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湛的脸瞬间就垮了下去,“怎么,他们的就吃得,本宫的就吃不得?”

    程戈:“…………”

    程戈的求生本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终于上线了。

    “殿下哪里的话,”他连忙开口,声音又急又快,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同时伸出手,扯了一下周湛的袖子。

    “我不是怕您吃不饱嘛,”他继续说,声音软了下来,软得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糖,黏糊糊地粘在周湛的袖口上,“殿下日理万机,饿着怎么办。”

    那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太假了,假得他自己都不信。

    但他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嘴角翘着,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周湛,努力地让那个“假”看起来像“真”。

    周湛低头看了一眼扯着自己袖口的那两根手指,又抬起头看了一眼程戈的脸。

    周湛看着他眼神里满满的真诚,嘴角差点有点压不住。

    “本宫乃太子,难道还会差这点吃的嘛?”

    他装出一副很严肃的表情,眉毛往下压了压。

    “给你就吃。”四个字,说得很硬,硬得像石头。

    但那只被程戈扯着袖子的手没有抽回去,袖口还捏在程戈的指间。

    他说完,目光往旁边移了一下,落在乌力吉身上。

    乌力吉面前的碗空了,干干净净的,连汤都喝完了。

    周湛看了他一眼,又收回来,声音淡淡的:

    “吃完赶紧回府,别老是跟些不三不四的人走得太近,免得沾染上那些蛮人习气。”

    程戈:“……”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乌力吉,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很是温柔,显然压根就听不出周湛在阴阳他。

    程戈看着乌力吉那张坦然得近乎天真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周湛看他跟这蛮人眉来眼去的,心里又不得劲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动了动,然后伸出手,捏了一下程戈的手。

    那一下捏得不重,正好捏在程戈右手虎口的位置。

    两根手指的指腹贴着他的皮肤,微微用力,像在提醒什么人在这里,看这里,别看他。

    “程慕禹……”

    程戈转过头,二话不说,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直接塞进了周湛嘴里。

    “唔——!”周湛的脸猛地涨红了,耳根发烫得厉害,哪还有半点方才的尖酸刻薄。

    那只捏着程戈虎口的手,力道不自觉地变轻了,在程戈的食指上绕了一下。

    “殿下多吃点,别光顾着说话……”程戈反手指了一下他的手心。

    周湛只觉得脑袋有点晕晕地,低声嘀咕,“本宫又不是孩童,喂什么……”

    “殿下!”一个侍卫陡然上前,单膝跪地,“陛下有旨,请殿下即刻回宫。”

    周湛的眉头皱了一下,心里有点恼,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但他也没说什么,站起来整了整袖口,把褶皱抚平,“知道了。”

    他低头看了程戈一眼,轻咳了一声,“本宫先回去了,明日再去看你。”说完,他转身离开,侍卫们跟在后面。

    甲胄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馄饨铺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程戈坐在那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碗里的东西吃完。

    用帕子擦了擦嘴,转头同老板说,“我先走了,银子跟之前一样找绿柔姐结。”

    那老板巴不得这几尊大佛赶紧走,“几位慢走,下次再来。”

    程戈转头看向另外两人,甩了下脑袋,“走吧。”

    三个人就这样走在长街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砖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走了一会儿,周隐云忽然开口了。

    “对了,”他的声音从左边飘过来,“府上得了两只孔雀,是从南边送来的,毛色极好。”

    程戈转过头看着他,周隐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你要不要来看看?”

    “好啊,”他想也没想就应了,像在答应一件很小很小的事,“过两日得空就去。”

    到了侯府门口,两盏红灯笼在夜风里晃晃悠悠的。

    程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两人,“到了,你们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周隐云站在台阶下,“孔雀的事,别忘了。”

    “忘不了。”

    周隐云没再回头,步子不急不缓,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程戈转头看向乌力吉,他还站在原地,沉默得像北狄草原上的夜空。

    “你回去也早点睡,”程戈说,“伤口还没好全,别熬夜。”

    乌力吉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指尖擦过程戈的额头,“你也……早点睡,明日……找你……”

    程戈朝他点了点头,“嗯。”

    乌力吉转身走了,月光追上去,照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只一瞬,就被夜色吞没了。

    程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府。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程戈哼着歌,穿过前院,绕过照壁,走过那条青竹小径。

    竹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月亮门就在前面,他站住了。

    院子里,崔忌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只茶杯。

    月光照着他玄色衣袍,眉眼低垂,茶已经凉透了,不知等了多久。

    程戈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转身就跑。

    “站住。”身后传来崔忌的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程戈跑得更快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蹿过青竹小径,鞋底在石板上打了个滑,差点摔倒,扶了一下旁边的竹子才稳住。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进屋里,把门关上,明天再说,后天再说,这辈子都别说了——

    腰上猛然一紧。

    一只手臂从身后箍了上来,铁钳似的卡住他的腰身,整个人凌空被抱了起来。

    程戈的双脚离了地,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像一只被拎起来后颈的猫。

    “卧槽——!崔忌!!你听我跟你解释!”

    崔忌没有说话。他一只手箍着程戈的腰,另一只手推开房门,大步流星地走进去。

    “卧槽!你干嘛!!”程戈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挥,扒了一下门框,没扒住,又被拽了进去。

    门在身后“砰”的一声踹上了。那声响在安静的夜里炸开,震得窗棂都嗡嗡地响。

    “卧槽!!别冲动!!别冲动!!我伤还没好!!!”

    “卧槽!!你个禽兽!!!停一下!!!停一下!!!”

    【点点为爱发电啊,宝子们。】

    第476章 正常交往

    程戈的骂骂咧咧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停下来。

    那声音从最初的又尖又亮,到后来的沙哑断续。

    再到最后只剩下含混的鼻音和偶尔一两声有气无力的“禽兽”“混蛋”“你不是人”。

    像一壶烧开的水被慢慢撤了火,从沸腾到咕嘟,从咕嘟到温热,最后彻底凉透,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蒸汽在夜色里飘着。

    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竹影从这头爬到了那头。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一两声听不清的呢喃。

    凌风端着一大盆水走进院子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他的步子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盆里的水稳稳当当的,没有一丝晃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绷着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偏过头,朝院墙上蹲着的那道人影甩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无峰蹲在墙头上,双手抱在胸前,回了他个大白眼。

    凌风的嘴角翘得更高了,端着盆的手稳如泰山,脚步轻快地走到门前。他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门开了一条缝。

    崔忌站在门后,外袍披着,没有系带子,衣襟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和肩膀上几道浅浅的红痕。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眉眼间有一种餍足的倦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从凌风手里接过那盆水。

    凌风低着头,什么也没看,把盆递过去之后就退了下去。

    崔忌接过水,退回了房间,将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几缕,落在床前的地面上,像几根被人随手丢下的银线。

    水盆里冒着热气,白蒙蒙的,在月光里打着旋,像一小片被关在屋里的云。

    崔忌端着水盆走到床边,把盆放在脚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