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作品:《师弟这朵黑莲花

    他把阮流筝洞府里能翻的东西都翻了一遍,从书架上的古籍到角落里的空丹瓶,最后实在没东西翻了,开始研究石壁上那些灵气脉络的走向。

    阮流筝问他无不无聊,他一本正经地说这是难得的闭关体验。

    第三天的傍晚,陆淮到了。

    他站在洞府门口,穿着一身万象宗亲传弟子的月白道袍,腰间挂着一枚青色的弟子令牌,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像一株被人从画里剪下来贴在暮色里的青竹。

    周衍从洞里探出头,看见他,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陆淮!你可算来了!”

    陆淮被他拍得微微晃了一下,嘴角弯起来,那弧度不大,但眼底的笑意是真的。他朝阮流筝点了点头。“流筝。”

    阮流筝靠在石壁上,也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久别重逢的客套。

    三个人往洞里走,周衍走在前面,嘴里念叨着。

    “万象宗的人什么时候到?”

    “这次来了几个长老?”

    “有没有带什么好东西?”

    和连珠炮一样。

    陆淮一一回答,声音不大,语调平稳,像在说一些已经安排好、不会出任何差错的事。

    他是一个人提前到的。

    他们在桌边坐下,周衍给他们倒茶,陆淮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万象宗的人过几日到。”他顿了顿,“掌门的意思是,先让我来看看情况。”

    周衍挑了挑眉。

    “看看情况?还是探探口风?”

    陆淮没有回答。

    他看着阮流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转而移开目光。

    周衍瞥了陆淮一眼,他突然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你们先聊,我出去逛逛。”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来了这么多天,还没好好看过你们问剑宗的风景呢。”

    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脚步声在石阶上响了几下,被山风吞没了。

    洞府里安静下来。

    石壁上的灵气脉络在两人之间明明暗暗地亮着,像一张没有画完的网。

    陆淮放下茶盏,看着阮流筝。

    “说吧,为什么留下来?”

    阮流筝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我是真传弟子,宗门有事,哪有不回来的道理。”

    陆淮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他,目光里那点温和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露出底下的严肃。

    “小筝,这个时候就不要和我扯这些了。”

    “我不是外人。”他的声音压低了,“你在问剑宗的处境,我知道。你不爱管闲事,对自己没好处的事不会做。我自认为很了解你。”

    他停了一下。阮流筝没有打断他。

    “是因为你那个师弟?” 他心中闪过那双明明带着笑意地下却透露着占有欲和敌意的眼睛。

    阮流筝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以为你会很讨厌他。以为你们只是维持着表面的关系,虚与委蛇,各取所需。”

    他的语气还是平稳的,但平稳底下带上了一丝试探。

    “但现在看来,不是这样。”

    他看着阮流筝的眼睛。

    “他对你很重要吗?”

    阮流筝淡淡道。

    “这重要吗?”

    陆淮等了一会儿,那沉默像一根绷紧的弦。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

    “流筝,我希望你以大局为重。”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再怎么样……你们只是师兄弟的情谊。不值得。”

    阮流筝抬起头。

    他看着陆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劝诫,还有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东西。他没有躲。

    “陆淮。”

    陆淮等着他说下去。

    “他对我来说——”阮流筝停了一下,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没有犹豫,“确实很特别。”

    第72章 陆淮

    阮流筝看着陆淮的眼睛。“但你放心,我调查下去,不完全是为了他。”

    陆淮抿了抿唇。

    “上次在酒楼,”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有些话我不太好说。但今日既然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你那位师弟,有些……”

    阮流筝的动作顿了顿。

    “他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纯良。”陆淮一字一句地说完,像是把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终于翻出来晒了晒。

    阮流筝心道,被你说中了。殷珏那小子——他在脑子里把那张脸过了一遍,雌雄莫辨精致清冷的脸,那双上挑的桃花眼,那晚的场景。

    纯良,他何止是不够纯良。

    他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他咳了声,抬起头。

    “多谢提醒,我明白。”

    他看着陆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有些复杂。

    “陆淮,我们相识很久了。”他的声音放平了,“你知道的,我是信你的。”

    陆淮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把目光移开,落在桌上那盏凉透的茶上。

    阮流筝把茶盏推到一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坛酒。

    坛子不大,釉色青白,封口的红布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把红布揭开,酒香漫出来,清冽里带着一丝甜,像深秋的风穿过桂花林。

    “不说这些了。”他把酒倒在两只粗陶碗里,推了一碗到陆淮面前,“既然到了问剑宗,我的地盘,理应尽一尽地主之谊。”

    陆淮低头看着那碗酒,酒液在碗里晃了晃,映出洞府顶上那盏昏黄的灯。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酒入喉,那股甜意从舌尖一路滑下去,在胸口化开,温温的。

    “醉流霞。”他说。

    阮流筝应了一声。“还是以前喝的那种。”

    陆淮没有说话,又喝了一口。阮流筝看着他的侧脸。灯光把他下颌的线条照得很柔和,眉眼还是小时候的眉眼,只是长开了,拉长了,从软糯的轮廓里挣脱出来,变成了现在这副沉稳持重的模样。

    但某些角度,某些时候,还能看见那个小小的糯米团子的影子。

    他想起初见陆淮的时候。那是他穿越过来的第三年。

    三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一切他曾经以为离不开的东西。

    那时的他无所事事,还没开始修炼。

    他坐在阮家后院的石阶上,百无聊赖地数蚂蚁。

    陆淮从隔壁院墙的月洞门探出头来。那时候的陆淮比他大一岁,比他矮一些,圆圆的,白白嫩嫩的,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汤圆。

    他怯生生地走过来,递给他一块桂花糕,说“给你吃”。阮流筝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陆淮看着他吃,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后来两家大人走动得多,那时候住得近,他们便经常在一起。

    阮流筝无聊的时候喜欢逗他。他太闷了,二十多岁的灵魂装在一具三岁的身体里,看什么都觉得幼稚。

    只有逗陆淮的时候,会觉得这世界也没那么无聊。

    陆淮那时候好骗,说什么都信,被逗急了也不生气,只是红着眼眶看他,像一只被人揉乱了毛的小兔子。

    七岁那年,他入问剑宗的前一晚,陆淮来找他。他站在阮流筝的房门口,穿着一身青色的小袍子,头发还没束,软软地搭在肩上。

    他看见阮流筝,嘴一瘪,扑过来抱住他,哭得稀里哗啦的。眼泪蹭了阮流筝一肩膀,鼻涕泡都出来了。

    “你别走……”他的声音又软又黏,像糯米团子被水泡化了,“你走了,没人陪我玩了……”

    阮流筝那时候还不太会哄人,手忙脚乱地拍他的背。“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就算进了宗门,也可以经常找你玩。”他想了想,加了一句,“我们每年都见几次。说好了。”

    陆淮从他肩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一颤一颤的。他伸出小指。“拉钩。”

    阮流筝和他拉了钩。

    那之后,阮流筝忙了起来。修炼,任务,闭关,一年比一年忙。

    但他们还是断断续续地见面,有时候在阮家,有时候在陆家,有时候在两家交界的那个小园子里。

    陆淮也被陆家送进了万象宗。

    他不再哭了,不再撒娇了,不再像一颗软乎乎的糯米团子了。

    他长高了,眉眼长开了,说话做事都变得沉稳有度。

    有了世家继承人的风度。

    十四五岁的时候,他开始躲着阮流筝。不是刻意的躲,是不再主动找他了。

    传讯回得慢,见面时话也少,目光偶尔撞上,他会先移开。

    阮流筝不知道他怎么了。

    现在想想,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陆淮就不再是那个会扑进他怀里哭的小孩了。

    阮流筝看着碗里的酒,酒液映着头顶的灯,一晃一晃的。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你小时候,”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比现在好玩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