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事上去说吧。”

    顾虑到这里还有不知情的海楼,他叹了口气,主动带人去转移到二楼书房。

    走之前,他特意把海楼海侠拉到了一块叮嘱。

    “你们从小相识,一起长大受训,跟亲兄弟也没什么差别了。多年情谊来之不易,无论闹了什么矛盾,难道还不能给彼此一次说开的机会么?”

    刚踏上楼梯,张崇闻声忽然一顿。

    ……多年情谊。

    他咀嚼着四个字,忍不住微微苦笑起来:是啊,分明多年情谊,为什么从宣却宁愿再度去找相识不久的张海侠呢?

    如果说第一次是因为误信了自己死讯,被张启山趁火打劫;上次是因为张启山突然翻脸不认,而自己恰好失忆;可这回,没有任何因素干扰,毒发的虚弱绵延日久,甚至已经影响到了公务迟滞……从宣却还是要坚持等到张海侠返回。

    这叫张崇如何甘心。

    许是冬日气闷,再加上近日家主病中不适,书房里没有新点艾香,药味更重了些。但踏入瞬间,扫视着几年里未曾变动的摆设,属于青年独有的气质仿佛扑面而来。

    无形中已让人心神动摇。

    一边汇报,张崇目光不觉落在桌后的年轻家主身上,久久停驻。

    这么明显的视线,着实叫人很难忽略。

    “……个人比试就能决出最终胜负了,我会尽量抽空去的,”张从宣收起他带来的文书,终于无奈回视,“怎么这样看我,是有事要说?”

    就见男人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看着今日颇有好转,想来不几日就能康复,属下恭贺。”

    神情真挚,看着是真心为自己病情高兴的,张从宣微微笑了下,刚要道谢,却听他换了称呼,突兀提到另一个名字。

    “从宣,你很看重张海侠?”

    这问题来的莫名其妙,心腹秘书当然看重。

    张从宣下意识答道:“当然,海侠虽然年轻,但是沉稳能干,自从来之后,帮了我不少忙……”

    话音未落,腕间突然贴上温热的掌心。

    “不是重量的重,是中意的中,”张崇一笔一划写了出来,抬眸凝着面前人,轻声道,“你觉得,他比我生得更俊俏、更合你心意吗?”

    看着对方格外严肃的神情,张从宣忽而无语。

    真说起来,族地这边几乎人人都生得五官端正,张崇作为纯正主支,难免也更秀气俊俏些;海侠作为南部档案馆收养来的外家人,长相则是偏英气俊朗。两人类型根本不同……不对,自己为什么要真的关注起这种问题啊!

    想到这,张从宣果断按住了对方凑到面前的脸。

    “长相都是爹妈给的,我不论这个。”

    “那论什么?”

    年少出名,张崇惯来通达情理,很少这样不依不饶,此刻却难得再三追问,瞳仁发颤:“从宣,为什么这回就偏偏非他不可呢?你莫非当真对张海侠……”

    “——没有!”

    呼出口气,张从宣没有看他,揉着额角斟酌道:“这无关什么情爱,你知道我时日无多,实在没有心力再去做些多余的事。只是海侠上次就答应了帮忙,仅此而已……他和我都不会有那种心思的。”

    对此张崇半点不信。

    真没有心思,上次为什么要突然打断自己的询问?又为什么,回来后要突兀做出亲吻之举?

    但从宣这样认为也好……没有心思最好。

    “是我失言了,”低下头,男人眼睫低敛,面上终于泄出几分心底压抑许久的自嘲,“只是之前看你病卧在床,体虚病弱的样子,忍不住就会想到,之前那年下了雪,你是不是也曾这样难熬……”

    他没有再说下去,抬起头,瞳眸晶亮地浅浅笑了。

    “好在,他比我要及时啊。”

    张从宣蓦地哑然。

    对方并没有纠缠,很快告退转身离去,他盯着背影,却总觉得对方像是藏了什么话没讲。

    忽而生出几分难言的不安。

    “等等——嘶!”

    张从宣下意识就要追上问清楚,只是起身的瞬间,原本放松倚坐的麻软骨肌骤然受力,触电般就僵了一下,刺得他眼前发花原地倒抽口气,差点没站住。

    按着桌沿借力平衡的短暂刹那,张崇已经匆匆回身,一手相搀,一手揽扶着紧张相询。

    “哪里不舒服?头晕?”

    说话间,发丘指已探到掌下肌肉的僵硬,他忽而福至心灵,手里施了点力轻轻旋揉。

    ——立刻被一把甩了开来。

    酸的要命,张从宣几乎无法自控地怒视他:“别碰!”

    此时要是还看不出是什么情况,张崇就是傻子了。但酸苦滋味之外,他还想到,过去了一晚,以麒麟血强悍程度现在都还没恢复……

    眸色陡然沉暗。

    “本以为张海侠好歹还算心细稳妥,怎么如此孟浪?家主对他太过纵容了,眼里哪还有半点尊卑!”

    说着,竟然就气势汹汹地大步往外走。

    张从宣条件反射扯住他,察觉对方身体紧绷姿态,差点吓了一跳:“我又没事……不是,你干什么!”

    行动力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吗?

    张崇神色愈发哀恸。

    “……如此犯上忤逆之人,家主还要袒护吗?”

    “你想什么呢,”张从宣真头疼起来了,又有点啼笑皆非,瞪了他一眼,“我只是病了不是废了,更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提醒没用,忍无可忍下,他昨晚当场就给了人一肘来着,并严加呵斥了对方'今天半点不像平时!'。

    估计力道没收语气也有点重,直接给人打骂哭了。

    天晓得,当时热热的液体忽然就滴在脖子里,张从宣第一反应是给人肋骨打折,骨茬扎到内脏吐血了,差点把自己没吓死,气得直骂人不要命。

    幸好,一番折腾之后发现没什么事,就是他真有点身心俱疲。

    看出他不想说太多,张崇偏开了视线:“……你总是心软。”

    “倒也不是。”

    不想对方为此对人生出芥蒂,张从宣叹了口气解释:“毕竟海侠当初是因着我……毒发,出于不忍和公心才提出帮忙的。本就是勉为其难,这次又麻烦他,怎么再好苛责?”

    张崇猝然回头,难以置信地瞪着面前人,一时只觉如听天书。

    “勉为其难?只怕他是心怀不轨!”

    年轻家主似是怔然。

    “张海侠就是这么跟你说的?”握紧青年肩身,张崇一时气得差点口不择言。

    “真是见了鬼!谁逼他勉为其难上赶着把自己送到家主床上?谁逼他勉为其难绕在你身边天天打转?谁逼他提前半个月急忙忙不眠不休赶回来?还有那个张海楼……”

    张从宣原本听得半信半疑,到这总算有点忍不住脱口打断。

    “别乱扯行么,这又干海楼什么事!”

    ……

    楼下厅中。

    地龙烧得暖融融,但两人间却似比窗外严寒更冷僵三分。

    张海楼惯来肆意飞扬,但沉默持续片刻,终于忍不住主动靠近,低声下气地拉住了发小兼搭档,小声道:“虾仔,我找了一整晚,真没找到荆条,这次全是我的错……”

    “负荆请罪?”

    张海侠脸色冰冷,看也不看他:“怎么敢劳你这瘟神屈尊。”

    “我一开始也没想到,真的,”张海楼愧得心慌,嗫嚅道,“但是家主主动拉我抱住,还亲……我……我就以为……”

    “住口!”

    深黝瞳仁因怒意扩张几分,张海侠手背早已青筋攥露,冷笑声声:“以为什么?家主只是病中煎熬难忍……你凭着自以为是便趁人之危,还要我如何?!”

    “我没有!”

    哪怕做好被打骂准备,听到这,张海楼还是没忍住委屈反驳:“我要是真趁人之危,上次就在——”

    反应过来,他兀地噤了声。

    但张海侠何等敏锐,从他慌张神色中已窥出端倪,再结合记忆倒退,很快猜到最可能的时机,怒声瞪视。

    “是去青铜门那次?你还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被精准点破,张海楼想起之前被疏冷的那些天,眼圈霎时泛红几分,“那次也是家主先拉我,他喝了酒然后突然主动……”

    张海侠失望至极,难得拔高音量低喝。

    “你也知道家主是醉了酒,怎么能不加自我约束?这跟张启山有什么区别?还说不是趁人之危!”

    “什么!张启山原来是在家主喝了酒的时候趁火打劫?”

    张海楼猛一拍掌,后悔不迭:“那他还敢腆着脸说亲如鱼水,我当时真应该对准了他下路,狠狠出刀!”

    说完,却又骤然敛了气势,忐忑看向张海侠。

    “对不住,虾仔,我一开始真不知道……”

    张海侠闭了闭眼,心头郁火仍旧烈烈如焚,但看到张海楼这样小心翼翼想要辩解的姿态,让他越发感到一阵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