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人这个词不能出现在周烬身上。

    也不能把周烬当成狗。

    许眠不敢呼吸,不敢动,想把人推开,又突然不舍得。

    周烬长这么大,没见过早死的母亲,父亲又对他拳打脚踢,一点都不爱他,肯定没这么抱着他睡过。

    许眠也没被这么抱着睡过。

    他以前见过院长这么哄人睡过觉,但许眠没体会过,许眠不爱哭闹,不需要别人哄睡。

    在孤儿院,只有喜欢哭闹的小孩才能得到这种待遇,但喜欢哭闹有时候还会被责骂,许眠不想被责骂,不想被认为自己是负担累赘。

    不过现在他有了抱着人睡觉的机会。

    许眠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满足周烬还是在满足自己。

    周烬一句话不说闭上眼睛,好像已经很累,许眠就轻轻抬起手回抱住他,学着院长的样子,轻轻拍了拍周烬后背。

    也算是拍了拍那时候装睡的自己。

    许眠睡得很快,呼吸平稳,周烬却在黑暗里睁开眼。

    双腿和双脚全都缠在许眠身上,周烬还是不满足。

    脑袋埋在许眠身上,还是不够,想要更多。

    许眠穿他的衣服睡他的床,他想要的却越来越多。

    黑暗里,周烬把人死死箍住,又很快松开。

    他不舍得弄疼许眠,只能在许眠大腿很轻地蹭两下。

    许眠好像察觉到什么,在睡梦里哼了两声。

    周烬不敢再动,把自己埋在许眠怀里喘息,实在忍不住,就在许眠露出的锁骨上克制地亲了一下。

    许眠允许他亲他,但他不能在许眠不知道时候亲他,也不能弄醒许眠。

    许眠睡了一整晚,感觉自己抱了个火炉,热得他踹被子,踹了一整晚的被子。

    等醒来,床上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

    许眠眨了眨眼,就听见楼下的喇叭声。

    老小区隔音一点也不好,很远的汽笛声都能听见。

    许眠后面就是窗户,他裹着被子往外看,看见一辆熟悉的车。

    许家车库里车很多,黛茜却有自己最喜欢的车,出门经常只开这一辆。

    黛茜会知道他在这里很正常,黛茜想知道什么都能知道。

    许眠还是愣了下。

    他没动,黛茜好像看见他了,又按了喇叭。

    怕打扰到别人,许眠连忙爬起来穿衣服。

    但周烬不在,他突然离开,周烬回来发现他不见了,会不会觉得自己嫌弃他。

    许眠翻了一会儿才在桌子抽屉里找到周烬的笔和纸,给周烬留了纸条,然后快速往楼下冲。

    楼道里很干净,干净得和昨晚仿佛不是一个地方。

    许眠一上车,黛茜没怪他也没骂他,就是给他新手机,还给他带了早餐,问他有没有休息好。

    本来昨晚抛弃黛茜去找周烬,许眠就对黛茜有点愧疚,现在更加愧疚。

    他昨晚没回去,手机进水开不了机,他没拿备用机,黛茜联系不上他,担心他,很正常,这样来找他,也很正常。

    许眠喝着粥,“妈妈我……”

    他怕黛茜对周烬印象变差,但黛茜没有对周烬表达任何不满,没有对这边的居住环境表达不满。

    黛茜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妈妈也是过来人,我都明白,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我跟你爸也是未婚先孕,虽然你们都是男人生不了,但也要注意卫生小心生病,你身体不好,也要注意节制。”许眠嘴角破皮,黛茜一看就知道发生什么。

    知道许眠喜欢男人,黛茜就去了解过相关知识。

    黛茜那时候管不了许眠,私下却也调查过,许眠从不跟那些人过夜。

    周烬是第一个。

    她想阻止,但又阻止不了。

    许眠现在还喜欢周烬,也许有一天就不喜欢了。

    黛茜还是感到不安,担心。

    许眠现在还意识不到周烬和他的差距。

    周烬这样出生的人,就算再怎么努力一辈子,也始终和许眠有着很远的距离。

    许眠:“……”

    “我们没……”许眠脸和脖子一样红。

    黛茜笑了笑,转移话题,“听说你想转专业是吗?你们学校教务处主任和我有点交情,把你的转专业申请给我看了,怎么会突然想学中医呢?”

    许眠愣住。

    他没料到黛茜这个都知道。

    “你要是真的想转,跟妈妈说一声就好,正好下学期有位置。”黛茜一边开车,一边揉了揉许眠脑袋。

    许眠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没体会过母爱,也曾羡慕母爱。

    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难受。

    他想自己考进去。

    他努力了很久的事情,在黛茜嘴里就是轻而易举的一句话。

    但黛茜是对他好,对原身好。

    他没有拒绝的权利,他又不是真的原身,本来就霸占了别人的人生,又有什么拒绝的权利。

    许眠突然往后看。

    破旧的小区在白天看起来还是灰蒙蒙的,没有生机没有人烟。

    但许眠觉得周烬家里很温暖,床也很温暖。

    他手机进水,连给周烬发消息都做不到,只能坐着黛茜的车远离,回到他该回去的地方。

    第40章

    老小区白天很安静。

    周烬走过很多次回家的路。

    父亲还在世的时候他被关在家里,那时候家里两间房间,父亲一间他一间,他的房间很小,小到只能放一张小小的床,其他什么也没有。

    父亲不在家的时候就把房间的门锁上,父亲回家要打他的时候就把门打开。

    周烬出不去,就靠在墙边透过小小的窗户看外面的鸟飞。

    后来父亲去世,他亲手把墙拆了,把窗户封了,把属于父亲的所有东西都烧了。

    本来有亲戚要他的房子,说他一个杀人犯不配住在他父亲的房子里,后来他们发现房产证上写的他的名字,又逼他一个小孩子离开唯一能住的地方。

    周烬不跟他们理论。

    他天天把要债的人和那群亲戚一起放进门,他自己就缩在角落看他们。

    他父亲爱喝酒,喝多了就赌,赌了就输,输了就借,利滚利,借了一堆钱。

    要债的不是什么好人,他们为了要钱砸东西打人样样来,那群亲戚见识了两次就不敢再来,扔周烬一个小孩儿在那。

    周烬不怕他们,他被打习惯了,他父亲下死手打他,却又留他一条命,这群要债的却不会下死手打他。

    他们知道一个那么小的孩子哪里拿得出钱。

    周烬父亲欠了一屁股债,遗产都没有。

    周烬说把房子给他们,他们不要,嫌弃卖不出钱,这种钉子户老房子,那时候不值钱,以后更不值钱,放手里还不如利滚利的高利贷。

    要债的老板是个有长远眼光的,他知道周烬小拿不出钱,那群亲戚恨不得吃绝户,更不会拿钱,就让周烬成年后还钱,但利息都继续算。

    怎么算他都不吃亏,他又不怕周烬跑了,周烬能跑哪里去,他们人多势众,除非周烬死了他们才找不到他。

    老板看出周烬死不了,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的小孩,不可能死。

    周烬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群要债的。

    成年后他每个月给他们打钱,钱不多,他能赚的就那么点。

    周烬以前走回家的路,觉得太短,他回家只是为了睡觉,那里只是个睡觉的地方,还是他没地方能睡之后的选择。

    有时候回家,家里会被这群要债的翻得乱七八糟,周烬回家,就平静地把房子收拾干净。

    现在周烬回家,手里拎着学校外面卖的包子,许眠喜欢吃校门口的梅干菜味,周烬看他吃过好几次,周烬就买了几个梅干菜包子,捂在怀里,还是热的。

    周烬第一次觉得回家的路漫长,怕包子冷了,怕许眠冷了。

    他早上把楼梯间打扫干净,现在楼梯间又脏了。

    周烬有不好的预感,还没到家门口,就看见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在他家门口。

    门开着,屋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周烬家其实没什么东西,连锅都没有,但这群要债的每次来都要翻得乱七八糟,这样才能威慑周烬。

    每次都翻不到任何东西,每次都翻完就走。

    今天意外碰上周烬,领头的刀疤男还是当年进周烬家里拿刀威胁周烬亲戚的,他见过周烬年幼时候明明缩在角落里瘦瘦小小一团,却一点都不怕他们的冷静样子。

    现在碰上长大后的周烬,刀疤男一点也不意外。

    周烬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波澜不惊,对他们没有一点恐惧,跟不怕死似的。

    刀疤男就是例行公事,周烬每个月按时打钱,这个月还还了一大笔钱,他们也是有点良心的,不会催那么紧把人逼死,不然也干不了这么多年。

    这回意外和周烬碰面,刀疤男也没打算对周烬做什么,和周烬对视一眼,就准备带着人离开。