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作品:《谋心事故》 林檎摇头:“您很少生病。真有需要也是医疗团队上门,无需随身携带药物。”
“不是我的,难道是老邱的?回头你问问他。”
庄青岩将药瓶递给林檎,又开始端详那几张活页纸,上面手写的字迹密密麻麻,但不是汉字,看着像俄文。肯定不是他自己的手笔。
林檎说:“老邱不懂俄文。这几张纸怎么会出现在您车里?”
庄青岩略一思索:“也许是桑予诺的本子,被我随手放车上了。车祸撞坏了活页夹,大部分都飞散了,只剩下这几张。”
他随手将纸对折,塞进西装口袋,走到破损的护栏边,沿着坠车轨迹向下望去——
坡度陡峭,峡谷幽深,路基下是岩石,再往下便是吞噬一切的浓郁的绿色。成片的雪岭云杉,每棵都巨锥耸立,像山脉长出无数森森獠牙,远看又如一床厚密的绒毯。
尖锐、壮观……却又诡异地令人放松。
谷底离他很远,又仿佛近在眼前,毫无变化的苍绿模糊了距离。
万籁俱寂,耳边只有轻微的风声。气流让身体轻盈,自由飘去,向着下方的吸引力,顺应坠落的本能……
胳膊突然被一股力道向后拽!庄青岩猛地回神,惊觉自己此刻心跳如擂鼓,掌心瞬间沁出冷汗。
他转头,林檎正抓着他的胳膊,脸色凝重:“庄总!”
“怎么了?”庄青岩压下心悸,沉声问。
林檎仍未松手。之前那一刻,庄总侧脸的轮廓在悬崖背景中,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迷离的沉溺。那不是失足的前兆,更像是……主动的向往。
这个念头让林檎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您刚才的样子像要跳下去,他想脱口而出。
但这错觉太离谱了!庄总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林檎慢慢松手,话到嘴边改了口:“崖边太危险,您往里站站。”
庄青岩后退两步,过速的心跳渐缓,掌心的汗也被风吹干。他再瞥一眼谷底,那股莫名的冲动已如潮水退去,只剩一丝渺茫的余悸。
也许是恐高的生理反应。
庄青岩不想纠结于一瞬的恍惚,转身离开崖边,吩咐保镖:“把eps控制模块拆下来带走。”
他手下的保镖专业过硬,还精通车辆、枪械的使用与修理。他们从变形的发动机舱深处,拆出一个带油污的金属盒子,它连接着断裂的转向柱——正是车辆的“方向盘大脑”,助力转向控制模块。
交警队长见状,操着蹩脚英语上前阻止:“vehicle,inspection. cannot take.(车辆,要鉴定。不能拿走。)”
庄青岩用英语流畅地回复:“我检查完后,会派人送至指定的车辆司法鉴定中心,不影响你们的流程。请转告局长,如有程序问题,我全权负责。”
他转身回到路虎车厢。林檎跟着上车,问:“庄总,我们要自己检查这个模块?需要找专业的汽车工程师和诊断设备吧?”
新任司机卫森发动车子。
庄青岩答道:“老邱说智能系统在和他抢方向盘。能造成这种错觉,要么是eps物理故障,要么是软件被人动了手脚。”
林檎是法学出身,对这些不太了解,但他知道老板是电子电气工程的高材生,便顺着思路问:“新车物理故障概率低,如果真是软件被篡改,导致方向盘失灵……庄总,这就是蓄意谋杀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您心里有怀疑对象吗?”
庄青岩揉了揉发闷的太阳穴,头上伤口又开始作痛:“我能想起一些技术问题,但人和事还是一团模糊。林檎,你熟悉公司和我的交际圈,我需要你协助调查。”
“庄总放心,我一定尽全力。不过您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我们先回医院,加强安保——”
林檎的语声被公务手机的铃声打断。是许凌光。
庄青岩接过手机。
许凌光:“庄总,购房手续办妥了,含定金总共一亿四千两百万,卖家接受人民币支付。是首任总统公园附近的一栋别墅,占地七千多平米,室内面积超过两千平米,环境很好,离市中心也近。我把定位发您。”
庄青岩嗯了声,吩咐:“替我办出院手续,今天就过去。”停顿一下,又问,“那位‘生活助理’在干嘛?”
许凌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哦,桑先生啊,他在院子里逗动物呢,看着挺开心。”
庄青岩:“……”
庄青岩:“厨师、清洁、保安、园丁,都安排好了吗?他还有闲心玩,是等我回去吃泡面?”
许凌光赶紧说:“都安排妥了!桑先生刚试过三位厨师的菜,定了一位主厨,说最合您口味。”
庄青岩脸色稍霁,示意林檎把定位同步到车载导航。
他向后靠进软垫,闭目养神,半晌,忽然低声说了句:“……还是跟做梦一样。”
林檎从不让他的话掉地上:“您只是暂时失忆,总会好的。就算一时想不起来,该相爱的人终究还是会互相吸引。”
庄青岩:“我说谁了吗?”
“没有。是我瞎感慨。”林檎审时度势地答。
在陷入浅眠前,庄青岩决定再给桑予诺一次机会。就一次——
如果他钦点的主厨手艺真的合自己口味,就不计较他当面摔门的事。
第5章 a-5 独家歌剧
车子驶入别墅前院,正值日落。曛光为这座宁静之城施洗,城市边缘雪山皑皑,峰顶涂抹着一道丹霞。
车道旁十月的山楂树红果累累,引来鸟雀啄食,又被引擎声惊散,扑棱棱飞向天际。
庄青岩降下车窗,打量他的新产业。
这栋名为“独家歌剧”的别墅,庭院面积大到几乎可以称之为庄园,主、副楼相依,风格糅杂了欧洲的文艺与中亚的神秘。夕照将彩色玻璃花窗染成熔金,推门而入,便似跌入一场沙俄时代的旧梦。
余晖漫过草坪,为桑予诺的黑发镀上虚幻的柔光。他半跪着,伸长手臂搂抱一团活物的姿态,从背后看去,颈项拉伸出优美的弧线,宛如一尊被遗落在草地上的新古典主义雕塑。
庄青岩觉得自己的艺术鉴赏力似乎提升了。
旋即他发现,那只扑进桑予诺怀中的动物,并非发福的灵缇或褪色的金毛,而是一匹体型迷你的小马。
这小东西仅比人的膝盖高点儿,奔跑时白鬃飞扬,像一朵掠过草尖的流云。把脑袋埋进人怀里挨蹭时,又像蹭上了一团温顺的棉花糖。
桑予诺笑出了声:“别顶我……痒。”
庄青岩示意停车,踩着长势略显恣意的草坪走近,心情有点微妙:原来这张厌世脸也会笑,只是不对着他。
桑予诺听见脚步,回头,眉梢眼角还残余着未散尽的笑意,弯月似的低垂着。看清来人,他很自然地唤了一声:
“老公。”
这声称呼的冲击力不亚于迎面一颗炮弹。庄青岩被轰得后退半步,脊背窜起一阵陌生的寒栗。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两个字从另一个男人口中唤出的亲昵与重量。
他没有应声。
桑予诺眼中的笑意顷刻消散,语调也气温般转凉:“庄总。”
庄青岩这才缓过劲,出言调侃:“复工了?看来两千万到账了。”
桑予诺丝毫没有难为情:“多谢庄总,那是我应得的。”
庄青岩并不反感这种理直气壮,相反,它带来一种诡异的踏实感——感情给不了,钱还给不起么?前提是,对方的态度得再放低些,且要低得真诚。
飞曜上下、产业链内外,但凡想从他指缝里接金子的人,没有人会对他摆出高姿态,更没人敢这样时不时扎他一下。
看在方才那声石破天惊的“老公”份上,庄总决定暂且休战。在记忆恢复前,维持表面和平,做一对礼貌的室友。
他弯腰拉起桑予诺:“哪儿来的侏儒马?”
小马活力十足地跑开,在草坪上蹦跶,两条前腿并抬,脑袋一顶一顶,透着股不太聪明的憨态。
桑予诺从他掌中抽回手腕:“别墅原主人附赠的,说搬家不方便带走。还有,这不是侏儒马,是法拉贝拉,品种就这样,长不大的。”
庄青岩知道,但他认为用特征概括比记绕口的名词方便。于是随意颔首:“那就叫‘小不点’。天要黑了,让园丁牵回马厩,别给车碰了。”
不要叫“小不点”!桑予诺还想纠正,庄青岩已转身,双手插在西裤口袋,朝主楼走去:“晚餐吃什么?”
桑予诺只得跟上:“法餐。黑松露蔬菜沙拉、勃艮第红酒炖牛肉、柠香奶酪三文鱼、火焰薄饼、龙虾浓汤。餐间雪葩是柠檬味。”
各国料理中,庄青岩偏爱中餐的镬气与法餐的精致,追求顶级食材的本味,但不喜无谓的铺张。四菜一汤,于他刚好。
冷热荤素得当,主食与汤也合意。在最后一缕秋阳的抚慰下,他心情舒展了些,发出邀请:“一起吃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