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宋乘衣裹挟着寒意回来了。

    她的头发上带着雪粒, 雪白又带着毛绒感,皮肤有一种冰冷、清爽的气味。

    卫雪亭吹了吹,那雪粒从头发上融到后颈上。

    他贴在她后颈, 问:“谢无筹他让你做什么?”

    “明日我要回去一趟。”宋乘衣简单道。

    卫雪亭立即道:“那我跟你一起。”

    “你就待在这里。”宋乘衣道:“我很快就会进来, 等我把外面的事处理完。最多一日便结束。”

    “你要处理什么事?”

    宋乘衣沉默一会, 扣着卫雪亭后背, 指尖敲在他的脊骨上,

    她没有具体说什么事,而是道:

    “我觉得我失去了一些记忆。”

    宋乘衣语气很平淡, 好像在陈述着一个既定事实。

    卫雪亭瞬间心上一凛。

    他缓缓抬头, 看了看近在咫尺宋乘衣侧脸,手指僵硬地动了动,按在她肩膀上,“什么记忆?”

    “我倒不记得是什么了, ”宋乘衣笑了笑:“只是,我最近总有一种在雾中行走的感觉。”

    她的眼眸黑漆漆的, 好似能吸入很浓稠的东西。

    卫雪亭脑海中瞬间能想到的只有一段消失记忆——宋乘衣和萧邢的记忆。

    卫雪亭虽然万分不喜欢谢无筹,自然也厌恶他做的任何事。

    但唯独这件事, 他不做评价。

    他不能评价。

    如果是他,他也会做出和谢无筹相同的事。

    萧邢与宋乘衣相识在很久前,比他要早很久很久,那时他尚未喜欢宋乘衣,甚至厌恶她, 自然也没有在意过她。

    宋乘衣与萧邢同处一个幻境,虽然现实中仅仅只有数周,但在幻境中,他们却共处几十年。

    幸好感情没有先来后到这一说, 只有后者居上。

    宋乘衣能恢复记忆吗?

    恢复记忆后,他怎么办?

    宋乘衣还会这样对待自己吗?

    卫雪亭的呼吸减浅,眼眸无意识眨动着。

    他忽然有些焦躁,感到煎熬。

    他凝视着宋乘衣侧脸。

    乘衣进入时,就做了伪装,这是个很平常的脸,挑不出漂亮的地方,也挑不出丑的地方,一切就是这么普通。

    当然,即便是乘衣本来相貌,也不能算上等。

    但还是能被她吸引,她身上有一股劲,那是一种平静之下的狠。

    她一直很清醒,对自己的行动有清晰认识,有明确目标,并总是能完成它。

    这是一种对自身的全然掌控,让她气定神闲、巍然不动。

    这时,你关注的就不是外貌。

    当你软弱时,你无法直视她,当你强势时,你想挑战征服她,当失败后,你又想追随她。

    这对一直以来无法正视自己的卫雪亭,有一种致命吸引力。

    但此刻只有他在煎熬,有一种不知何去何从的迷茫。

    乘衣不会知道他内心的焦灼。

    他并不足以影响乘衣的思想。

    卫雪亭闭了闭眼,喉结慢慢滚动。

    如果有可能,他甚至愿意让乘衣践踏他,崩坏他,将他融入骨血中,到那时,他就不会产生这种荒诞又惶恐的想法。

    于他而言,谢无筹只做了这一件好事。

    却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

    如果是他……

    卫雪亭静静地想,手背上鼓起青筋。

    几秒后,他又怔忪了下,眼眸敛下,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羞愧。

    他不能这样想。

    他与谢无筹是不一样的。

    如果宋乘衣真的能恢复记忆,并与萧邢重归于好,他也会……也会坦然接受。

    刚开始时,他只想着能与乘衣越来越接近就好了。

    后来,他做到了。

    他又想他能比谢无筹做的更好,乘衣不要喜欢谢无筹,能选择他就好了。

    他又做到了。

    再后来,他想他不满足当个代替品,他要乘衣承认他们关系。

    他做到了。

    而现在,他又感到不满足,他想独占。

    那些他从未参与过的时光,让他也感觉到无比后悔,后悔从未早日出现。

    为此,甚至想伤害,

    人的欲/望果然是永无止境的。

    他不想变成这样的人。

    他要在自己变得陌生前,给予乘衣一些自己的空间,给她选择的自由。

    无论她选择谁,他都能接受。

    起码他也与乘衣如此亲密过,到面对选择时,他也是有被选择可能性的,不是吗?

    这已经足够了。

    宋乘衣还在思考事,但肩膀上的力道却越来越重。

    她刚刚侧脸过去,卫雪亭便是凑了上来,避开她伤口,手脚都裹上她,让她几乎有一种近乎激烈的窒息感。

    他的亲吻很重,几乎想让人溺毙其中。

    宋乘衣收拢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快/感上。

    她不得不承认,卫雪亭的花样很多,除了刚开始,后来几乎每次能让她体会到一阵又一阵、绵绵不绝的感觉。

    宋乘衣刚刚出乾坤境,现实中的光线便照在她眼眸中。

    很刺眼。

    乾坤低阶境中,是一片昏暗的冰天雪地,几乎无这样耀眼又刺目的光。

    她伸手遮挡了下。

    远处,站着两个人。

    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蹲着,身体朝前微倾,手肘搭在膝盖上。

    突然,那蹲着的人疾速朝她奔来。

    因为起身太快,甚至踉跄了下。

    宋乘衣逆着光,看到那人站在自己面前。

    时间没过去多久,但灵危仿佛又长高了些,但比从前又瘦了些许,已经长成了真正大人模样。

    剑相比于人,成长速度很快。

    如果说曾经的灵危是年少期,那如今,他已经正式迈入青年期。

    但他的思想却没有同步再增长,仍保留在青春期年少时。

    身体和思想的不同步,很不好。

    因为一方面,他已经成长成有力量的人,但另一方面又保留着从前的任性。

    如同小儿抱金。

    却忘记了他已经没有了特权。

    这对宋乘衣来说,是很残酷的。

    因为灵危有力量,代表他的行为能导致更大影响,而无论好坏,都会直接反馈在剑主宋乘衣身上。

    而他任性、幼稚的年少性格,又表示他会闯出更大的祸。

    灵危站在宋乘衣身旁,颤颤巍巍的喘气。

    他衣物很皱,应该是被传送出来就等待在这里。

    他表情看上去很复杂,忐忑、惶恐、后悔……

    宋乘衣还是第一次在灵危脸上,能发现这么多表情,她放下遮光的手。

    灵危看着宋乘衣。

    宋乘衣表情平和,唇边甚至带着一抹笑。

    灵危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因为他已经感应不到了。

    他张了张唇,嗓音沙哑,“我,我,”

    宋乘衣微笑着看着他。

    灵危结结巴巴一会,额上冒出涔涔汗,他想解释,但不管怎么说,都说不出口。

    尽管他想了很久很久解释的理由,但让他怎么去说。

    他想到在进入乾坤境前,乘衣对他说过的话。

    她说她的时间相对于其他弟子不多,所以他们要付出双倍努力去追赶。

    乘衣去低阶境,让他去高阶境,让他能在高阶境中好好表现。

    高阶境中有很多实力强的人,她为平衡实力,让自己分走了十之七八的灵力,而她则拥有剩下的。

    他成功被划到高阶境。

    但他失误了。

    他眼中泛起雾气,话还说完整,眼泪便倏然落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一直在犯错,一直让乘衣失望。

    宋乘衣看着灵危垂头丧气,哽咽流泪。

    她没什么情绪,将视线投向后面。

    果然又看到了苏梦妩。

    宋乘衣想,她如果无法获得自己的身体,大概永远也摆脱不了这一切狗血的处境了。

    她心中微微叹息。

    苏梦妩先是看了一眼灵危,随后咬唇着急道:“师姐,你别怪他。他不是故意的,都是我的错。”

    苏梦妩将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宋乘衣知道发生什么,她笑着问道:“你有什么错?”

    “我,我与灵危在高阶境,灵危和我组队,我,”

    “等一下,”宋乘衣温和制止,随后便笑问:“你不是在低阶境吗?”

    “我,我,不是,我是想,”苏梦妩一愣,结结巴巴,手指攥住衣角,她白皙的脸庞上染上一层红,她难以启齿。

    她前段时日对师尊告白,师尊说让她先好好参加试剑会,并希望她能拿到好名次。

    在经过几次试炼后,她实力也增长不少,尤其是不想让师尊失望。

    在乾坤境中试炼,最后的灵分会得到展示出来。

    她想得到一个较好名次。

    乾坤境中,不止有单打独斗这一个选择,也可以组队,所以她便与灵危组队,也自然能进入高阶境。

    宋乘衣并不想为难她,于是见其磕磕绊绊,便也转移了话题。

    “走吧。”她朝前走去。

    她明白是怎么回事,并不需要解释。

    灵危做了什么,她一清二楚。

    灵危甚至没有在方津手下,走过十招,就输了。

    不是灵危技不如人,而是他分心了。

    组队的意思是,一挑二。

    也就是说灵危与方津对战,那方津是要同时战胜灵危和苏梦妩。

    灵危着急去解救陷入危机中的苏梦妩,导致露出弱点,被方津一剑挑下高台。

    灵危当时的想法,也准确无误地传递到她的脑海中了。

    灵危并不想让剑气划上苏梦妩的脸。

    宋乘衣能接受灵危输,但绝不能接受这样的输。

    她觉得丢脸又认为很荒诞可笑。

    在与强者对战时分神,她不是这么教灵危的;

    相比于危险,更在乎容颜,她也不是这么教的。

    那是受到谁影响的,自然就清楚了。

    但她也不会把错放在苏梦妩身上。

    苏梦妩对她而言,不是威胁,因而也不是敌人。

    一切都是灵危自己做的选择,没有任何人逼迫他。

    他凭借自己的意愿,做出选择。

    只能说是她和灵危的缘分到头了。

    她要赢,而灵危显然无法与她同步。

    在灵危的脑海中,有更重要的事,她也不强求。

    如果真的要说,只能说身处这剧本中,都有命数。

    但还是有点不快活,灵危跟了她很多年,如果不到必要的程度,她本来是不会换的。

    她本来拥有的东西不多,但这又再次告诫她,永远不要贪恋情绪价值,因为那是最累赘且无用的东西。

    苏梦妩根本无法直视宋乘衣,但很快看到她的衣脚从身旁滑过。

    师姐离开了。

    她愣了下,很快便反应过来。

    “没事,师姐没生气,”她松了口气,对尚且低头的灵危轻快道。

    灵危抬起头,红眸此刻更是鲜红,并不说话,手指微颤抖。

    他看着宋乘衣越走越远,呼吸开始感到不顺畅,突然感到脑中一阵轰鸣。

    苏梦妩要拉起灵危的手,但却与他擦手而过,灵危朝师姐方向跑去。

    宋乘衣不想浪费时间,所以她思考下接下来怎么做才能最大程度利用时间,将该做的事都做完。

    在快要到莲雾峰时,一直跟在她身边,沉默的灵危突然握住她的手。

    宋乘衣微微抬头,灵危的眼皮肿胀着,那一向高傲的脸也显出几分颓败。

    灵危仍没说话,但却是直直地看着她。

    宋乘衣心中没什么感觉,回望过去,眼神也没有产生丝毫波动。

    灵危身形慢慢退去,剑被握在宋乘衣手中。

    剑的实力早先已进阶过,如今更是相较于从前,更泛着锋利、威慑力。

    很合手,用得也很趁手。

    仅仅是握着,那股力量就源源不断地朝着身体涌来。

    但早已没了适合他的剑鞘。

    从前宋乘衣是配了个剑鞘,因为灵危锋芒太盛,又不喜欢束缚,所以给他配个剑鞘便故意破坏一个。

    后来他之所以愿意被塞入剑鞘中,是因为他们做了约定,宋乘衣亲自做个合适的剑鞘,他必须要用。

    也是因为此,她也学习过锻造之法。

    但这剑鞘已经无了。

    那日绮罗连同同伴偷袭时,剑鞘中无剑,她没什么顺手的东西,便用剑鞘挡了下袭击,剑鞘被劈断,她没捡没提,自然也没人记起来。

    有剑无鞘拿着不免有些尴尬。

    苏梦妩见宋乘衣蹙眉,望着剑没动。

    “师姐是有什么困难吗?”

    宋乘衣淡声道:“拿着不方便。”

    苏梦妩道:“我有。”

    宋乘衣看着少女从储物戒中拿出一个赤色剑鞘,剑鞘顶部还系着两个精致的小蝴蝶,“师姐不嫌弃的话,可以用这个。”

    宋乘衣将剑放入其中,刚刚合适的大小,“挺合适的。”

    灵危在这剑鞘中也没有丝毫的不悦,反而是驾轻就熟地就进入了,安静且乖巧。

    苏梦妩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下:“因为在高阶境中偶尔灵危需要化为原型,我就照着它的尺寸买了个,灵危用得正合适。没想到能帮上师姐的忙,这就送给师姐吧。”

    “你应该还能用得上,我还是不用了。”宋乘衣笑了笑。

    她看师姐一直将灵危握在手中,剑尖抵到地上,摩擦了点声响。

    她微蹙眉,眼中略有不赞同之意。

    “师姐你怎么不背着。”她问。

    “挺重的。”宋乘衣随手扯了个借口。

    “可是灵危这样也不舒服。”她弱弱道,“他也有意识,还是好好对待他,就可能会……”

    她的声音减小。

    宋乘衣看了看她。

    少女微微垂头,脖子柔软地低下来。

    她小声道:“要不,我帮师姐背吧。”

    苏梦妩觉得自己似乎逾矩了一点,师姐怎么对待灵危是她的自由。

    只是灵危作为她好朋友,又帮了她好多忙,她应该要照顾他的感受。

    她转而又想自己是在帮助师姐,如果师姐不答应就算了。

    “那麻烦你了。”

    意外的是,师姐爽快地答应下来了。

    宋乘衣看着苏梦妩熟悉地将剑背负在身后。

    那剑本名为噬尽剑,因为其出鞘要见血,非常地霸道与强势,除了她之外,也不允许别人随意的触碰。

    苏梦妩看着师姐和颜悦色,她的胆子不免大了些,心思活泛起来。

    本来她准备让师尊帮她开口的。

    踌躇了一下便下了决心,“师姐,我有件事……就是我那朋友柳弯弯……她没犯什么错,但……我也跟师尊说过了,说是允许她留下来。”

    只要你答应就行。

    但她隐了后一句,为了保险起见,师姐尊敬师尊,就算不答应她,也应该会听师尊的话。

    她边说边看宋乘衣,试图在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宋乘衣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温和渐渐褪去,声音冷清道:“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