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抬头的两人之间

作品:《侯爵夫人今天还是没有发现(婚后, 1v1)

    不可以告诉哥哥喔。仿佛看透了莫恩纷乱的内心,亚莉珊娜说,听起来却有点说出去也无所谓的意思。

    莫恩面对了成为自己的课题,面对了将心意融入甜点的难关,面对了舅父一次次的考验,在他稍微摸索到一点未来的形状时,亚莉珊娜轻飘飘的剖白砰一声砸在他面前。

    偏偏当事人还看起来一副轻松的样子。

    亚莉珊娜抿着笑低下头去,百无聊赖地转着黏稠的打蛋器,莫恩看见她的手腕在轻微地颤动。

    他的阿姨年纪跟他差不多,身体不好,总是待在庭园里,在过去卡尔特家动荡之际,他祖父解除了跟他继祖母的婚姻关系,把两人送回了北方的母族庄园。

    她越来越美丽,也越来越少话,但莫恩知道,她看似柔弱的外表下是毫不妥协的顽强灵魂,就像她自己所向往的野花。

    如果是以前的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逃跑,认为这不在他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莫恩握紧了拳头,他把那几碟调味料往亚莉珊娜那边又推了几分。

    「不是全部都分不出来吧?」

    闻言,亚莉珊娜讶异地抬眼。

    她以为他会直接找理由离开的,以她以前认识的莫恩来说。

    亚莉珊娜停下了手,拿起小银匙,一点一点把那些调味料含进嘴里。

    还是没有味道,可是喉咙深处有种酸胀的感觉。

    一直以来都尝不出味道吗?

    砂糖山陷下去一点,用五勺银匙尝出一点甜味。

    ——大概五年前开始的,与其说尝不出来,不如说要很大的量。

    盐巴山落下去大半,咀嚼的声音像是在干吃沙子,莫恩赶紧移开了碟子。

    这样了还坚持进厨房……真不知道要怎么说她才好。这样要怎么做甜点啊?

    照着书来,火候叫仆人控制,既然尝不出味道,就加到能尝出味道为止。

    麦芽醋铺平汤匙底部,被酸到的亚莉珊娜喝了几口水。

    ……好可怕的女人。

    被莫恩的反应逗笑,亚莉珊娜褪去了眼睛里的影子。

    要试试看吗?她的饼干。

    莫恩皱起鼻子表示拒绝,去厨房顺来了用剩的辣根尾巴,切成大小不一的碎块,这次亚莉珊娜直接被辣得把没咽下去的部分吐在手帕里。

    她捏紧手帕,捂着嘴朝莫恩看去。

    「……不是全部都分不出来吧。」

    卷发的青年微微一笑,带点鼓励地说。

    亚莉珊娜慢慢咬紧了下唇。

    莫恩问她有没有把味觉异常的状况告知在庄园的主治医生,亚莉珊娜摇摇头,虽然贵为侯爵家的小姐,但终究是寄人篱下,她母亲又特别容易操心她,她不喜欢增添无谓的麻烦。

    「那——去找安伯特医生看看如何?」

    自家的医生没有谁麻烦谁的道理,莫恩解释到一半,亚莉珊娜看着他,看着,看到他声音变小,人也跟着蹲下去,最后支支吾吾地说如果不想看他也不会勉强。

    ……她没说她不去看啊。

    莫恩蚊蚋般的碎念停止了,亚莉珊娜恢复了微笑,从地上把莫恩拽起来,拖出了糕点间。

    别馆的叁楼医疗室里,安伯特移开撑开鼻腔的镊子,收好放大镜,他一脸见怪不怪的抽出干净的纸巾给亚莉珊娜,她接过按在涩痛的鼻翼上。

    莫恩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端着烛台担任探照灯。

    他刚讲完了亚莉珊娜的事,安伯特一句感想也没有,拿出器具就开始诊断,一边问诊一边在纸上写着什么,是无法看懂的鬼画符。

    他一向不擅长跟这种脾气古怪的老头相处。

    若是大小姐再瞒久一点,就跟他的左眼一样无可救药了。结束问诊,安伯特转转他那只全白的眼睛,一边调整着能配合他那驼背的特殊椅子。

    两件事,安伯特用指节敲敲桌子上的病历,莫恩跟亚莉珊娜都挺直了背。

    大小姐的体弱主要来自先天的心肺问题,容易受气候影响导致风寒症状,这让她长年需要药物与稳定的环境维持身体。相信这些事情那座庄园里的医生讲过无数次。

    专心听话的两人用力点头。

    第一件事,同时也是主因,慢性的鼻炎导致的鼻腔肿胀。这会让人的嗅觉变得不灵敏,人类的嗅觉与味觉是绑定的,闻不到气味几乎等于吃不出大部分食物的味道。

    大小姐是不是去完庭园常常鼻塞?尤其盛开的花越多越容易发作。安伯特问,亚莉珊娜似乎才想起来确实有这回事。

    她以后都不能去看花了吗?亚莉珊娜话里有掩不住的失落,安伯特看她一会儿,拉开一旁铁车的抽屉,翻出了一个带皮囊的奇怪喷嘴。

    少去,不是完全不能去。去完回到屋子里用这个工具清洗鼻子会好一点。他待会会叫助手教她使用方法。安伯特把手里的东西抛给亚莉珊娜,她稳稳接住。

    安伯特低头回去看桌上的病历,手里的羽毛笔搔搔额头。

    第二件事,药物问题。他递过亚莉珊娜的病历,原先的药单去掉了一些名字冗长的药名,添上了另外几串名字更长的药作为替代。

    鼻腔发炎会让味道的感知变弱,这些药则与她尝不出特定味道有关,安伯特说。

    做好了这两件事,亚莉珊娜的味觉就会回来吗?莫恩忍不住问。

    那种打包票说一定能治好的嘴巴医生就喜欢莫恩少爷这种人。安伯特用看傻瓜的眼光看着他。

    莫恩缩回去继续当他的探照灯。

    所有的医疗行为都有风险,即使遵照了医嘱,他也只能说有机会,就看大小姐愿不愿意抓住。安伯特说,亚莉珊娜捏紧了手里的病历。

    她垂下纤长的睫毛,像是正在消化这件事,突然听见安伯特的声音又响起来,不是对她,不是对莫恩,是对——

    「不过,我想老爷也该有点改变,尤其应该学会拒绝对身体不适的食物。您说呢?夫人?」

    你拿着药草茶的干燥茶包,像是个被抓包的犯人高举双手从诊间内室的药房出来。

    莫恩手里的烛台抖了一大下,亚莉珊娜手里的病历散落一地,安伯特——正在擦他的镊子。

    半被迫旁听完整场问诊的你尴尬地在两双目光中来回,再看看置身事外的安伯特。

    你、你觉得安伯特医生说得蛮有道理的。

    莫恩因为你的结巴手里的烛台差点拿不住,亚莉珊娜噗一声掩唇轻笑出来。

    难过也好、高兴也好,总得起身面对,那不如露出笑容吧,这不是她最擅长的吗?

    她可是亚莉珊娜.卡尔特。卡尔特侯爵家的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