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忌……”

    崔忌指尖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又是幻听,他早已习惯,也早已麻木。

    只是指尖那微凉的发丝,似乎也沾染了一丝不存在的温度。

    “承……霄……”那声音又响起了。

    比方才更近,更清晰,甚至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沙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崔忌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他微微阖眼,试图将这恼人的声音驱散。

    “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只微凉的手猝不及防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崔忌浑身剧震!

    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循着那只手向上看去——

    灯火摇曳,光影晃动。

    一张脸近在咫尺。

    苍白,瘦削,下颌尖得几乎能戳人,脸上还残留着刻意涂抹却已斑驳的黑灰。

    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北境寒夜中的星辰,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时间凝滞成坚冰。

    崔忌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呼吸停滞,大脑一片空白。

    那只被握住的手腕传来清晰的触感和温度,眼前这张脸与记忆中无数次描摹的轮廓重叠又分离……

    他死死地盯着对方,仿佛要将眼前的人影看穿,看透这究竟是魂魄,还是血肉之躯。

    程戈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包扎严实却仍渗出血迹的左臂,和膝上那放着发丝的木匣上。

    他下意识地举起另一只手,手里攥着一个用油纸胡乱包着,还带着些许体温的东西,往崔忌跟前递了递,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

    “我……我在外面给你带的……他们说你没吃晚……”

    话音未落。

    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袭来!

    后脑勺被一只大手狠狠扣住,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颅骨。

    眼前阴影骤然压下。

    下一秒,一片滚烫的、带着血腥气和药味的柔软,重重地、近乎凶狠地堵住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

    “唔——!”程戈猝不及防,眼睛瞬间睁大。

    程戈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能尝到他唇齿间浓重的铁锈味,能感受到那扣住他后脑的手,指尖深深陷入他的发间,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力道。

    仿佛要通过这近乎疼痛的接触,将这失而复得的人,死死烙印在血肉骨髓里,再不分离。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程戈因为缺氧而眼前发黑,肺叶传来刺痛,崔忌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松开了钳制。

    但他的额头依旧抵着程戈的额头,鼻尖相触,滚烫紊乱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那双深不见底、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近在咫尺,死死锁着程戈,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

    后怕、狂喜、暴怒、痛楚、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人淹没。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咬牙切齿的颤抖:

    “慕……禹……”

    两个字,重若千钧,砸在两人之间几乎凝滞的空气里。

    “崔……忌……”

    他刚启唇,那个“忌”字的尾音还未完全消散在灼热的空气里,便又被更汹涌、更不容拒绝的浪潮吞噬。

    崔忌再次吻住了他。

    这次不再是刚才那种近乎毁灭般的确认,而是更深、更沉,带着一种失而复得后怕极了的后遗症,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要将所有分离的时光都补回来的贪婪。

    那只未受伤的手扣在程戈的后颈,力道不容挣脱,却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颈后的皮肤。

    程戈起初还有些僵硬,被这接二连三的、毫无预兆的激烈亲吻弄得措手不及。

    或许是长途跋涉的疲惫终于找到归宿,或许是亲眼见到崔忌伤情的冲击,又或许是……心底那份从未熄灭、只是被强行压抑的情感。

    这个吻变得更加绵长,也更加……真实。

    不再是单方面的掠夺,而是两颗在绝望冰原上跋涉已久的灵魂,终于触碰到彼此温度的颤抖与慰藉。

    就在这旖旎与痛楚交织的寂静即将再次淹没一切时——

    “将军!!!林大公子求见……卧槽!!!”

    帐帘被猛地掀开,赵诚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伴随着一股冷风灌入,又在最高亢处戛然而止,化作一声石破天惊、扭曲变调的惊呼。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赵诚保持着掀帘的姿势,一只脚还在帐外,一只脚已经踏入。

    他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到震惊再到极致的恐慌,瞬息万变,精彩纷呈。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赵诚的脑子终于重新开始运转,第一个指令就是逃!

    他猛地收回脚,动作之大差点把自己绊了个趔趄,声音都劈了叉,“将军您忙!”

    话音未落,人已像屁股着了火一般,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帐外,只留下一串仓皇远去的脚步声和那声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的“卧槽”余音。

    帐内。

    旖旎骤散。

    程戈猛地推开崔忌,脸上红白交错,一半是未褪的情潮,一半是被撞破的羞恼和尴尬。

    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把嘴唇,结果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加欲盖弥彰。

    崔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弄得气息不稳,目光沉沉地看向帐门方向。

    短暂的死寂。

    帐帘没有再被掀开,但也没有完全合拢,留着一道缝隙。

    透过那道缝隙和帐篷布料,隐约可以看到,不远处,两道身影静静地伫立在营地的火光边缘。

    ………

    赵诚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卧槽”和仓皇逃离的脚步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军营死寂表面下的八卦之魂。

    消息像长了翅膀,又像是被北风吹散的蒲公英,以主帅大帐为中心,飞速蔓延到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赵将军刚才从大帐出来,脸都绿了!”火头军那边,一个正剁着冻肉的伙夫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怎么了?北狄又打过来了?”旁边洗菜的新兵紧张地抬头。

    “打什么打!比那还劲爆!”伙夫把刀往案板上一剁,唾沫星子横飞。

    “赵将军说,他看见……看见咱们将军……正抱着个不认识的小妖精亲嘴呢!那叫一个难舍难分!”

    “什么?!”周围竖着耳朵的几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不可能吧?将军不是……不是一直在等夫人消息吗?夫人为了救将军才……”

    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皱紧了眉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等什么等!”另一个满脸油光的伙夫嗤笑一声,语气带着看透世情的凉薄。

    “男人嘛,都一个德行!夫人这才‘走’了多久?尸骨未寒呐!这就……唉!”

    他摇摇头,重重叹了口气,手里的勺子无意识地搅着锅里寡淡的菜汤。

    “说不定是那不要脸的狐媚子勾引将军呢?”先前那新兵小声嘀咕,试图为崔忌找补。

    “勾引?”嗤笑的那伙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一个巴掌拍不响!人家勾引一下,你就抱着啃得那么起劲?哼,要我说,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眼圈竟然微微红了,抬手用油腻的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

    “我就是替将军夫人不值!多好的人呐,为将军生儿育女,听说身子骨本来就不利索,还拼了命救将军……

    最后连个全尸都……谁曾想,这才多久,枕边人就……”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周围顿时一片静默,只有锅里的汤水咕嘟作响。

    好几个人的眼眶也跟着红了,默默低下头,暗骂崔忌不是人。

    “那……那新来的,到底什么来头?能把咱们将军迷成这样?”

    过了一会儿,有人忍不住好奇,打破了沉默。

    “将军以前除了夫人可不近女色!难不成真是狐媚子变的不成?”

    最先爆料的伙夫立刻来了精神,左右张望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

    “赵将军亲口说的!虽然没看清脸,但那身段……”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众人胃口,才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眼冒精光。

    “那身段!我的个娘哎!赵将军说,那腰……细得跟柳条似的,这么一掐,”

    他做了个虚握的手势,啧啧有声,“盈盈一握!懂不懂?就书上说的那种!”

    “哇哦——!”围拢的众人齐刷刷地发出惊叹般的抽气声,眼睛都瞪大了。

    军营里全是糙汉,何曾听过如此香艳又具体的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