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作品:《礁盐

    太热,太烫,灼烧喉咙,感觉要被烤熟。

    他挑着菜吃了一些,放下手不动了。人类社会的所有东西都需要尝试,他暂时愿意尝试,但不喜欢的绝对占多数。

    特别是s城,一定有比南村海岛更加丰富的交通工具、食物、建筑、工作种类,但一定没有连片无边的海水。不知道人鱼怎么能在s城活下去。

    南来突然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魏序说“不知道”,没有撒谎。

    想起前几天进入杨季天台时听到的短暂对话,南来不觉得自己拥有那样的权利,但还是想做一个无所谓的尝试,他平着语调问:“我能和你一起走吗。”

    魏序这才抬头,短暂的对视过后,他笑了:“你先好好工作认真生活脱离贫困吧,你在我眼里就是个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的未成年。什么走不走的,我去哪你就去哪?萍水相逢,你还想一直赖着我不成?”

    南来:“……”

    即便南来对魏序的形容颇为不满,他也没从面上表现出来,他纵容魏序在各种不知情情况下口出狂言。

    正此时,成江成云双胞胎从烧烤店边跑来,穿梭过店铺外边布置的塑料桌椅空隙,尖声嬉笑。

    这俩闹腾的小孩好像无处不在。推搡玩闹,路过魏序的桌子时,成云推了成江一把,成江向后跌,下意识凭空一抓,就抓上了南来的衣摆。

    南来身形很明显一晃,差点被带倒在地,他坐稳后却没有吱声,没有扭头,只伸手精准地将成江拽了起来。

    “谢谢哥哥,”成江一面道谢,一面凶起脸拍了成云一巴掌,“你干嘛啊老推我!”

    “我没有推你!”

    “你就有!”

    “没有啊……”

    俩小孩叽叽咕咕地跑了。

    魏序撑着脑袋端详南来,结合过往经历,不夹杂个人主观色彩地评价:“脾气真好。”

    南来笑也不笑,说:“不懂事的小孩而已,计较什么。”

    上回被泥巴糊了一身,南来也懒得刁难他们,于他而言,南村海岛的小孩也有可爱与不可爱之分,但本质没有太大区别,都是海边被生养的生灵,作为长辈,理应宽容。

    无意间,南来看到魏序嘴边有一抹深色,判断出应该是烧烤的酱汁。

    南来依然我行我素,忘记魏序所有的拒绝和交代,他伸手的速度很快,将酱汁擦在大拇指上,嗅了嗅,舔进自己嘴中。

    并没有觉得这样的举动有什么错误。

    南来抬眸,继续先前的对话,问:“我在你眼中,是像那样的小孩?”

    魏序很难形容这是一种怎样的场景。

    夜晚的海风,窸窸窣窣,慵懒散漫,昏暗的灯光投射出南来睫毛下的阴影,白色的布料好像被浸染成更深的颜色。

    南来沉着眸,似乎在品味嘴里的味道,几秒后又定定朝魏序看来,等待他的回答,眼中的深蓝仿若大海漩涡,与背景融为一体,却又闪着莹蓝色的光点。

    “当然不是。”魏序说。

    怎么可能是那样的小孩?年龄就完全不相符,心性也不同,哪只眼见过未成年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真是个疯子。这样诱人,这样不怀好意,简直是纯粹的勾引。

    放在其他人身上,魏序掀了桌子就走了。但尽管南来这样做,举手投足竟也显出奇怪的纯洁,好像单纯是母亲为自己的孩子擦去嘴角的污渍。

    魏序被自己想象的比喻彻底搞麻,甚至觉得恐怖。

    南来只是坐着,静候魏序接下来的补充。

    但魏序没再说话,他偏开眼,将视线投入长且昏暗的海岸线,远远地,似乎看到被栓住却又飘荡的船舶。

    然后莫名想起来过去的事。

    “以前的我,是那样的小孩,很小很小。”魏序呢喃着。

    五岁那年,魏序偷偷跑到即将远航的捕鱼船,藏在甲板下,睡着了,没有被人发现。因为肚子饿跑出来偷东西吃,不小心被一个姐姐抓到,还好那个姐姐认识他,也就没有为难他,给他吃的,还带他一块儿玩。

    就这样,船远行过许多地方,某天返航时,夜晚突然碰到可怖的大雾,船只猛地触礁,人纷纷掉到海里。水手们都会游泳,可那狂风暴雨中大家都自顾不暇,当然顾不上只会游一点泳的小魏序。

    魏序呛了好几口水,昏沉挣扎中感觉自己已经死了,最后却被一条人鱼救上了礁石,成了那场事故唯一一位幸存者。

    魏序深深记住了那魔幻般的色彩,在深夜中依然发光的薄金色,好像储物间高窗唯独能透出的光。

    人鱼第一天和他聊了很多,后来可能是厌倦了聊天,投身大海为他寻找食物。魏序在礁石上坐了三四天,生食很难吃,但他给人鱼讲人类故事,听人鱼给他哼海曲儿,世上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事了。

    所以魏序把很多笑容都给了那条人鱼,相反,人鱼却很少对他笑,白天时常是漂浮在远处,半个肚皮和鱼尾露出水面,夜晚撑在礁石上,静静观察他。

    魏序被救搜救到的那天清晨,那条人鱼早已不在,只余留礁石上一处盐渍。

    小时候的魏序是爷爷奶奶在带,老人家时常糊涂,特别是爷爷年纪大,很健忘,因此发生不少不好的事。

    显然,那次也是。

    家里人自然找魏序找疯了,那个年代很少有监控摄像头,手机远离近海也没了信号,魏序的父母甚至从s城赶回来一起找他,却都没有找到。

    当他们以为魏序是被拐卖,准备贴寻人启事时,奇迹出现了。

    同样路线返航的渔船发现了魏序,将他带回南村海岛。

    魏序接连发烧好几天,脑袋模糊不清,过往的记忆似乎都被罩上一层纱。

    奶奶一直念叨着,请求海神让魏序快点好起来,但最后或许还是药物起了作用。魏序退烧清醒后,病床被爸妈爷奶绕了一圈,他躺在中间,愣愣的,像新生的婴儿,不会说话。

    好像藏着心事。

    他身上有好几处伤口,有的已经凝固,有的似乎还在不正常地滴血。他问奶奶他是怎么了,奶奶说没事的,只是一些磕碰。但有的是磕碰吗,肉都凹陷了两块。

    某天,房间里只有奶奶时,魏序支支吾吾同她讲了海上的部分经历,他判断不出奶奶是信或不信,总之,奶奶陷入长久的沉默,而后告诉他“只是一场梦而已”,说“不要告诉其他人”。

    这不可能,一场梦,能让他在海上孤零零地活四天?

    魏序那时候只是年纪小,不是智力残缺,他赞同奶奶的后半句话,却固执地想证明这一切都是真的,为此,他试图再次出海。

    但那次事故已经让魏序在南村海岛出名,根本没有渔船敢再单独带他出海,他只能日复一日站在海边,往海里扔贝壳。

    魏序曾在第三天晚上问过人鱼“如果我还想见你,怎么办”。人鱼想了想,说“你往海里扔贝壳,说不定我就出来了”。

    这是属于人鱼和他的约定。可魏序那时不够严谨,没问具体需要什么样的贝壳,他只觉得扔的数量多了,人鱼就可能出现——事实却没有。

    魏序甚至花光了自己的零花钱,在集市上买漂亮的大月光贝壳,也没用。

    人鱼好像就此凭空消失,完全不见,所谓的约定似乎只是人鱼口中的戏言,专门用来搪塞容易被欺骗的小孩。

    魏序多次认为自己被抛弃,人鱼也许救过很多溺水的小孩,他只是其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所以他们之间没有感情,没有联系,没有证据。

    过了两周,父母认为爷爷奶奶管教不好魏序,他们再次返回南村海岛,执意要带魏序去s城上学。

    爷爷奶奶表示尊重魏序的意见,魏序没说话,只看向大海。

    层层叠叠的白色波浪,不断拍打在岸边,不是退潮,它没带来什么,也没带走什么。

    小孩子的固执很恐怖,赌气也同样致命。魏序垂下眼眸,他面上在认真听父母介绍去s城上小学的好处,心里仍旧在回忆那条漂亮的人鱼,他觉得人鱼给自己下了幻觉,想忘都忘不掉,烦人,他讨厌他,还有点恨他。

    “走吧。”各种情绪逼迫魏序马上做出选择。事实上就算他不同意,他也一定会被父母带走。

    魏序从五岁时就懂得借助外力断绝不悦。临走前,去到海边,往海里扔了个漂流瓶,里面的纸条上写着“我走了”。

    过了半天,父母催魏序上车,他再次跑到扔漂流瓶的地方,发现沙滩上还是只有破碎的贝壳,他又往海里砸了个赤裸的纸条,很用力,然后头也不回抬步,在沙滩上留下不明显的脚印,海水一冲便散了。

    上面第一行写着 “我不回来了”,第二行是“再也!”。

    在离开的飞机上,魏序透过满是刮痕的窗户,从看见大海、到看不见大海,不过短短一分钟。只用一分钟,就能告别他生活了五年多的地方。

    魏序收回视线,揉搓自己肉乎乎的手指,撅起嘴,开始生出隐隐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