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作品:《逢祟

    他的确一直觉得整个世界都很奇怪,他始终找不到脚踏实地的感觉,如果这一切都是……都是俞池,那就可以说得通了。

    可是,他不是左撇子。

    他不喜欢红色,他眼睛下没有那颗痣。他和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那他是什么?

    精神高度紧绷下,季漻川又猛地回想起那一幕——

    黯淡月光下,他始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的那一次——

    他说:“我和他们的区别是什么?”

    他如此震撼,如此无措,他在朝夕相处的蛛丝马迹里幡然醒悟,他紧紧抓着那个人的手,向唯一知道真相、却还清醒沉沦的那个人寻求解答。

    而深吻之后,他给出的回答是——

    “你是我对世界的唯一映射。”

    ……

    “亲爱的?”

    俞池说:“你……你端着的那个,是蛋糕吗?”

    季漻川深呼吸:“有点饿了。”

    俞池说:“哦。”

    俞池凑近,又摸了他的额头几次,很担心地说:“是车祸的后遗症吗?亲爱的,你刚才看上去很害怕。”

    季漻川勉强扯起嘴角:“我没事。”

    他面无表情塞了口蛋糕,想冷静冷静。

    屋里安静了一会,俞池又开始打盹,然后听见季漻川问:“俞池,为什么你不喜欢过生日?”

    俞池愣了一会,说:“不知道。”

    俞池摇头:“想不起来了。”

    他指着自己的脑袋:“但是,这里好像有个声音在说,不可以。”

    古堡里,俞池也曾经对他说过:“我第一次见你,这里就有个声音,告诉我,不可以相信你。”

    不可以。

    季漻川嘴角扯起一个笑:“俞池,我给你过生日吧。”

    俞池觉得怪怪的。

    他实际上脑子非常不清楚,他觉得心脏怦怦直跳,他觉得屋里是如此的静谧,好像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但是最重要的部分悄然偏移,处处危机。

    俞池谨慎地说:“要做什么?”

    季漻川说:“还没有到零点。你还可以许一个愿。你会许愿吗?”

    他当然会。

    他是想拒绝的。

    可是他觉得季漻川的眼睛太好看了,季漻川轻声讲话的样子太动人了,季漻川为他点了蜡烛,晃动的光影里,垂眼都显得充满爱怜。

    俞池打了个哈欠:“好吧。”

    他双手合十。

    蜡烛的光在昏暗中闪烁跳跃。

    他凝视着坐在对面的情人,对方一直垂着眼睑,睫毛会抖一抖。

    像两簇无辜的、振翅的小蝴蝶。

    俞池从来不知道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样一个人,简直是按着他的心意长的,不管做什么,都让他喜欢得不得了。

    可能是氛围太好了,吹蜡烛前,俞池鬼使神差地问季漻川:“你喜欢我吗?”

    季漻川说:“喜欢的。”

    俞池随口吹灭了蜡烛,又闭上眼,他没有许愿,他只是在想蛋糕真难吃,明天给季漻川重新做一个。

    他尚未意识到,那个五彩缤纷的完美世界,随着他轻飘飘吐出的这一口气,如镜像碎裂,全然崩塌,目之所及只剩下他们和那截短短的、熄灭的白色蜡烛,他的爱人在死寂的废墟里静静地望着闭着眼睛的他。

    最后,可能是不忍,可能是蜡烛的光没有骗人,他残忍的爱人眼底的确有某种爱怜,总之,在他即将睁眼的几秒,他的爱人忽然盖住了他的眼睛。

    温暖的手心。他嘴角翘起。

    根据规则,蜡烛的光芒会庇佑恶灵之下,卑微无助的灵魂。而现在他们失去最后的蜡烛了,季漻川心里很清楚,他将被恶灵吞噬,从这具躯体、这幅思想中驱除。

    他觉得俞池可能会害怕。

    他不确定最后,俞池是否能回想起全部。

    实际上他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开始知晓全部真相的俞池,会在中途选择设计自己,让自己也忘掉一部分。最关键的那部分。

    沙沙声越来越近了。

    季漻川低声说:“俞池,世界上不仅有枫叶的红,还有很多颜色。”

    “外面的世界很美。”

    剧烈的沙沙声里,有那么一瞬间季漻川觉得这句话很熟悉,但来不及多想。

    他说:“外面的世界很美,希望你能去看看。”

    ……

    万籁俱寂。

    ……

    俞池说:“我听不懂。”

    ……

    没有沙沙声。没有爱人温暖的手心和窃窃低语。没有蜡烛的光和熟悉的房间。

    他睁开眼。

    他猝不及防,毫无准备,迎接他的是彻头彻尾的黑暗。

    他张了张嘴,想呼唤爱人的名字——

    ……

    而后耳边忽然响起一串尖锐的、噩梦般的仪器滴滴声。

    有人尖叫:“他醒了!”

    第123章 壁炉夜谈22

    “人体是无法直接窥探的黑匣。”

    “神经元裹挟的髓鞘只与精神缔结契约,从延髓鼓动的记忆泡,到前额叶皮层闪烁的思想,比心跳和血液循环要更复杂。”

    “听说你在医学院,取得过相当了不起的成绩?”

    正在埋头苦记的年轻人猛地抬头,发现教授的微笑是很和蔼友好的,紧张的心情缓解了一些。

    他谦虚地说:“那是夸大的说法。”

    “我相信你一定非常优秀,才能来到我们的研究所。”

    这倒是实话。年轻人在心里骄傲地挺起胸膛。

    为了挤进这个传闻中的研究所,他简直是废寝忘食,不知道战胜了多少个竞争选手。

    “但是,”教授微笑着说,“在这里,仅靠来自医学院的天赋与努力,是远远不够的。”

    他们正在前往一个保密级极高的项目,年轻人的心怦怦直跳。

    越来越近了……

    通过安检流程时,教授随口说:“我相信,你应该已经看过了他的资料吧?”

    “当然!”

    年轻人立刻像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一样立正站直,快速回答问题。

    “患者的pet扫描显示,前扣带回皮层与海马体的葡萄糖代谢率异常降低,而右侧颞顶联合区却呈现持续亢进,表现出神经代偿机制……”

    教授推了推金丝眼镜,叹了口气:“说人话。”

    年轻人很有灵性:“简单来说,就是患者患有一种罕见的精神疾病,类似多重人格障碍,但远比did要复杂和危险得多。”

    教授“嗯”了一声。

    年轻人声音变小,语气也开始犹豫:“资料上说,这名患者分裂出了一个……完整的世界?”

    教授叹口气:“没错。”

    “他拒绝任何来自外界的沟通。他在这个封闭的世界里存活。”

    年轻人很震撼:“这,怎么会……”

    “我们已经来不及去找他的病因,”教授推了推金丝眼镜,“虽然,这是一个非常可贵的案例,患者在自我封闭的世界中活动,所创造的能量竟然不亚于一个正常精神力供给站……但是他醒来,比他沉睡,更有价值。”

    “他还能醒来吗?”

    “当然,”教授微笑着,“他现在,已经醒来了。”

    电梯上移。

    年轻人很震惊:“我在资料中看到,他在封闭的世界里创造出许许多多‘外人’,这些人代表外界对他的爱、恨、怨念、嫉妒、仰慕、恶意,甚至是无视,似乎所有人类需要的情感都已经得到满足。”

    “没错。”

    “但是这是不对的!”

    年轻人忍不住提高声音:“人类的情感需要外界的补充和注入,他把自己关起来只是在自寻死路!”

    “理论上是这样。”

    “理论上?”

    教授说:“嘶,事实上,这件事的确很复杂……”

    他们来到一间办公室,巨大的白板上展示着患者几个月的治疗过程记录。

    教授说:“该从哪里说起呢……”

    “这样吧,我们先暂时称呼这个患者为,主人格。但我需要说明的是,这个称呼并不准确,因为他的情况比did要复杂很多。”

    年轻人点头:“我明白。”

    “主人格一直保持活跃,根据仪器显示,他的世界也在不断增长扩容,能量波动一直很稳定。”

    “直到,某天,出现了一个意外,”教授习惯性地推金丝眼镜,“一个奇迹似的意外……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格。我们先称呼他为n。”

    “为什么?”

    教授温和地说:“这就是第一个奇怪的地方。这个名字并不是我们取的,实际上,是主人格称呼他为n……纳西索斯。这个我们后面再聊。”

    “和对待其他人格的感情不同,非常的不同……也许在主人格的世界里,其实只有n是真切的存在,其他人只是一个背景板,一个表演工具?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总之,问题的关键在于,”教授一字一句道,“这个主人格,他爱上了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