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作品:《好雨知时节》 苏言很抱歉地,给了他一个孕期中不该知道的噩耗:“他死了。”
第45章 水月观音
蔺知节在大雪中接到了一个电话,那是七年前。
他起身穿过公寓的客厅去倒杯冰水。客厅里是来不及回客卧,睡得四仰八叉的阅青……蔺知节踢了他一脚又扔条毯子到他身上。
上大学前,蔺自成怕蔺知节住不习惯,提前在这里买下了一个配置很不错的公寓。
阅青因为太想自己从国内飞了过来,住了两天后觉得哥哥简直快活似神仙,直嚷嚷着不想回去。
蔺知节嫌他烦却也怕他无聊,找人陪着阅青在这里昼夜颠倒地玩了好几天,没人管,比在港城自然要放纵。
这种金粉人生被苏言的电话打破在凌晨,阅青迷迷糊糊爬起来找人,晃到厨房后一脑袋扎在蔺知节的肩上打了个哈欠,“哥,我饿了……”
蔺知节只喂了他一口水喝,弟弟冻得牙齿发抖,像小狗。
他笑了一声才让苏言开口:“继续。”
“我找不到叔叔,也找不到爸爸。”
苏言深吸一口气,没有说出那个可怕的噩耗,只是对着电话示意自己是真的没有办法了,他见不到蔺自成,而蔺家他能联系到的人只有蔺知节,远在天边。
“已经好几天了,我打不通爸爸的电话,他早就该到家了。”
“你能回来吗?”
蔺知节先是问了行风,才知道家里确实出了不小的事——蔺自成因为蓄意操控市场被带走问话。
而问话期间蔺自成公司的cfo,他的首席财务官苏清博死在了出差途中:马来西亚的宾馆发现他在房内自缢的尸体时,已经过了二十四小时。
风雨欲来,他承担了所有预判的指控,成就了蔺自成的自由。
而苏清博唯一的孩子,苏言,是最后一个知道父亲死讯的人。
蔺家没有任何人出席苏清博的葬礼,这是父亲的交代。
蔺知节在书房中只问了父亲一个问题,“能解决吗?”
他知道父亲遇到了不小的麻烦,不过蔺自成只是笑了笑,雪茄烧到一半,他让蔺知节回去念书,一切照旧,言谈中稀疏平常,只是暗中需要给蔺知节多配一个保镖,“港城不太平以后干脆少回家,你小叔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不用担心。”
蔺知节听到小叔回来的消息确实才放心。
他看见父亲桌上留着挚友的照片,苏清博义无反顾跟着蔺自成很多年……其中艰辛,无人知。
不过遗憾的是,蔺自成的缅怀只在深夜,第二天这些照片就会全部粉碎。
这是棠影死之后蔺自成留下的习惯,他拒绝缅怀和沉沦,选择埋葬所有亡人留下的回忆。
蔺自成对她的离开耿耿于怀,甚至自私到毁灭了棠影生前全部的痕迹。
那些家中的照片是蔺知节和阅青悄悄留下来的纪念,正是因为如此,蔺知节几乎没有母亲的任何遗物。
只有小白船留在了青山,推开窗也看不见的地方。
蔺知节在回学校前给了父亲一个人道建议,“和苏言谈一谈,他至少该知道苏叔叔有没有什么话留给他。”
苏清博在马来西亚拨出的最后一个电话是加密号码,他们这么多年谨慎如常,从不行将踏错一步。
蔺知节知道苏清博的那通电话一定是打给父亲身边人的,也许是大伯、也许是任何一个可以传递消息的人……总之不是他的孩子。
苏清博的遗言可能是简单的两个字:放心。
再无其他。
也许命运谲诡,几年后蔺知节也没有得到父亲临终前的交代,一句都没有,他死在充裕着海风咸腥气味的小岛,身边只有苏言。
苏言讲到这里,拨弄了一下那束芍药花,楼下又有了只新的狗,机敏地朝楼上望,听说它叫阿猛。
苏言对它招招手,手指轻轻一碰,芍药花瓶便整个跌落到一楼的空地上,无端炸裂。
只余犬吠声。
他转身靠在窗台环视这间房间:蔺家乔迁那天,他被父亲牵着来这里做客。
房子很大,显得人愈发渺小。
蔺自成的妻子叫做棠影,海藻般的长卷发,穿了一条缀满艳丽花朵的长裙,不像这世界上任何一个omega。
她领略到的世界是假的,是一座只为她构建的城堡,所以她才会露出一种极其天真的样子惊呼:“真的吗?今天是你的生日。”
——那天是苏言的生日,于是她赤着脚飞奔去草坪说要找“宝宝”。
苏言知道蔺叔叔有两个小孩,爸爸偶尔会提到他们两个,说蔺家的下人分别叫他们少爷和小阅青,“你蔺叔叔和阿姨想再要个omega,但少爷不同意,为了小阅青。”
透过窗户他看到棠影对着大儿子双手合十央求:“拜托拜托,人家过生日哎……是比你小一岁的小朋友哦!而且搬家之后妈妈都没有听过宝宝弹琴……”
蔺知节竖起手指到她嘴边:不要这么叫自己,尤其是客人在场。
十分钟后苏言听到了一首生日快乐,听说琴搬到新家后还没来得及调音,从第一个音弹起便是错的,所以蔺知节弹完说了声:“抱歉。”
一曲终了,皆是错。
“我答应过他不会再回来,”苏言的声音划破了虚幻的回忆,他略过了一些模棱两可的细节,像是隐藏,又像是等着付时雨发现一般卖关子道:“但听老周说家里多了一个人,我很想见见你,所以那天我回到港城,上了黑珍珠号。”
那天的风太大,夜星航行,浑身湿透的付时雨被完完全全包裹在蔺知节怀中,只露出一点皎洁的侧脸,实在看不真切。
于是苏言彻底留了下来。
如今他仔细端详付时雨的脸,想找出有什么不一样的,令人动容的地方。
有吗?
他一寸寸解剖,探寻那个付时雨可以被蔺知节留在这里的理由,可以让蔺知节亲自问自己讨要一样东西的理由。
他找不到。
付时雨坐在床沿接受他这样每一寸的审判,原来蔺知节从前的担心不无道理,老周真是闭不上嘴,什么都会往外说。
他听到苏言给出了一个答案,伴随着若有似无的笑,苏言评价自己道:
——“没有什么特别的嘛。”
付时雨站起身,对着窗台下不断呜呜哼鸣的阿猛做了个手势让它安静。
他能感觉到苏言投射到自己身上的眼神有多炙热。
“那你为什么要怕我?”他这么问,只需一句话他就瞬间点燃了房间中的人。
付时雨关上窗,回以淡漠的眼神,“你爱他?你却做了没有办法回头的事,你后悔,又只能跑来家里恐吓我。”
太矛盾的人生,付时雨想这样活着不辛苦吗?
这样一番话听完后,苏言的眼神变得直接、坦然。
他想起瑰兰酒店里付时雨惊天动地打在蔺轲脸上的一巴掌,真不知道是蔺知节改变了付时雨,还是付时雨天性如此。
越是这样欣赏,便越是……令他想叹息。
付时雨不知道苏言被什么缠绕着,恨吗?还是爱?“你想要什么?你是做妈妈的人,应该为苏其乐想一想。”
孩子。
是的。
苏言走近他,微微的俯视,呼出的气息残忍,他有一个心愿,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我想要你死。”
付时雨的瞳孔在这几个字倾泻而出后微微闪烁,随后他从枕头旁拿出了金崖没有带走的刀,扔在了苏言的脚边,砸到地板的动静不小。
很显然,付时雨没有什么耐心和他玩放狠话游戏。
苏言有些无语地俯身捡起来,那是一把短刃爪刀,不是常见的直刃。
他握在手心叹了口气,觉得付时雨竟有些可爱,“你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我不能自己动手。”
气氛诡异般地…和谐。
因为不用伪装的憎恨,倒是让人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既然苏言来宣布了刘琛的死讯,而不是蔺知节告诉他,那么付时雨认为苏言一定还有些事情没有说完。
“刘琛死在哪里?你既然知道他的名字,就不用再装了,他是我父亲。”
苏言手中摩梭着刀柄的花纹,质朴、美丽、一种图腾。付时雨提到这个名字才微微有些挣扎,脸颊透着一些苍白,手指局促没有血色揪着床单,像是要给自己一些力量承担坏消息。
哦,苏言忘了他才二十岁,猝然失去父亲是一种悲痛。
更何况付时雨从来没有得到过父亲。
“刘琛死在一段盘山公路,不过比较遗憾的是,没人敢给他收尸,因为附近都是蔺知节的人,没有他点头,人不会撤。”
尸体曝露在碎石间,月升月落。
付时雨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喉间有些干涩地抽痛,“只有刘琛?还有别人吗?”
妈妈呢?
苏言凝视他良久,大发慈悲告诉他:“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