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作品:《礁盐

    “要我喂你?”

    “……”

    “小鱼都不用妈妈喂的。”

    “不是,”魏序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问出不得不问的问题,“你被人看到了吗?”

    南来:“?”

    魏序赶忙追着说:“你现在状态很不稳定,你救我的时候控制好情绪了吗,你有没有被那个人看到你的鳞片?”

    “……”

    病房内悄无声息,人躺在床上,鱼站在地面。

    南来背着光,淡蓝色的瞳孔缓慢收缩,压低了眼,就这么静静看着魏序,他光滑的类人的脸庞清晰地映照在魏序眼中,神情淡淡的,似乎嘴角挂起了一丝无所谓的微笑。

    沉默的对视中,魏序提前知晓了答案。

    “你……”连开口都变得十分艰涩,千言万语只凝缩成三个字,“怎么办?”

    “没关系,”南来表情不变,他说,“只是看到了,不会怎么样。”

    “没你说得那么轻巧,你不了解,一个人的一句话都可能引起很大的后果。那人要是跑出去乱说,那你怎么办?你万一……”

    “你知道了吗,你奶奶的事。”

    “我不知道。”魏序张了张嘴,酝酿起来的焦躁被南来如水的嗓音冲淡些许,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冲动不会带来任何好结果。他虽然已经从牛世芳那边听到一点,但更想知道南来是怎么评价。

    “你说吧。”魏序说。

    第97章 陪我几天,再走吧

    也许是应了上次的话,南来这次没有推脱。

    “我的祖先,在他垂垂老矣的年纪里,救了一个年轻的人类,叫贝贝。他并不是第一条救了人的人鱼,但却是第一条和人类走得太近的人鱼,他被陆地上光鲜亮丽的东西迷了眼,包括物,也包括人,所以那苍老的躯壳里迸发出了不一样的活力。

    “但是纸包不住火,那时候这片土地的社会和人鱼部族一样落后封建,人类对生物的分类划分不清,他们没见过的,就是妖怪,会产生理所当然的恐惧。南村海岛的人信奉海神,一直自以为和海神达成了一种漂亮的协议,但就连海为什么会愤怒都不明白。”

    南来抓握着一只餐叉在手中玩弄,漫不经心,“他们只想把不该存在的东西铲除了。”

    魏序听得心中一惊,但南来在这时慢悠悠停住了,抬起眼盯着他。

    魏序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然后,”南来一节一节掰弯了餐叉的头,“人鱼死了,贝贝活了。”

    贝贝,是奶奶的乳名吗?魏序没听过。但既然南来讲的是关于他奶奶的事,那应该就是了。

    “不过故事的最后,他们都付出了该付出的代价,无论是误入歧途的人鱼、贝贝,还是造了孽的村民,”南来把手里的餐叉一丢,砸在被子上,他勾了勾嘴角,“要我说,这个故事就是如此,平淡无趣,谁都错了,但谁也没错,而且结果显而易见,这是一种难以违抗的规律。小序,你觉得呢?”

    让魏序现在的大脑处理这种问题实在太难,所以无可避免地显得南来聪明,魏序蠢笨。但魏序想回答南来的问题。

    “我们不会这样。”魏序说。

    “你怎么知道不会?”南来带着一点笑意反问,“人很脆弱,不应该碰一点风险。”

    魏序的眼睛一动不动,仿佛只能装得下南来。

    半晌,他问:“所以这是你必须要离开的理由吗?”

    这回轮到南来沉默了。

    南来侧对魏序,看着窗外明亮的阳光。他身上还穿着那套离开时的衣服,有些地方浸着深色的水渍,金色头发被压在黑色鸭舌帽下,只能看到一些起翘的发尾。

    其实他从没把祖先的这件事放在心上,他认为如果代价已经付出,往后一定一路坦途。

    其实他早把离开的理由告诉了魏序,所有的,不想说和想说的,都已经告诉了魏序,魏序一定明白。

    人类少女和人鱼祖先的无妄之灾,这种无聊的故事,他本不想让魏序知道,可谁也没想到他们还会有第二次见面。

    如果实在要说他和魏序聊这件事的原因,就是他想魏序知难而退,告诉魏序所有可能会发生的可怖的后果,甚至形容得越悲惨越好,可真当要描述出口,一种不忍又从心底流露出来,改变原本设定好的轨迹。

    悲惨的一切被南来淡化,淡化成一种通用的结局,只需要用“难以违抗的规律”来形容。其中的痛苦被掩去,无论是贝贝的、祖先的,还是其他人的。

    这个故事已经过去几十年了,甚至直到现在,所有主角都已经没有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里面的痛苦还需要后人来承担呢。

    历史的轨迹不可能完全复刻,人都不是同样的人,鱼也不是同样的鱼。魏序没必要知道那么多,那么详细。

    可现在看来,浅淡的叙述没有起到应起的作用,魏序没想知难而退,还是固执地想要他留在他身边,固执地想爱他。

    这些南来都知道,南来只是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的错。

    因为他还没付出代价。

    他还有一身的罪。

    如果魏序还是希望他留下,他这次又要用什么理由来拒绝——

    “南来。”

    魏序轻轻叫了他,他思绪断线,回过头。

    那个病床上的黑发黑眸的人类,苍白脆弱得好似窒息的鱼,圆圆的脑袋被满满得包扎,轻微的动弹都不容易,绷带缠住的明明不是嘴,他却良久没有吐出一句话。

    看着这样的魏序,南来仿佛短暂地回到过去。

    那个濒死的人类小孩,感觉碰一下就会碎掉。南来把他从海里捞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他已经活不成了,随便按一下都能从嘴里吐出好多水,他头上的血比昨日的还要多,细细密密地往外冒。

    饶是如此,还在对他笑。

    那么蠢,那么傻,对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不同族的生物笑什么笑呢。明明都快死了,不是在水里死掉就那么开心吗?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

    是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吗?好像死前,能看到过往快乐的记忆。

    他的过往很快乐吗,很有趣吗,陆地是什么样的,能是什么样的。可能也许大概真的挺有意思的吧,不然为什么上岸的人鱼都不愿意回来。

    南来随手拨开小孩盖住一点眼睛的头发,所以这种黑闯入他的视野,沾了水的,亮的,五彩斑斓的,和头发一起,在水色里发出不一样的光。

    没有哪一条人鱼会长成这种颜色。如果有,那一定是最低级的人鱼。

    但是真的很漂亮。

    南来第一次觉得黑色也能是漂亮的。

    他的目光移动,落在人类小孩的睫毛,鼻子,嘴,脖颈,手臂,脚,是一种来自异族生物的不带感情的审视,像审视一个稀奇的玩具。

    但是玩具要死了。

    而他救不了他。

    魏序:“你……”

    南来回过神,还尚未从过去的回忆中完全剥离,就听魏序说。

    “你回海里去吧。”

    南来呼吸一滞。

    一滴输液管的水珠恰好滴落。

    魏序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砂砾中磨出来:“不是赶你走,是……我们都先停一停,你回到你觉得安全舒服的地方,把伤养好,”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我也需要时间,把各种事彻底处理好,把一些事情……想清楚。”

    “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如果你想回来……”

    魏序和南来目光接触的刹那,所有话在一瞬被堵住。

    南来仅是极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也许有解脱,有痛苦,有迷茫,最后化为空白,淡蓝色的眼睛转到了其他地方。但是魏序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又转了回来。

    南来几步走到病床前,把掰弯的餐叉拿起来,一根一根掰直了,放回床头柜,又把饭盒打开,和餐叉放在一起。

    “你吃吧,”他对魏序说,声音里辨不出悲喜,“吃完我就走了。”

    听着南来的话,一股膨胀的酸涩突然涌了上来,魏序看南来压低帽檐,整理衣服,明显是准备离开,他眼里的泪也含不住了,当彼此都觉得累了,气氛真跟要永别一般,好像这一别就再也不见了。

    模糊中,鬼使神差地,魏序抬起手挥了挥,碰到衣物,拉住了,拉紧了。

    “南来,”魏序的声音闷闷的,“陪我几天,再走吧。”

    南来视线下滑,又上抬,明显不懂魏序现在是在抽什么疯了。

    但何必和一个病人计较呢,海里的病鱼,他们都会多加照顾。

    “奶奶走了。”我只有你了。魏序想这样说,但没说。

    “嗯,走得很安静。”

    魏序觉得有些好笑,“物理意义上的安静吗?”因为南来只目睹过两次葬礼,一次小江江,一次奶奶。

    “是的,”南来看了他一眼,“你甚至没有上次情绪波动大。”

    小江江走的时候,他的情绪波动大吗?魏序仔细思考,发现单从外表上看,确实如此。因为接踵而来的事件,现在已经没有余留的力气给他伤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