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作品:《过界关系

    在瑚山的那个晚上,我甚至向您发了脾气,第二天回想,昨天晚上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如此歇斯底里的、蛮横的我。我仔细地反思,在回到丰西镇的第二天晚上,终于想明白了这一事实:经过这半年与您的相处,我好像已经被您宠坏了,以至于,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不管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都会被您托举、包容。我对此感到愧疚,我的任性好像给您带来了不少的麻烦,半夜起来,会看到你房门里漏出来的灯光;与我站在一起时,您会不自主地叹气,连眉毛都不开心。我再也不敢直视你的眼睛,好害怕有一天会从里面看见你对我的厌恶。

    我是个极度自私的人,不管是对于什么。我希望我无论做什么事都是第一名,因此干什么都会全力以赴,对于您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常常想,为什么我的本性会如此难堪,我甚至想过,要独占你的爱。你曾经对我的小恩小惠都像甘霖,那如果说,你能将全部的爱都能给我,我一定会被幸福砸得晕过去。而仅仅是想象,就足以让我头晕目眩。我只是一株最平平无奇的向日葵,不能指望太阳只照亮我一个人,我总是和成百上千的姊妹并排站在一起,日出朝东看,日落再将脸转向西边,循环往复。

    没有办法再接受如此不堪的自己再和您接触下去,也害怕有一天再也无法压抑我奔涌而出的情感,惹得您更加厌恶。尽管做出这个决定很难,离开有你的环境很难,但我仍然打算这么做。我需要回归原本的一个人的生活,找回我二十几年来一贯的生活习惯,半年过去,我几乎要不认识自己了,我现在需要一点时间、好好地搞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生活是流动的水,总是如此生生不息,我们都需要向前看。希望你不再为了琐事而操劳,要多多在意自己的感受,少少熬夜,多多吃饭。希望您、师母、陈熙,都要健康幸福。

    落款:沈言川 2026年3月1日

    足足写了两页纸,通篇没有任何一个错字,也许,是她重复摘抄过许多遍的。

    顾昙将信纸小心地叠好,放回信封里,麻木地打开沈言川的衣柜,里面的衣服都被收走了,只留下一袋防腐香薰,孤零零地挂在衣架上。想起沈言川说的,顾昙打开了衣柜最底层的抽屉,的确看见了一张支票。

    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些钱大概是她这几个月来攒下的所有积蓄了,那她的生活该怎么办?

    她打开早已熄屏的手机,点开和沈言川的聊天框,斟酌了半天,发了一句:

    【你租的房子在哪里,可以告诉我吗?】

    焦心地等待着回复,拿着手机在家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阳台。打开窗户,一阵寒气扑到脸上,神志一下子被吹得清明。

    顾昙在窗前站了整整十分钟,还是没有收到沈言川的回复。

    这才真切地意识到一个事实:她真的离开了。

    被冷风吹了许久,鼻子很不舒服,脸上也开始刺痛。

    顾昙吸了吸鼻子,关上窗,走向浴室,决定好好地洗个热水澡,再睡一觉。就像沈言川说的,她们的生活还要继续。

    她们家习惯用沐浴露洗澡,三个挂钩被粘贴在左边的墙上,上面分别挂着不同颜色的沐浴球,顾昙用的是白色,挂在最中间。挨在旁边是是沈言川的,淡蓝渐变的颜色,也许因为走得太急,它并没有被沈言川带走。

    洗发水不小心进了眼睛,顾昙对着淋浴头冲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拿起那个蓝色沐浴球,挤完沐浴露才发现这是沈言川的。

    顾昙鬼使神差地闻了一下,企图找到一丝属于沈言川的味道。

    过了两秒,慌忙地将她拿开,在心里嘲笑自己愚蠢,明明大家用的是一样的洗护产品,怎么会有特殊的味道呢。

    很快,家里所有属于沈言川的东西,都被收进一个大箱子里,放在衣帽间的最角落。

    一直到天亮,顾昙都闭不上眼睛,每隔十分钟打开一次手机,查看信息箱。终于,在凌晨四点半,她收到了沈言川的回复:

    【我打算回南城住一阵子。】

    顾昙的手指停留在键盘上,缓缓敲出几个字,觉得始终不妥。如今她走了,而自己好像也没有任何资格再去关心她的生活。纠结了半个小时,也只能发出“一切顺利”这四个字。

    好在第二天不用上班,顾昙一直昏昏沉沉地睡到了早上十二点。错过了早饭时间,到了午饭点,居然一点也不饿,她将自己紧紧地裹在棉被里,让意识胡乱地飘远。

    三天以前,沈言川反常地提出要将她床上的四件套都洗一遍,晒干以后,整齐地叠进衣柜里。以及那些克制的眼神,想要看她却硬生生地低下头,顾昙早该意识到的。

    如今恍然大悟,却已经迟了。

    像这样混混浊浊地过了一个星期,顾昙终于无法再待在这个环境里。她选择住回福利院的教职工宿舍,并且和校长提出了工作申请,担任值班老师的职务。

    那间狭小的宿舍,自沈言川从南城回来之后,顾昙就很少住在这里了。她带了一些简单的行李,而后,花费半个小时,将这间宿舍打扫了一遍。

    忘记要带一些口罩过来,那些灰尘被她吸进肺里,等一切都结束时,顾昙坐在床边小声地咳嗽。

    她想用工作填补生活,于是写满一整页的待办清单。这几天晚上,顾昙每天都去孩子们的宿舍里挨个查房——宿管阿姨需要休息的时间,而顾昙正巧空虚得发慌,她再次去档案室翻看资料。

    从姓名到出生背景,一字不落地背下来,如同八年前一样——那时候她仍然对这件工作充满着热情。

    当她坐在档案室,看完第一个档案便开始头晕,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工作并不能占据她生活的全部,在走路、吃饭的空闲里,总是会想起她本应忘记的事。

    终于,顾昙在一个月后住进了医院——她的饮食作息实在太混乱了。上一秒手还在钢琴上按部就班地弹奏,下一秒人就“噗通”一声摔到地上。

    把孩子们都吓坏了,但仍有几个胆子大的女生,依稀能知道,她们的老师出事了,这时候应该去找别的老师求救。带头的几个人一路小跑到最近的办公室,看见里面没人,又跑去别的教室。

    顾昙从小到大很少进过医院,虽然她精神上常常受到困扰,但她的体格却算得上健康。就算在流行性感冒肆虐的季节里,每天接触很多患病的儿童,她却很少被感染。

    轻易不去医院,一旦去一次就是很严重的问题,顾雅琴接到电话时心差点吓得跳出来。医生说她的女儿营养不良,还伴有中度的低血糖。

    顾昙在医院的病床上睡了足足三天,手背上有一根留置针,皮肤发黄暗淡,整个人憔悴了三度。

    好在这只是一次小小的昏迷,补了点葡萄糖、一些微量元素,整体上没有什么大碍。医生嘱咐顾雅琴说,一定要督促她规律饮食和作息,不能再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

    顾昙醒来便看见她母亲躺在对面折叠床上的情景,又看一眼周围,这才意识到自己进了医院。

    愧疚感再一次漫上心头,她本应该好好生活,不再让母亲担心她。而不是现在这样,不仅将自己的工作耽误了,还让母亲这样折腾。

    她明白,睡折叠床并不好受。

    又在医院住了两天,顾昙很快就恢复如初,继续住她的职工宿舍,那里的环境很狭小,像一床逼仄的摇篮,总是能给她带来安全感。

    第37章 “生日快乐。”

    说不出来是怎么回事, 心里总是旷旷的。

    经过这一番折腾,顾昙现在每顿吃饭都要拍照给她的母亲报备,不然顾雅琴绝对不会同意她再住那个破破小小的宿舍。

    要不是顾昙极力反对, 她的母亲绝对会带上她的行李和猫, 搬进顾昙的家里,每天三顿烧饭给她吃, 同时监督她好好休息。

    在医院住院那会儿, 顾雅琴才得知她又搬回学校住。心里不禁疑惑,那个叫沈言川的女孩还借住在她家里呢, 顾昙怎么会抛下她一个人出去住呢?

    又发觉她的女儿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总觉得其中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拐着弯问:“小沈最近怎么样?”

    顾昙听到这个问题愣神了一会儿,只是说:“她搬走了。”

    “怎么走得这么急?这不是刚过完年。”顾雅琴说着,忽然也感到心里一酸,她摩挲两下指甲盖,指腹被刮出丝丝痛感, 她说,“不过, 人长大了,总有一天要独立的……她是个好孩子,脸皮也薄, 搬出去一定是怕给你带来负担。”

    “嗯……”顾昙呆滞地躺在病床上,眼角渗出一点泪。顾雅琴看见了,用面巾纸掖干她的眼泪,动作轻极了, 生怕磨疼她的皮肤。

    “她都没和我说一声, 就直接走了。”顾昙的声音带了哭腔, 她十分少见地,在母亲面前流露出了脆弱的一面,“我……”

    好在这个病房里只住了她一个人,不然还会被别人看笑话。顾雅琴走近了,也只是用话语安抚她:“这有什么好难过的,难不成你还打算和她一起住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