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作品:《礁盐

    高血压吗……?

    魏序愣愣地盯着地板,他仔细回忆过往和奶奶说过的每一句话,从没听她提起什么时候去医院,做了什么检查,检查出什么东西。他常年远在s城,爸妈也是,真切的关心总是抵达不了她身边。

    “从发病到离开的过程很短。根据送她来的邻居描述,应该是突然倒地,很快就失去意识了。这种情况下,其实老人家本身没有太多痛苦,主要是家属比较难以接受……”

    医生的话在魏序耳边嗡嗡地响,又钻进他脑子里嗡嗡地转,像虫子一样啃食他的细胞,麻痹他的神经,他一夜几乎未眠,同时担心两个最重要的人的离去。

    但是人类的担心是没有作用的,该走的迟早会走,老天爷喜欢作弄和玩笑,一夜之间让一个人和他仅剩的亲人阴阳相隔,是最惯用的手段。

    医生最后交代道:“请节哀。处理完后事,家里其他长辈如果有类似情况,一定要督促他们定期量血压,规律服药,有些坎,防是防不住的,但我们可以尽量减少风险。”

    “好的,”魏序不敢想象此时自己脸上的表情有多难看,“会的。”

    笔尖与纸业摩擦的声音完全被医院走廊的嘈杂盖住,魏序的名字签得比平时小且紧,他看了死亡证明上奶奶的姓名、出生日期良久,然后在亲属关系栏,用力地写下孙子两个字。

    他联系好殡仪馆,目睹殡仪馆妥善地将遗体抬上车,“嘭”得一声,车门被关上。

    魏序提交的相关文件通过审核,他很快确定了服务项目和火化时间,因为南村海岛没多少亲友,他只租赁了一个简单的灵堂。

    中途,魏序赶回铜湾一趟。

    翻找柜子,找出奶奶最满意的一张老照片。

    打开衣柜,挑选奶奶最喜欢的一套整洁的衣物,拿出来在床上铺平,抚平那些轻微的褶皱。

    找齐守灵需要的物品后,魏序关了灯准备离开房间,临走前扭头看了一眼,又觉昏暗,走过去拉开老花色的窗帘,柔柔的日光正巧撒在木桌上。

    他这才看到奶奶桌上正中央摆着一个盖好盖子的铁盒,以及一本老旧的笔记本,之前从来没见过。

    魏序的手伸出又缩回,沉默着,最后只把铁盒和笔记本叠在一起,推到桌子的角落,走出了房间。

    火化当日,殡仪馆告别厅,魏序见了奶奶的最后一面,只敢看着,不敢触碰。

    很快,奶奶也像所有死去的人一样,变成一盒沉甸甸又轻飘飘的骨灰盒,落在亲人手中。

    手臂下沉的瞬间,盒子的温度透过木头传来,那是一种粗糙又温暖的触感,让魏序想起小时候奶奶的轻抚,但那时候他不懂事,总会因为老人家粗粗的手而避开他们的直接的肢体触碰,记忆里只剩下奶奶手掌盖住他小小的脑袋的场景。

    魏序怔怔盯着漂亮的骨灰盒,突然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头,往下压了压。

    “魏序?”汪海浪在旁边叫他,“走吧。”

    魏序回过神,说“好”,把骨灰盒用奶奶的头巾包好,送到守灵间。

    守灵间是魏序亲手布置的。

    正中间是奶奶的遗像,两边悬挂简单的挽联,前方设一张桌子作为供台,上面摆着奶奶爱吃的几样水果、点心,还有一杯清茶。

    点燃电子长明灯和两根素蜡后,烛光便映着魏序沉默的脸。

    守灵第一天,有一两位闻讯赶来帮忙的远亲、老邻居和村长,他们稍坐便离开了,留下魏序独自守夜。

    魏序这两天几乎没有闭眼,汪海浪和杨季已经轮番安慰过他,但就连安慰的时间都十分短暂。

    魏序变回比之前父母离世那段时间更沉默的沉默,独自一人走完前期冰冷的流程,直到此时背脊直挺、安安静静地坐在灵堂一侧的垫子上时,好像灵魂才暂时回到身体里面。

    汪海浪站在后方,默默陪了魏序许久,在夜晚到来之前,他和魏序告别,魏序朝他点了点头,他离开这个守灵间。

    汪海浪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不知道南来哪儿去了,也不敢多嘴一句问魏序,生怕不小心在魏序伤口上撒盐。

    明明去s城前都好好的,怎的就变成一个人回来了,但说不定是魏序怕南来担心,把南来先留在s城,等奶奶的葬礼仪式全做完后再回去呢?

    可这样脆弱的时刻,魏序才是最需要被人担心的那一个人吧,才更需要喜欢的人陪在自己身边吧。把喜欢的人推得远远得,不像魏序的作风。

    魏序可是喜欢一个人,就巴不得把那人紧紧栓在裤腰带上,去哪里都带着,一刻也不分离。明明之前如胶似漆,现在是怎么了?

    唉,但想想也真是世事悲哀,魏序他爸妈走不到半年,奶奶也走了。

    汪海浪这几天干活也提不起劲,他很小的时候奶奶那辈人就都不在了,听说出海死了好几个,魏序的奶奶毕竟是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不似亲奶奶,胜似亲奶奶。谁心里的悲伤都不会比谁要少几分。

    只希望魏序能挺过去。

    不过魏序一定会挺过去的。

    汪海浪出了门,想了想,还是私心给南来打了一通电话,但拨不通,只好作罢。

    第93章 再见,再见

    守灵间里极其安静,很小,很冷。

    天黑后,管理员过来,说家属最好守着灯,别让它灭。

    魏序点点头,他早就守出了经验,几乎闭着眼都知道下一步应该干什么。他这几天累得很,但心理压力早就冲破生理极限,只有此时靠着冰冷的墙,缓下来,才得以把视线长久地停留在那骨灰盒上。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遗像前的杯子里加了点温热的水,水太满,溢了出来,他就用袖子擦掉。

    他坐下来,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奶奶的老花镜,放在骨灰盒旁边,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去。

    夜深了,魏序终于有点撑不住,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一阵阴冷的风不知道从哪里突然钻了进来,脖子一凉,惊醒了。

    魏序倏地朝台前看去,但守灵间里一切照旧,只有长明灯的光晃了一下。

    “别闹了,”魏序笑了笑,“这么大个人了,还不让孙子睡觉。”

    第二天,魏序开始跑海葬的手续,办事的人说,船期现在要排,最早也得七天后了。魏序说“好”,埋头签了字,预约在第七天的早上。

    回到守灵间,魏序把那张对折的海葬许可证放在骨灰盒前。奶奶生前就一直说死了要海葬。

    “排到七天后了,”魏序说,“也好,多陪陪你。”

    第三天,魏序又回了一趟铜湾,在那条道上碰到了牛世芳,她和魏序说她已经搬离了成家,现在在其他地方住,自在些。

    牛世芳的脸色确实好了许多,肚子也明显大了起来,笑容还是有些疲惫。魏序问她案件进展怎么样了,牛世芳起先说还好,感谢魏序之前的帮忙,也辛苦万妮,但说着说着就开始支支吾吾。

    她说前几天突然有个男的来找她,给她钱要她和解,撤诉,牛世芳当然没答应。结果这男人就开始人身威胁,说让她等着瞧。

    “我没问清那人是曾文的谁,”牛世芳告诉魏序,“小洁可能会知道,但我现在没立场去问她。”

    魏序点点头,说:“等我手头事忙完,我去看看。”

    说到这手头的事,牛世芳的神情变得悲哀起来,她直直看着魏序,布满鱼尾纹的眼睛全是不忍,“苦了你了,孩子,你奶奶是村里很好的人,帮助大家很多,你们之前不在s城的时候,她经常在村尾和其他老头打牌,后来可能天气冷了,不爱出来了。你奶奶走得太匆忙,大家心里都难受,你也节哀顺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会好起来吗。

    “我没事的,”魏序撑了撑嘴角,“人老了,该走就要走的,很正常。”

    “你能这样想就好。”

    牛世芳想起小江江,眼里的光又黯去几分,魏序和她道别,她也魂不守舍,见魏序马上就走开了,她又突然喊住魏序。

    “欸,孩子。”

    “怎么了?”魏序脚步停住,“牛姐,还有什么事?”

    “真的很感谢你的帮助,听万妮说是你去找了校长,校长才给出了监控录像,”牛世芳拧了拧衣角,有些不好意思,“之前在港口那儿,你问我出海掉水里那件事,我对你语气很差,你别放在心上。”

    “没事的,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魏序说,“况且我当时问得也不太礼貌,没冒犯到您才好。”

    “你奶奶……”牛世芳欲言又止,“有跟你说你小时候的那件事吗?”

    “没来得及,”魏序顿了顿,“她说她已经和南来说了,我之后如果有机会……可以问他。”

    “南来?”牛世芳思考片刻,“之前那个金头发的男孩吗?我最近没见到他。”

    “是的,是他,”魏序微笑着,“他不在这里,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