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作品:《魔头修为尽失后

    “劳烦店家,取那匹布。”谢止蘅声线清越,“照我二人的身量,赶制一身喜服。”

    “喜服?”

    老板的眼睛瞬间亮了,目光在二人之间滴溜溜一转,那笑意便愈发意味深长,声音也扬高了几度:“哎哟!原来是两位仙君喜结连理,这可真是天赐的良缘!恭喜,恭喜啊!”

    宿云汀戴着帷帽,本就惹眼,此刻听闻此言,只觉四面八方若有似无的视线都化作了芒刺,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扯住谢止蘅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只是演戏罢了,随便买两套成衣便是,作甚还要现做新的?”

    “虽是演戏,但还是要做足全套。”

    两人这般“拉拉扯扯”的模样,落在老板娘眼里,便是新婚佳偶的娇嗔与纵容。她看得眉开眼笑,取来一把软尺,向里注入灵力:“仙君莫急,我先给您量身,我们云裳阁的师傅手艺最是精湛,保证两个时辰内便能完工。”

    软尺像活了一般,飞舞着贴上宿云汀的肩、腰身等处,他不适的扭了扭。

    “公子莫害羞嘛,”老板娘见他拘谨,笑着打趣道,“这位仙君待您可真上心。这‘赤霞锦’可是咱们云裳阁的镇店之宝,乃千年冰蚕丝与火凤翎羽交织而成,水火不侵,尘埃不染。寻常仙门大族的嫡系子弟大婚,都未必舍得用上这么一匹呢。您瞧他那眼神,从进门起,就没从您身上挪开过。啧啧,我开这店子几十年,那些个来定做婚服的,少见过谁能这么情意款款地看着自家道侣的。”

    宿云汀:“……”难怪从进门起便如芒在背。

    他来了兴致,搭话道:“老板娘见过的佳偶,想来车载斗量,竟也觉得稀奇?”

    老板娘轻摇小扇,掩嘴笑道:“哎哟,仙君说笑了。我这云裳阁迎来送往的贵客是多,可那些仙门大族联姻,哪个不是派管事家仆前来操办?像二位这般,陪护着来亲自挑选寸步不离的。老婆子我啊,真是头一回见。”

    好不容易量完尺寸,付了定金,约定一个时辰后来取。

    接下来,他们又去采买喜烛、红绸等物,宿云汀索性一言不发,全程由谢止蘅交涉。

    采买间隙,谢止蘅状似无意地向几个店家打听。

    不料,方才还热情健谈的店家们,一听到他们提起那座废城,无一不面露惧色,连连摆手,避如蛇蝎。

    “客官,可不敢提那地方!邪性得很,是个吃人的鬼城!”

    “是啊是啊,我三叔公的表侄子,是个筑基后期的修士,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闯进去,结果魂灯灭了,尸骨都没找回来!”

    正当二人一无所获,准备离开这条街时,一个身形瘦削、眼神精明的散修,鬼鬼祟祟地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道:“二位道友,可是要去西桑城?”

    谢止蘅眸光微动,停下脚步,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那散修搓了搓手,嘿嘿一笑:“不瞒二位,那鬼地方,小人我去过。就在安阳镇往西百里,我知道一条常人都识不得的近路。”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谢止蘅与宿云汀,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算计的光:“我瞧二位道友气度不凡,修为定然高深。我可为二位引路,分文不取,只求……只求二位从秘境出来后,能将其中一件法宝赠予我,如何?”

    “可以。”谢止蘅颔首应下,干脆利落。

    那散修顿时喜上眉梢,连连躬身:“多谢仙君!多谢仙君!那……小人先不打扰二位仙君办正事,咱们傍晚时分,在镇西口的土地庙前会合,如何?”

    谈妥之后,谢止蘅跟宿云汀拐入一条僻静的巷子。

    “此人看着贼眉鼠眼,又言辞闪烁,你也信他?”宿云汀终于忍不住,一把摘下了帷帽丢进芥子囊,露出那张清艳绝伦的脸,“我们再去别处问问,总能问出个所以然。”

    谢止蘅不答,只是摊开手掌,一枚通体血红的指环躺在他手心。

    宿云汀微怔:“这是什么?”

    “一个护身法器,可抵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谢止蘅执起他的左手,不容他拒绝,便将那枚微凉的指环套上了他的手指,“你戴着以防万一。”

    宿云汀抬起手,对着巷口透进的光看了看。血玉指环在他白皙修长的指节上,里边似乎还有东西在游动,仔细看看却没甚异常。

    他抿了抿唇,终究是没有摘下。

    入夜,安阳镇外的荒郊。

    月色惨白冷冷地铺陈在萧索的大地上。阴风呜咽,如鬼哭神嚎,吹得林中树影幢幢,如同群魔乱舞。

    黑漆漆林间,一顶挂着两盏昏黄灯笼的花轿,正悄无声息地悬浮前行,像是幽冥之物。灯笼上,一个贴得歪七扭八的“囍”,在风中微微晃动,仿佛下一瞬便要从中间撕裂。

    细看之下,才发现并非飘旋,而是由四个人抬着,恍惚间能听见他们嘻嘻嘻的笑着。

    那引路的散修名唤赵三,此刻正紧张地搓着手,他喉头不住地滚动,冷汗浸湿了后背。

    他回头望去,那些抬轿子的纸人与常人等高,面上敷着厚厚的白粉,惨白得瘆人。两颊各点着坨僵硬的胭脂,嘴角用朱砂咧开一道诡异的弧度,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红得像刚饮过血。两颗用浓墨点出的眼珠子,黑洞洞的,没有瞳仁,在惨淡月色下看来,阴森得让人头皮发麻。

    它们迈着僵直的步伐,竟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宿云汀骑着匹白马,在月下大红的喜服繁复华丽,金线绣出的并蒂莲与龙凤呈祥在月光下闪着幽冷的光。这身衣服衬得他肤色冷白如上好的羊脂白玉,长发难得用发冠高高束起,垂在身后。

    “这……这……神仙老爷,这……”赵三看得目瞪口呆,牙齿上下打颤,话都说不囫囵了。

    这哪里是迎亲,分明是出殡!他吓得腿肚子直哆嗦,下意识地往宿云汀身边缩了缩,靠得太近时却又被一道法力弹开,他收回手又悄悄撇了眼后边的大红花轿。

    轿帘被夜风吹起,露出里边同样的喜服衣角,眨眼间又落下隔绝他的窥视。

    赵三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双手抱着手臂来回搓了搓,垂下头让人看不见他嘴角挂着的笑。

    一百年过去,又要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七点左右还有,应该会早一点。

    第40章 喜丧(二)

    花轿在赵三的引领下, 于子时堪堪抵在一座死气沉沉的废城前。

    城门早已在百年风雨中朽烂倾颓,上方悬着的牌匾断裂大半,独余一个孤零零的“西”字, 在呜咽的阴风中无力晃荡, 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仿佛随时都会从高处坠落,摔个粉身碎骨。

    宿云汀勒住马缰, 白马似是感应到前方的不祥之气, 不安地刨了刨前蹄, 鼻中喷出燥热的响鼻。他神色冷峻,利落地翻身下马, 长靴落地悄然无声。

    他未理会一旁战战兢兢的赵三,径直走到花轿前,也不言语, 修长的手指掀开了轿帘。

    轿内,一抹妖艳的红闯入视野。

    谢止蘅端坐其中, 同样一身繁复的大红喜服, 金线密密织就的龙凤呈祥纹样,在轿外渗入的微弱月光下, 流转着沉郁而华美的暗光。只是他头上, 竟还严严实实地盖着一方红盖头, 将那张清冷绝尘的容颜遮得滴水不漏。

    此情此景……

    宿云汀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唇边却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他脑海中, 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午后换上喜服时的情形。

    两人各自换上衣袍, 宿云汀刚束好玉带, 一回头,便见谢止蘅拿着那方大红盖头, 神色自若地朝他走来,看那架势,竟是要往他头上盖。

    宿云汀当即偏头躲过,眉梢一挑,语气不善:“你做什么?”

    谢止蘅的动作停在半空,手中托着那片柔软的红绸,一本正经地答道:“阿木所言‘大喜’,需有新郎新娘。你我二人,总要分个主次。”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是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

    宿云汀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气笑了,他伸手,从谢止蘅手中将那盖头抽了过来,在指尖掂了掂,随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是吗?可我瞧着,这盖头还是与你更相配些。”他说着,作势就要往谢止蘅头上一罩,“不如……就委屈谢仙尊来扮一回‘新娘子’?”

    他本以为谢止蘅会如自己那般避开,或以言语反驳。岂料,对方非但没躲,反而微微垂眸低头,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竟是认了。

    “好。”

    只一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宿云汀准备好的一肚子揶揄之词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他悻悻地将盖头丢给谢止蘅,道:“咳咳咳,随你。”

    思绪抽回,宿云汀望着轿中盖着盖头的新娘,他姿态随意的靠着轿门。

    “咳。”清了清嗓子,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甚至带上几分戏谑,“扮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坐在里头感觉如何?可还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