空耗……谁知道以后如何,也许,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气氛着实有些沉凝,他说到最后,难得吐露几分真心。

    可惜,似乎没起到什么效用。

    张海侠率先转开目光,看着一旁隔着房顶仰观天象的四长老 ,兀地开口相询:“长老,难道同生契不行吗?”

    “没用。”

    论起这个前段时间就被送到自己面前反复钻研的禁术,四长老一想到此刻乱局,也是烦的冒火,没好气道:“现在情形,用上就是双双送死,跟殉葬有区别么?”

    张海侠默然攥紧了手掌,指节隐隐泛白。

    “就没有别的办法?”张海客哑声反问,“难道就这么看着……看着……”

    他说不出口。

    这么耗着也不是个事,张从宣扫过其他人,心中立刻冒出了一连串安排:海侠海楼刚刚辛苦在后山雪地里搜寻,袍角都已湿冷,此刻该先回去换衣休息,喝碗姜汤驱寒恢复;阿客才回来,正该回家陪伴父母,兼做休养;张崇作为本家主事,理应安抚族人,封压消息……

    总之一句话,各归其位,各司其职。

    只是如今既然交接了名位,就显得有些越俎代庖了。

    张从宣瞥眼身侧新任张起灵,见对方像是发起了呆,暗中轻轻拍了拍攥着自己的那只手,眼神示意该说点什么。

    定定望了他一眼,张起灵抿唇起身,平静开口。

    “家主需要静养,请诸位下楼再行商议。”

    又转向四长老,郑重躬身作礼:“望长老对症施药,为家主维持生机。”

    张瑞芳牙疼般嘶地吸了口气,双手托住了少年的动作,迎着四方瞩目,一时苦笑。

    “唉,族长信重,我理应尽力而为……”

    他捏了捏眉头,率先转身在外间坐下,铺陈纸墨,慎而又慎地思量起用药来。

    眼见其他人恍如没听到般原地不动,张从宣握拳在脸侧,重重咳嗽了一声,凝神扫过房内几人,脸色微沉。

    被他沉静目光扫到的其余人,终于回魂般,纷纷有了动作。

    张崇此刻居然堪称最平静的一个。

    “遵族长令。”

    没有看任何人,他弯腰帮青年调整了下背后的靠枕,目光相碰一瞬,嘴唇无声动了动,随即率先转身往外走去。

    出门前,又忽然想到什么,回首朝床上青年轻轻点了下头。

    “族中未曾生乱,只是族人们也很关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