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你喜欢足球吗?”

    系统问过同样的问题。

    似乎所有的运动员,都会面临这一个问题。“喜欢”是一个于顾江川而言,过于浓烈的词,所以他得不出答案。

    在看完剪辑,发现自己会在赛场上展露出不一样的色彩后,他就更得不出答案了。他不确定这份色彩是否属于真正的他。

    “江川,不讨厌就是一种答案。”

    顾江川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真遗憾。”洛维恩·伊莱恩叹了口气,“要是你不喜欢足球,那我就顺理成章地把你……”

    顾江川:“……?”

    原来是陷阱吗。

    这个人疑似想关他。

    “他喜不喜欢足球和你无关。”奥利斯特·以斯拉推开门,提着食物进了病房,对洛维恩的存在十分不爽,“有的人敢来我的地盘,也不怕死在这,彻底回不去。”

    洛维恩·伊莱恩好整以暇:“呵。”

    狗叫。

    无需介怀。

    奥利斯特一脸阴郁。

    他就去找大厨做了两份营养餐,结果该死的面瘫——现在并非面瘫——来偷家了!他早在世界杯颁奖礼上就想揍洛维恩·伊莱恩了。

    噢对了。

    提起颁奖礼。

    那不得不品鉴他在休息室对顾江川做的……

    奥利斯特弯起碧绿的眼睛。

    他灿烂地说:“江川,饿了吗?”

    “还好。”

    “还好——还好的——”奥利斯特·以斯拉无视了第三者,对顾江川的敷衍极其无奈,“稍微吃点吧。”

    他替顾江川搭起了小餐桌。

    两人的相处透着熟稔感。

    洛维恩·伊莱恩暗自皱眉。大少爷意识到自己不会撒娇、不会如此自然地照顾人,不会跟狗似的卖乖求宠。到处都是知识盲区,而他学的打印网友发言根本逗不笑顾江川。

    他还来晚了。

    以斯拉抢跑了一年多。

    危机感侵袭了他。

    于是他等顾江川吃完了饭,悠悠地说:“以斯拉,告诉你一件事,你派去杀西奥多·埃米特的人,被我拦下了。”

    表面告诉奥利斯特,实则在提点顾江川。

    果然,

    房间内的氛围骤然凝固。

    奥利斯特·以斯拉不敢去看顾江川的表情,唯恐被青年表露出的厌恶击垮。他冷冰冰地望向洛维恩,真的产生了让洛维恩·伊莱恩永远沉没于大海的想法。

    倘若顾江川真的不要他了,

    他必定要洛维恩·伊莱恩陪葬。

    洛维恩面不改色地盘算着新的安保计划,面不改色地作死:“你下达命令时,考虑过江川的伤吗?考虑过他后续的康复训练吗?”

    这句话如当头一棒。

    奥利斯特的呼吸一滞。

    他被恨意蒙蔽了大脑,满心都是要宰了西奥多·埃米特,全然忘了近一年的康复训练是经不起这么大的风波的。

    他会亲手毁了顾江川的。

    已经消肿的绿眸再度滚出了泪水。

    奥利斯特·以斯拉自知罪孽深重,找不到被顾江川原谅的办法,整个人都被巨大的恐慌与某些极端的思绪笼罩。他又在道歉,像是碎了一地的玻璃,流露着锋利的、扎人的疼。

    “对不起,江川。”

    “我……”

    “你能不能不要……”

    他混乱不堪,低声哀求:“不要丢掉我。”

    奥利斯特·以斯拉无比狼狈。自尊、高傲、脸面,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求顾江川宽恕他的罪行,不要拿厌恶的、恶心的目光注视他。

    顾江川倒是仍旧镇定。

    系统提示过了。

    奥利斯特黑化值100%了,会崩坏。

    会做出寻常状态下不会做的事。

    此情此景的始作俑者在暗爽。

    真丑陋。

    洛维恩·伊莱恩评价。

    快出局吧。

    顾江川问:“下次还会伤害西奥多吗?”

    两个人都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洛维恩·伊莱恩愕然,正在构思阴暗未来的奥利斯特狂喜。

    “不、不会了。”奥利斯特·以斯拉捂着胸膛,泛红的眼眶内浮现出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我向你起誓。”

    “嗯。”

    堵不如疏。

    顾江川抱着纸巾盒,扯出一张纸,戳到奥利斯特的脸颊上:“擦擦吧。这次真的,不许再哭了。”

    水做的奥利斯特·以斯拉。

    奥利斯特笑起来:“一定。”

    洛维恩·伊莱恩体验到了当小丑的滋味。

    不仅挑事失败,

    还帮奥利斯特·以斯拉拆了隐雷。

    为什么?

    洛维恩深深地反思。

    因为他不擅长装哭泣小狗吗?

    那……

    他……也……

    他……

    “伊莱恩。”

    顾江川的视线扫过他的皱得快能夹死蚊子的眉宇,轻描淡写地说:“你不可以。什么都学只会害了你。”

    洛维恩·伊莱恩优雅坐着。

    故作不在意。

    “哦。”

    第57章 再度启程

    有的人在明争暗斗,

    有的人独自在远洋之外苦闷。

    西奥多·埃米特习惯性地买了许多酒,却一瓶都没开。仅仅是摆着。密封的瓶盖无声地昭示着某个人在他的灵魂上留下的痕迹。

    也昭示着他尚未断绝的渴望。

    他没开灯。

    月色透过窗户洒下来。

    洒在了尚未枯萎时,就被他紧急做成干花的玫瑰上。洒在了成双成对的家具表面。洒在了他凉飕飕的骨缝里。

    然后坠入他的瞳孔。

    西奥多·埃米特伸出手。

    霜白的月色穿过浓厚的黑夜,停在他的掌心。仿佛只要他愿意,时间就不会再流动。可太阳终会升起,带走朦胧的一切。

    “那你仍旧爱我吗。”

    “顾江川。”

    他自言自语。

    说出了没敢传达出去的话。

    在顾江川的面前,他总是那么被动。所有的心神都因顾江川而飘摇,宛若被风暴席卷的蒲公英,只会沿着轨迹飞舞。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

    回忆起了被顾江川握着的触感。

    温柔又沉静的温度。

    关于那场梦中的血雨,并非第一次下。这场雨在他小时候就开始下了,而他也逐渐熟练地在各种危机里躲进狭窄的缝隙。

    小孩的体型总是有优势的。

    他能一直躲着。

    他似乎比一般人更擅长忍耐饥饿,忍耐酷暑或寒冬。所以他总能熬到这场雨停下,安全地钻出稀奇古怪的“堡垒”。

    但在那病房内。

    顾江川支撑着他。

    有人把他从角落牵出来,带离了噩梦。

    那是西奥多·埃米特生平唯一的一次,在生病时有人陪伴着、在意着。他本以为随意地找个没有执照的庸医,再随意地吃点药撑过去就行。这就是世间的常态,人类哪有那么娇贵。

    直到他亦步亦趋地跟着顾江川踏出这场雨。

    原来学着照顾自己也不赖。

    至少会让顾江川安心些。

    可事态急转直下。

    原来顾江川的血造就的羁绊也并不牢固。

    惶恐才是爱永恒的主题。

    西奥多·埃米特思考起来。

    他是哪里失误了吗?此刻的他与从前的他有何不同?顾江川是更喜欢那个软弱多情、活得一塌糊涂的西奥多·埃米特吗?那他就继续腐烂下去好了。反正他不介意折磨自己一辈子。

    他又想故技重施。

    他划开手机屏幕。

    在挑选酒吧前,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个热搜:#顾江川俱乐部不做人##顾江川真实受伤过程#。

    真实受伤过程……?

    西奥多·埃米特点了进去。

    动态的录屏,比白纸黑字的伤情鉴定震撼多了。尤其是顾江川神色模糊地蜷缩着,指尖发颤的模样。就算是被玻璃划得鲜血淋漓,顾江川也没露出这种脆弱的、完全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

    西奥多的心脏如遭重击。

    泪水忽地砸到屏幕上。

    他忍不住大声痛哭。

    app自动切到了下一个视频。而他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荒唐和自私。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顾江川总是表现得无所不能。

    学生时期被排挤,不影响他自顾自地练球,向俱乐部自荐。饱受非议,被评价为花瓶,不影响他一丝不苟地提升自己,沉稳蛰伏。他做的最出格、最不可理喻的事,就是临近决赛却飞到外地,还搞得遍体鳞伤。

    但都那么出格了,

    他还是拿下了冠军。

    这世界好像什么都拦不住他。

    他即洪流本身。

    得知顾江川的伤势后,西奥多·埃米特心疼过,流泪过,忧心忡忡、辗转反侧过,只是日复一日养成的信赖欺骗了他的认知,令他远远低估了这次事件的严重程度——他没办法再坐以待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