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哪吒看出她心神微乱,询道。

    云皎摇了摇头,只说“跟上”。

    她只是忽然惊觉,分明自己几乎没有与任何水族深交,在碧波潭时也并未处处走动,更不曾与湖泊河泽的族群栖息过……

    为何,她却对这等布局如此熟悉?

    心绪纷杂理不出头绪,她索性暂压疑惑。

    及至高台,拨开纠缠如幔的水草,数十具骸骨赫然呈现。

    这些孩子约莫与一秤金和陈关保同龄,幼小的骨骼尚未发育完成,便戛然而止,如今,唯余粼粼白骨。

    云皎的目光落去某处。

    一截细弱的腕骨之上,还有一串尚未腐烂的平安锁,锁面上“长命百岁”几字,显得极其刺眼。

    云皎眸色渐深,与哪吒一起将那些骸骨全都包裹起来。

    耽误的这些功夫,灵感大王已是出了水面又落败,正要逃窜回洞府。

    云皎能感受到水波的流动,察觉到那条造了无数杀孽的鱼精在靠近他们,他们尚在水府中,而对方正在其外。

    她眸色暗下,又闻身后还有另一股水流声,沉声对哪吒道:“活捉。”

    哪吒颔首。

    水府洞开的刹那,混天绫悍然出袖,如灵蛇,似电光,倏地将尚未回神的灵感大王缠缚结实。

    与此同时,云皎回首,见那道莹蓝鳞裙的身影顷刻要至面门,她拨弄了一圈指上的乾坤圈,那金圈霎时飞旋入水,破水无声,朝那女妖砸去。

    一时,那偷袭的斑衣鳜婆被砸向水中廊柱,她本想逃,却逃不掉,重响之后,她额前也被砸出一个极骇人的血洞。

    汩汩鲜血在水中弥散,血雾如花,朦胧了人的视线。

    朦胧血色里,哪吒已将灵感大王扯来身边。

    灵感大王被捉了也不算老实,他有搅海翻江之神通,当即欲叫河底卷起滔天暗涡,河水暗自鼓动——

    但下一刻,所有将起的波澜却齐齐凝滞,仿若被更强的灵力压制。

    灵感大王傻眼了,看看哪吒,感觉不是,转而看向云皎。

    “丑鱼头人,这点能耐也在我面前显摆。”云皎嗤道。

    灵感大王便知,她也是水族。

    “你说谁是‘丑鱼头人’呢——”它又愤怒嚷着。

    话音未落,捆在它身上的混天绫被云皎催动法诀,一时深陷入它皮肉,尤其是脖颈,它一下面色涨红,几乎无声。

    “我说话,你无需反驳。”她声线冷澈。

    另一边,哪吒的目光落去那被砸得鲜血淋漓的斑衣鳜婆身上。

    云皎的视线也随之凝去,微微挑眉,“我试试手。”

    乾坤圈,好凶的法器。

    第一次用此物实战,虽然早听过这法宝的传说,可震荡天地、动摇乾坤的至宝,但唯有自己用过才晓得——是真好用啊,也是真凶残。

    分明形貌圆钝,无锋无刃,却有悍然灵力,方才信手一掷,竟如自有灵性般追索敌人的灵气,杀机凛冽,锐不可挡。

    云皎思及此,又凉凉瞥了哪吒一眼,这厮在幻境里还想用乾坤圈砸她呢。

    哪吒见她表情就大抵能猜出她在想什么,就算他想不到幻境那一出,也能想到起初他接近她的时候。

    他压低声音道:“夫人,乾坤圈之威,是随主心念而定的。”

    云皎这时倒不会说还敢挑我的刺,学起东西来,她亦是态度认真,思索后道:“那改日,你再带我细细练练。”

    哪吒嗯了声,二人不再多言,看着已被他们震慑的差不多的斑衣鳜婆。

    但待此刻,河水平息,血雾散去,云皎才发觉这鳜婆不是被震慑了,反而是表情有几分错愕。

    她稍一蹙眉,觉察不对,对方分明眼前都起了血雾,看着奄奄一息,却仍在死死瞪大眼,直勾勾盯着她的脸。

    “你认得我?”云皎冷声道。

    鳜婆霎时一副见了鬼的神色,许是没料到云皎这般敏锐,错开她眼神,努力保持镇定:“我自然认得,您是哪吒三太子的夫人,大王昨夜与我说过。还请夫人饶命!我不过一尾小鱼,依附妖王,乃是身不由己!”

    云皎淡淡勾唇,“是么?”

    她未动,水流却轻微鼓动,霜水剑凝出剑身,以疾速诡谲之势横上鳜婆的脖颈。

    鳜婆瞳孔紧缩,惊恐道:“夫人——!”

    “眼下你与这丑鱼皆落我手。”云皎声线平缓,却冷彻,“接下来……他的结局尚有转圜余地,你却是必死无疑。”

    鬼蜮之心,与人心无异,但凡有智生灵,都有同一本能——

    求生。

    求生不得,求一死,也得是与相依的同伴同死。

    被云皎这般点破,也许灵感大王会活,而她会死,这斑衣鳜婆是个心思深沉的聪明鱼,怎甘独赴黄泉?自是愈发不忿。

    她果真问:“……夫人这是何意?莫非我大王背后,另有倚仗?”

    就说她聪明吧。

    云皎不答,只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不时,眼中却流露一点不经意的“惋惜”。

    “这鱼精瞧着有几分机灵,若不是……我倒想收归己用。”云皎还有她的演戏好搭子,她对着哪吒假惺惺道。

    哪吒配合,当真打量起这鳜婆,“夫人好眼光,根骨确比这鲤鱼精好些,只是从前少了机缘。”

    话虽三分,不夸天才,但半真半假,才叫人深信不疑。

    鳜婆经此一激,明明已是重伤昏沉,仍不甘,哑声道:“夫、夫人,我说实话。我不敢再说认得您,却当真瞧您眼熟,许是因您水性通神,容貌亦有三分似故人……夫人或许也是因此,见我有几分眼缘……”

    云皎眸色微深,“哦?”

    “几百年前,我曾与你母亲有旧,做过几年好姐妹……”鳜婆仍有迟疑,言语模糊,“她姿容绝世,神通天成,本是蛟女,却有化龙入海的本事。”

    “既曾为伴,后来为何又离散了?”

    “不是不是,非是离散!”鳜婆慌忙辩白,“她修成入海神通后,就独往深海去了,此后,便是音讯全无。”

    这鳜婆的目色倒不闪烁,只是在云皎微冷的眼神下,有些瑟缩。

    “我早云游过四海,知四海水族的习性。”云皎淡淡道,“见你方才行举,你是东洋海出身?”

    ——云游是有,但没游过四海,全靠原著读得熟,她就可以未卜先知。

    鳜婆蓦地抬眼,难掩骇然情状,没成想云皎连这都晓得。

    “是、是……”鳜婆眼前已是阵阵发黑,她失血过多,又不想就这般丢了性命,硬着头皮答。

    东洋海与东海稍有区别,东洋虽叫“海”,只是东海浅滩处,与河湾接壤,本身还是淡水河族。

    是故,这鳜婆才说云皎的“母亲”后来去了深海。

    “那我母亲,也是东洋海出身了?”云皎又问。

    鳜婆却支支吾吾起来,“这……年岁久远,小妖也记不真切了。”

    俨然,她是还想留着筹码。

    云皎凝视她良久,逼近寸许,忽道:“鳜婆,你怎知那便是我母亲?”

    这般笃定,反而露了破绽。

    ——仅是眼下与她一面之缘,这鱼婆怎就能笃定是当初那蛟精生了女儿,而她又是那蛟精的女儿?

    “夫人……夫人饶命!”鳜婆也反应过来,眼中顿然惶恐之色凝聚,惊唤道,“小妖愿尽数告——”

    话音戛然而止。

    失血过多终是击垮了她最后的清醒,还没说完,这鳜婆便眼白一翻,身躯软软瘫倒,额前血洞仍在渗血,将河水染得赤红。

    哪吒看向她:“要去那东洋海看看么?”

    云皎看着昏死过去的鳜婆,思忖片刻,却摇首,“她所言未必为实,不过是想借机让我留她一命,但我,从不受人要挟。”

    身世,亦不能威胁她。

    她顿了顿,“日后若有机缘,再说吧。”

    言罢,恰时水面大动,万丈之光隐隐透过水层。

    似是观音已至。

    灵感大王顿时焦躁起来,暗中掐诀,欲召小鱼妖将藏匿唐僧的石匣转移。

    毕竟,若菩萨不知它捉了唐僧,或许……或许还会救它!灵感大王如此想。

    残忍却又天真的鲤鱼精,哪知观音菩萨早已洞观一切。

    云皎嗤了声,她自然晓得唐僧藏在何处,方才探路之间,她已在一暗礁处发觉了一个长得像棺材的石匣,根据原著而言,唐僧便藏在那儿。

    见那小鱼妖要去,她运起灵力,周遭水流激荡,将掩蔽的礁石尽数推开,露出其中之物。

    蛟丝瞬间缠上那口石匣,她将其拽了出来,稳稳停于她和哪吒身侧。

    灵感大王一看便知,她的运水神通远在它之上。

    眼下,它被混天绫捆着。

    本有一个海中阎王哪吒,又来一个厉害的水族,真是吾命休矣!灵感大王痛心不已。

    云皎却未再出手,只以玉牌传信告知孙悟空来寻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