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作品:《绞竹

    但孟饶竹只是从早到晚的睡觉,呼吸机和各种管子插进他的身体,他的生命被寄托在药物、针管、仪器这些冰冷的东西上,日月轮转,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他像没有呼吸一样从早到晚地睡觉,变得有些沉默和安静。

    又两周后,孟饶竹从重症监护出来,转入单人病房。在转入的当天,梁穹来看他,孟饶竹当着所有人的面,扇了梁穹一巴掌。

    八月初,盛夏来临,孟饶竹逐渐可以下床活动,沈郁清经常过来陪他,和他说话聊天,陪着他一起打游戏,带着他做康复训练,推着他去四处的公园走一走。沈明津一直没有出现过。附近病房的人都知道,每天都会有人向这间病房送东西。有时是一束新鲜的鲜花;有时是各种进口的水果;有时是名贵的补品;有时是一架折叠的电子琴;有时是新港最受欢迎饭店的菜品…没人知道这是谁送的。只有孟饶竹知道。

    九月末,孟饶竹开始办理出院手续。在他出院前一天,沈明津来了。

    夏天的广玉兰在这个季节一树树盛开,皎洁如雪,花朵如莲。孟饶竹窗前就有一颗,树冠高大,枝干通天。

    转入这间病房以来,孟饶竹看着它从含苞的花苞慢慢开起来,花开时如云如雾。每天晚上,都会有辆车停在树下,什么也不干,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直到他病房的灯熄灭,他才离开。

    他看着沈明津走进来,阳光折射到他细细的金属镜框上,他穿白衬衫,黑西裤,手腕上戴一块儿银色的表,斯斯文文地打着一条缎面领带,在孟饶竹病床前坐下。

    听庄亦说,最近他们公司里有笔资金出现了很大的问题,于是孟饶竹抬起眼睛,去看沈明津的脸。那张大多时都游刃有余的面孔,浮出微微泛青的胡茬以及疲惫的神色。

    不知道他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为自己迟来的那一步后悔不已夜不能寐,但孟饶竹过得非常好。

    医院附近新开了一家绵绵冰,学长下楼去给他买绵绵冰了,他们大概是擦肩而过,又或者是沈明津在外面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个间隙。总之不管是怎么样,孟饶竹都不是很在乎。

    他微微起身,靠近他,两条手臂亲呢地搂住他的脖子。整个病房回响起风拂过玉兰树的沙沙声,他在玉兰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中,甜甜地笑起来,像早就在等待似的,说:“你来啦。”

    “嗯。”沈明津将孟饶竹遗落在绑架案现场的那条项链给他带上。它在那场绑架案中从孟饶竹的脖子上掉下来,落在杂草中。这次没有碎,玉完好无损,只是链子有些松动,沈明津给他换了新的链子。

    孟饶竹摸着沈明津给他换的链子,声音清脆地说:“这就还给我了,怎么不问问我还想不想要?”

    “那你还想要吗?”沈明津看着他,说:“这么晚才还给你,你还想要吗?”

    “不是很想要了。”孟饶竹眉眼弯起来,“现在不是很需要了。”

    沈明津笑了一下,指腹细细摩挲着孟饶竹手腕上的骨头:“我找人问过了,明天要出院了是吗?”

    “是啊。”孟饶竹直直看着沈明津,瞳孔黑漆漆的,透着一种天真的残忍,“我要出院了,你现在来是什么意思呢?”

    他半个身子都挂在沈明津身上,沈明津感觉他更瘦了,在米兰的时候,他身上还有一点肉,小腹和大腿都有一点丰腴的肉意。手掌掐到大腿上的时候,肉感会从指缝里溢出来,摸起来非常舒服。

    但现在,他只是浅浅环住沈明津,就硌得沈明津有些生疼。整个人看起来骨架又细又轻,锁骨在衣领前嶙峋地陷下去,细白的脖颈瘦削地延伸进蓝白的病号服中,宽敞的病号服也遮不住的薄薄一片。

    明媚的阳光打到他身上,将他小而尖的脸照得苍白又透明,原本丰盈白净的气色,变得清水般的寡淡和冷。

    “你想我来吗?”沈明津的脸低下来,指尖轻轻抬起孟饶竹的下巴。孟饶竹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收紧,整个人乖顺地迎上去。两个人的嘴唇浅浅厮磨,呼吸黏腻又绵长地交织在一起。沈明津看着他,说:“你想我今天来吗?”

    “问我这种问题干什么呢?”孟饶竹的酒窝笑出来,觉得很好笑,“你难道不知道时机很重要吗?”

    沈明津低笑一声,亲昵地揉着孟饶竹的手指,说:“那你出院以后打算怎么办呢?你需要一个人照顾你吧,要不要去我那里呢?”

    “我打算和学长和好。”孟饶竹的嗓音清柔绵软,透着一种平静的锋利。

    沈明津安静了几秒,问:“为什么呢?”

    “学长救了我,我不应该和学长和好吗?”

    “谁在当时救了你,你就选择谁吗?”

    孟饶竹看着他,说:“是。”

    什么情,什么爱,什么难能可贵的真心,世界上哪有那么多重要的东西,人只有死过一次,只有真真切切地死过一次,才会明白什么都不重要。

    他被放弃过,谁在他被放弃的时候将他捞回来,他就把自己给谁。

    孟饶竹不相信沈明津不知道这个道理,他心知肚明,比谁都清楚,所以他也不敢来见他,不敢去复盘自己那天为什么来迟一步。而孟饶竹也不想听解释,不想听原因,不想去原谅别人。只知道他很可怜,被爸爸放弃掉,从二十层高的楼掉下来,这就够了。

    生命很剧痛,因此什么都可以接受。因为什么都可以接受,所以也很难再有剧痛。

    孟饶竹说:“谁在当时救了我,我就和谁在一起。”

    沈明津目光淡淡:“那我怎么办?”

    “什么你怎么办?”孟饶竹反问:“我们有做过什么吗?我有跟你承诺过什么吗?没有吧?”

    在米兰的时候,他们也只是拥抱接吻,做一些人身在异乡需要的慰藉,没有做过更多更进一步的事。

    是他愿意和他这样,是他愿意和孟饶竹游离在感情之外的边界,做孟饶竹需要的人,那现在来和他要什么?

    “还有一个办法。”孟饶竹漂亮的眼睛弯起来,又透出那种像野生动物一样没有原则,做事全凭自己喜恶的天真残忍,靠在沈明津耳朵边说,“你去帮我杀了梁穹,我就和你在一起。”

    沈明津没有说话,微微侧身,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孟饶竹。

    风吹玉兰树的沙沙声渐渐平息,病房内很安静,他长而久地凝视他,望着他眼睑下一枚不易察觉的小痣,像被情绪染红了,染透了,异常妖丽生动地浮出来。

    大多时这枚痣都被睫毛藏着,只有在他害羞或者动情的时候才会像被周围的皮肤带动着染了色一样浮出来。多年前和他贴得很近说话不敢看他的时候。把他当成沈郁清吻下来又匆匆躲开的时候。在米兰他把他抱起来,双腿架在腰上,喘着沉重的呼吸看向他的时候,薄薄的眼皮红艳艳的,非常漂亮。

    如今这枚痣变成无声引诱他的信号,全是对这个世界深深的恨意。沈明津无声地笑了笑,很难说自己会不会真的去做这件事。

    他站起来,太阳逐渐下山,夕阳灿灿地斜进来,将他和孟饶竹的身影剪到纱帘上,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无声地对峙。

    沈明津说:“我做不到。”

    “看吧。”孟饶竹似乎很想看到沈明津这样说,好像沈明津答应他,说可以也不行,只有这样回答才能令他满意。

    他又笑,笑得狡黠明媚,牙齿尖尖,无害又可爱,一种是沈明津自己没有珍惜,因此和他没有关系的无辜,“我给过你机会了。”

    沈明津注视着他,说:“你真的想让我去杀了他吗?”

    那眼神平静又悲悯,像透过孟饶竹的尖酸刻薄,看到孟饶竹有多可怜似的。孟饶竹讥讽道:“重要吗?”

    他弯眼睛:“反正你也做不到。”

    “你走吧。”沈郁清快回来了,孟饶竹的语气变冷,下逐客令,“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了,你也不可能再有任何机会了,请你马上离开,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沈明津说:“好。”

    太阳终于落下,天边浮出火红的云彩,沈明津走出病房,将门关上。

    暗红色的晚霞弥漫进来,将整个病房填满,孟饶竹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着自己被暗下来的天色一点点吞没,没有动过。

    “要吃什么口味的呢?”门再次打开,有人步伐轻快地走进来。沈郁清提着绵绵冰,自然地坐回孟饶竹病床前,“买了蜜瓜和西瓜的,嗯…都尝一点吧。但是只能尝一点哦,吃多了会不舒服的。”

    “好呀学长。”孟饶竹笑眯眯地说。

    天彻底暗下来,沈明津回到家中,随手把领带解开,在沙发上坐下。接了几个工作上的电话,解决完工作上的事以后,他摘下眼镜,疲惫地捏了两下眉心,然后抽出烟盒,点了一支烟。

    白色的烟雾缭绕地往上升,窗外不知道哪里有烟花被点燃,似乎是烟火大会,有接连不断的砰砰声一阵一阵从远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