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作品:《礁盐

    两人一时之间相望无言,突然二楼传来隐隐的钢琴声。

    奶奶的眼睛就那么亮了一亮,很快向后靠在椅子上不动了。

    “听,”她闭上眼,“小序在弹琴。”

    那是南来第一次听到魏序的琴声。也许也是最后一次。

    他静静地坐着,和最初坐在杨季阳台栏杆上一样安静,他想把这串声音永远记住。

    钢琴有些变音。

    如果环境长期潮湿,音板和榔头含水率增加,钢琴的声音就会慢慢变闷,显得不通透,所以环境的湿度对于钢琴还是蛮重要的,湿度过低,音板容易开裂,湿度过高,榔头的毛毡容易膨胀炸裂。

    可惜南来根本不懂这些,他分辨不出所谓的音符和旋律,只浅显地知道,小序,好听。而不在意魏序将这首曲子弹成了什么样。

    “你知道小序为什么弹这首曲子吗?”

    “不知道。”

    “安魂曲,”奶奶干瘪的嘴吐出有些沙哑的声音,“小序弹来,送给我。他很喜欢这首曲子,这对他有很大的意义。”

    “……”

    “你不知道吧,”奶奶卖了个关子,引来南来的视线后,轻笑着继续说,“小序小时候一直是我带他带得多,他爷爷经常要出海,我有时候会在集市摆摊,一般都会把小序带在身边。他爷爷有一个海边的小木屋,装着那些出海需要的器械,人不在就上锁。

    “你猜怎么着?有一次我去市里没空,小序跟着他爷爷,他爷爷说带他去小木屋玩玩,结果临时有事走开,小序又在那边玩得开心,他就想等会儿再带小序走。结果事情缠身,他得出海,他就叫朋友带上钥匙去小木屋把小序领回家,走的时候要上锁。

    “那人也是个不清楚不靠谱的,去了之后转了一圈,发现没人,就把阁楼和大门都锁了,以为小孩子是自己回家了,心大得很,就这样直接走了。直到我晚上回家,没看到小序,疯了一样找了一宿都没找到,他爷爷出海电话也打不通,可把我急个半死。

    “我急得一夜没进家门,后来受不了了枕在门口睡了会儿,那人才把钥匙还我。我马上跑去小木屋,打开大门,又爬上阁楼,才发现这孩子被锁在里面一晚。”

    奶奶深深叹了口气,掩去眼里的心疼。

    “那阁楼,唯一的窗户给他爷爷用木条封死了,白天天亮也只会透出一丝光。我找到小序的时候,他缩在角落,嘴里哼着安魂曲,手指在地板上打节奏,眼睛直愣愣盯着我。

    “我不敢惊动他,他当时的状态很怪,我站在原地一两分钟,听到他干干地叫,奶奶,我才敢上去抱他。他就一直哭啊,一直哭。”

    “再后来,”奶奶看向南来,“他就一直很怕黑。”

    第66章 那是我为之存在的理由

    这是南村海岛流传百年有余的归魂曲,听说用以安抚亡魂,使其不再受苦。但人间没有连接生灵与亡灵的桥梁,这首歌是否有用,没人能知晓。

    魏序的爷爷在世时,每每出海,奶奶都要为他弹上一曲,祝愿他平安归来。每次小魏序蹲在一旁听着,黑色的眼睛里总闪出不一样的光。

    于是奶奶教他这首曲子的简易版,他也很快就学会了,肥嘟嘟的小手按着琴键,音符蹦跳着从指尖弹出。

    多么美妙的音符,像金色,金色的沙滩,金色的光。魏序想。

    他慢慢停下手指,下意识回头,一晃眼,就这样又看到了金色。

    “爷爷,爷爷!”

    “咚咚咚——”

    “爷、爷爷!”

    “咚!啪啪啪——”

    小魏序已经站在地面阁楼门上拍打许久,但依旧没人应声。

    爷爷让他在小木屋里随便玩,过了一会儿说有事,赶着离开了。小魏序就一个人在里面摆弄那些水域图、温度计,最后爬上了敞开的阁楼门。

    上面太过昏暗,他好不容易在角落翻找到几枚漂亮的、闪着光的贝壳,很快把玩起来,也很快睡了过去。

    哪知等他醒来,阁楼门被锁上,整个空间寂静得连蟑螂爬过的声音都能听见。

    小魏序摸索着爬到门边,但不论他如何喊叫如何敲打,都无济于事。很快,疲惫涌了上来,恐惧也随之其后,他发现透过木板的几丝光亮也完全不见。

    外面也天黑了。

    年久失修的木板房,在黑夜中时不时嘎吱作响。

    小魏序搓着自己的手缩在角落,漆黑环境下精神的高度紧绷,加上毫无规律的噪音,让他完全无法入睡。

    他脑海中一直盘旋大人们说的水鬼传说——渔民出海的时候撞上礁石,大雾突然涌起,周围漆黑可怖,不见五指,随后隐约听到引诱般的歌声,船板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紧接着大雾里闪现出几双精亮的不似人的眼——惨叫过后,人就彻底没了,只剩一摊挣扎的血迹。

    小魏序甚至开始感觉到冷,他一边不断说服自己“这里不是海没有水鬼”,一边鼓起勇气哼起安魂曲,打起节奏,好像这样就能盖过那恐怖的声音。

    一夜无眠。

    直到第二天太阳重新升起,微弱的光线终于挤进木板缝隙,打在地上变成几道断断续续的直线。

    那是一种被晨雾稀释了的鎏金,比鹅黄矜贵,比淡金柔软,如同天鹅幼雏啄破蛋壳时绒毛上颤动的第一抹天光,像旧绸缎上褪成雾状的绣金线,又像被海潮打磨百年的贝壳内壁光泽。

    是黑暗中唯一几缕光亮。

    小魏序逐渐开始失焦,他眼前变成一大片淡淡的雾金色,像母亲温柔的怀抱,笼罩住他。

    他爬过去,躺在几缕光线之下,瞳孔在阳光的照射下变成棕色。

    他缓缓闭上眼,又开始哼起那首曲。

    那首印在脑海中,尽管是在海上生死一线,也依旧突兀地出现在耳边的,如幻觉一般的歌。

    钢琴音戛然而止。

    “南来,”魏序停下手指,“你怎么上来了。”

    “奶奶让我上来的。”南来直接甩锅。

    魏序似乎是笑了一笑,随后不易出现的沉默在一人一鱼间蔓延。

    过了片刻,南来终于问:“你在看什么。”

    “没有,”魏序虽然这样说,但视线没有晃动,“在发呆。”

    可那明明不是发呆。南来能很清晰地辨认出魏序的大部分眼神,发呆是异常空洞的,比起发呆,魏序更像是在透过实体看某种当下不存在的东西。

    几秒后,魏序扭回头,对南来说“你先回去吧”,此外没有其他解释,并不像魏序一贯的风格。

    又过了几秒,南来说“好”,几乎是在同一刻,安魂曲又被魏序弹响了,南来最后看了魏序一眼,默默离开。

    他路过二楼卧室,发现奶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窗前,旁边的柜子敞开,她的手像是放在某样物品上,轻柔地抚摸着。

    南来很快离开这座房子。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白天他隐约听到艾伦的长鸣,但工作时间没有理由地去海里游泳不合常理,他只好放弃。明天就要出海做仪式,这几天跟魏序黏在一起,他总也没有时间回海里查探情况。现在好了,想蹲到魏序主动撵他离开的机会非常难得,他必须好好把握。

    南来的行动力向来可怖,他在先前隐秘的角落脱下衣服,很快投入海中。

    极速穿梭的身形与摇摆的鱼尾甚至没有在海中带来多大水花,他直奔目的地而去,却在半路被截胡。

    一条数米的鲸尾横在前方,南来抬眼看去。

    “艾伦。”

    艾伦在海中长鸣,周边鱼群惊慌四散,甚至有些被震晕,他呼哧着巨大的鼻息,脸庞正对南来。

    南来金发向后疯狂飘动片刻,才得以停滞,他与艾伦静静对视,皱眉下锐利的眼眸仿佛与深海融为一体,在漆黑处仍然闪着精光。

    “做什么?”南来的心情称不上愉悦,原本就枯竭的耐心所剩无几,“我本没有义务帮你找孩子。”

    艾伦似乎被激怒,发狂似得把南来往还海面上顶。

    这才多久,为什么要着急?丢失心爱之物的急切南来比谁都懂,艾伦只是几十天没见到后代而已,就对他撒野不敬,试图骑到他的恩人头上。

    “安静。”

    南来警告他,可他的顶拱的动作并没有停止。

    “埃布尔没事。”

    安抚的话语完全无用,艾伦听到后反而动作更加激烈,仿佛要南来下一秒就带埃布尔出现在他面前。

    南来拧眉,紧绷的手缓缓松开,重重按在艾伦的吻部。这是一种逼迫对方平静的试探,但艾伦在他手下挣扎,力道虽不足以撼动人鱼,但让人鱼有些吃力,南来终于忍无可忍。

    “安静!”

    话出口的同时,以人鱼之掌为中心泛出似闪电一般的淡蓝色光圈,以方圆十里的速度倾散开来,咻得刹那,海洋仿佛安静了一瞬,艾伦疯狂的身躯蓦地停止扭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