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作品:《福星

    感觉?

    感觉像独自注视自己青春的坟墓,荒草没膝,碑文模糊,连凭吊的鲜花都无处安放。感觉半辈子的奋斗挣扎都是遥远的噪音。

    感觉胸腔里的绝望正在疯狂撞笼,想立刻买张机票,到你面前,把压抑了半生的话丢到你的脸上。

    “感觉……”姜星缓慢地输入,“时间太狠了,什么都能抹平。”

    何殊意发来苦笑的表情:“是啊,都留不住。”线条简单的笑脸看起来竟有些悲凉。

    对话在这里停住了。两人似乎都察觉出危险到濒临失控的情绪正在文字间流淌,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退后。

    但告白的念头,已经在姜星心里扎了根。是的,过了一天了,他反复思量,仍然确信,他要去见他。

    哪怕结局是自己变成对方心里可笑又可怜的阴影,全部毁灭。

    然而,决心如此,又深感情怯,姜星不知该如何安排注定石破天惊的会面,他需要契机,一个不得不的理由,就可以将这场重逢归咎于命运,而非自己的奔赴。

    这样,他或许就能对自己说,看,我是被推到这一步的,那我也没办法。

    于是,当二零二四年年末,需要他亲自前往上海的工作出现时,姜星对自己宣布:好,就是这次了。

    十三年的距离,十七年的沉默。

    该有一个了结。

    上海,浦东国际机场。

    姜星走出航站楼,助理拖着箱子跟在一边。冬日阴湿的冷风扑面而来,他紧了紧羊绒围巾,叫的车还有三分钟到达。

    他的行程排得很满,三天时间要见四家公司,都是硬仗。

    来之前,他在微信上跟何殊意说:“下周出差去上海,事情比较多。但如果你有空的话,应该可以一起吃个饭,叙叙旧。”何殊意痛快应承了:“好啊,你定好时间提前告诉我,我来安排。”

    可真的到了上海,姜星一忙就是好几天,会议,尽调,酒局应酬连轴转,直到所有内容尘埃落定,他推掉了合作方热情挽留的庆功宴,在十二月三十一日的下午,将晚未晚时,给何殊意发了消息:“今晚你方便吗?”

    何殊意的回复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勉强:“确定今晚能见?现在可能不太好订吃饭的地方,我努努力问问看。”

    他们上次见面,已经是快十三年前,二零一二年早春,何殊意拖着行李箱离开西安的那个清晨,巷口积雪未化。

    这些年,线上的联系时断时续,线下的见面,总是阴差阳错,你进我退。

    但这次姜星是抱着了结的决心来的。

    “能见,地点你定,哪里都行。”姜星回复。

    “那就新天地吧,要跨年了,那边比较有气氛。”过了大概十来分钟,何殊意发来餐厅地址和预订信息,“这里还有个小桌,七点可以吗?”

    “好,七点见。”

    姜星需要先回酒店换身衣服。走进房间,他看了看表,下午四点。

    三个小时,足够了。

    他打开行李箱,不想穿整套西装去,那是之前找知名的师傅定做的,用来撑姜总的场面。最后,他选了件鹅黄的羽绒服,里面是炭灰色的羊绒衫,下身是深色休闲裤。

    羽绒服也贵,至少不显得刻意。想了想,他又摘下自己的积家。

    或许在潜意识里,他是想告诉何殊意,看,当年挤公交,住出租屋,提水桶上楼的姜星,和现在的这个,并没有那么大的不同。

    他还是他。至少,他无比希望,在何殊意眼里,自己还是。

    六点半,姜星到达新天地。

    跨年夜的上海像座不夜的金色迷宫,街道上人流如织,情侣牵手,朋友笑闹,每个人都穿着光鲜,脸上洋溢着亢奋的喜悦。灯光将石库门建筑群映照得如梦似幻,音乐从各家店铺里流淌出来。

    姜星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体温在拥挤中不断升高,手心也越来越热。他找到何殊意说的餐厅,门口果然排着长队,打扮入时的年轻男女在寒风里呵着白气,翘首以盼。他报上预约的姓名,服务生领他入内。

    姜星被带到临窗的两人位,外面就是步行街。何殊意还没到,他坐下来,点了杯水,看着窗外涌动的人潮,那些鲜活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脸。

    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用力搏动,撞击着他。姜星回到往日手足无措的时刻,如同突然被推上舞台却忘了词的新手,有些赧然地按了按它,低声命令:“别慌。”

    七点过十分。

    何殊意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正四处张望。

    姜星一眼就认出来了,下意识突兀地站起身,膝盖撞到了桌腿,碰得面前的玻璃水杯和烛台轻轻摇晃。他手忙脚乱地伸手扶稳,再抬头时,何殊意已经穿过几张餐桌,走到了他面前。

    对方也穿着看起来崭新的外套,里面的衬衫很整洁,头发有些长了,在脑后随意扎起来一段,落拓又不失味道。只是瘦了很多,非常多。

    透出难以掩饰的憔悴。

    姜星一下子又成了那个见到何殊意就不知该如何是好的青年,他忘了打招呼,忘了说声好久不见,只是诧异地、贪婪地、一味盯着何殊意看,如同看个失而复得的影子。

    何殊意先笑了,手在姜星眼前轻轻晃了晃:“怎么,认不出来了?”姜星这才猛然回神,慌张地招呼他坐,自己也狼狈地重新落座。

    “不好意思啊,地铁人太多,好几趟没挤上去,耽误了。”何殊意一边解释,一边脱外套,姜星趁他低着头的间隙,还在用力看他。

    他也不年轻了,眼角有了细纹,气质沉淀下来,不再有当年耀眼到嚣张的明亮。可一切又好像还是记忆的拓印,鼻梁挺直的弧度,说话时上扬的嘴角,甚至那略显疲惫却依然温和的神情。

    “没事,”姜星努力笑道,“我也刚到不久。”

    “过来路上堵吗?”何殊意坐定,也细细地打量姜星。

    “出门早,还好。”

    服务生递来菜单,何殊意接过,垂眸翻看,姜星注意到他的手,曾经修长干净,用来画画和做设计,也曾修理过自行车链条,如今有些粗糙,指关节凸出,虎口处多了一道疤痕。

    “还是你点吧。”何殊意似乎拿不定主意,把菜单推了过来,双手不太自然地交握在一起,“我随便,什么都行。”

    姜星接过菜单,快而熟练地点了几个菜和一瓶红酒,之后,服务生离开,小小的圆桌旁再次只剩下他们。

    两人不知该从哪里说起。桌上烛火跳跃,将两张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低徊的钢琴曲,隔壁桌隐约的谈笑,都成了遥远的陪衬。

    十三年了,千头万绪堵在那儿,争先恐后,反而哑了口。

    所有的背景音都退潮了,他们只是互相看着对方,试图在彼此已被岁月修改的面容上,寻找熟悉的,令人心安的痕迹。

    何殊意神情很柔软,由衷地欣慰:“姜星,你变化好大,更稳重了,很帅。”

    姜星从没想过,跨越了山河岁月,会再次从何殊意口中听到关于他外表的评价,犹如他们第一次说上话。就是这句话,让气氛有了瞬间的恍惚。

    “那还是没你帅。”姜星也笑,自然了许多。这对话多么像少年时的互相吹捧,连气氛都跟着轻快了一些。

    “这些年怎么样?”何殊意的双手依然交握着,“虽然手机里总在聊,终于有机会亲口问问你。”

    久别重逢的交谈,居然会是由何殊意来主导节奏,姜星心想,看来对方还保留着当年对自己的印象,以为自己不善言辞,需要他来打开局面和控场。

    可是,姜星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还有点喜欢。

    如今,在他的世界里,公司内外,每个人都在等他开口,等他决策指示方向,他已经习惯了做发号施令承担一切的人。

    有人为他铺陈话题,耐心引导的感觉,实在久违了,也实在仍让他心动。

    于是,他收起了自己的锋芒与主导欲,乖乖回答:“发展得还行,就是太忙,身不由己。要不,也不会拖了这么多天才来跟你约时间。”

    “过来出差的事情很麻烦吗?”

    “是有点,好在都解决了。”姜星简短概括,不愿多谈工作的琐碎。

    何殊意赞赏地点了点头:“真厉害。”蓦然被他夸了,姜星觉得这趟也算没白忙活,连忙顺势问:“你还好吗?”何殊意一定看出了对面人的迫切,笑了笑:“我?我还是那样,不好不坏,就这么过着。”

    窗外传来人群的欢呼,有人在提前庆祝。

    “上海跨年一直这么热闹。”何殊意望着外面。

    姜星说:“北京也是,感觉比原来热闹不少。”

    何殊意这次的笑容更加真切了:“是啊,还是他们会玩,咱们倒是过了那个年纪。”

    “咱们”。

    太好了,又是咱们了。

    两个人继续往下聊,无非是体检下来身体如何了,北京上海的房价跟现状,共友的近况,家里的零碎,回忆着大学时代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